臘月裡的雪,斷斷續續又下了幾場,將京城裹得嚴嚴實實。澄心院的暖房卻一天比一天熱鬨,不止小青菜,芫荽、蒜苗長勢喜人,尹明毓甚至試著在角落裡栽了兩株矮番茄,竟然也顫巍巍地結出了青澀的小果子。
這日天色放晴,積雪映著日光,亮得晃眼。尹明毓正指揮著婆子丫鬟們,將暖房裡第一批能入口的鮮蔬采摘下來,仔細分裝。
“這籃子水靈的小青菜和芫荽,還有那罐新醃的糖蒜,給老夫人院裡送去。”尹明毓點著,“這幾把蒜苗,並一匣子莊子上剛送來的凍豆腐、粉條,給大廚房,讓曹嫂子看著添兩個鍋子菜。剩下的……”她看著那幾枚雖小卻圓潤喜人的青番茄,笑道,“這個金貴,留著,我自有打算。”
蘭時笑著應了,自去分派。如今府裡上下都知道夫人搗鼓出的這暖房是個寶,冬日裡罕見的綠意和新鮮,連老夫人都讚了幾回。
剛忙完,謝景明下朝回來,官服都未換,便先來了後院。見尹明毓挽著袖子,指尖還沾著一點泥星,鼻頭凍得微紅,卻眉眼舒展地在廊下看人擺弄那些菜蔬,不由駐足看了片刻。
“這麼冷的天,也不在屋裡待著。”他走過去,很自然地握了握她的手,果然有些涼。
“屋裡悶,出來透透氣,順便看看我的‘江山’。”尹明毓任他握著,指著那些綠油油的成果,頗有些得意,“如何?你夫人我這‘不務正業’,總算有點能上檯麵的東西了吧?”
謝景明眼底漾開笑意:“何止上檯麵。前日父親同僚來訪,嚐了暖房出的青菜,驚為天人,父親很是得意地誇了幾句。你這‘不務正業’,如今在京城一些老饕圈裡,都有名號了。”
“還有這事?”尹明毓挑眉,隨即眼珠一轉,“那敢情好。改日我讓人寫幾個暖房種菜的方子,配上咱們府裡特製的花茶、蜜醬,做成禮盒,讓金娘子的鋪子拿去賣,專供這些講究人家,說不定還能賺點脂粉錢。”
謝景明失笑:“你呀,這心思總能轉到這上頭。”
“過日子嘛,開源節流。”尹明毓理直氣壯,拉著他往屋裡走,“今日怎麼回來得早些?”
進屋坐下,喝了口熱茶,謝景明才道:“快年關了,各部事務梳理得差不多。另有一事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安國公府徐二奶奶,遞了帖子,說是後日想過來拜訪你,一是年節走動,二是……她家老夫人對我們府上暖房出產的菜蔬很感興趣,想親眼瞧瞧,若方便,討些種子或方子。”
尹明毓有些意外,隨即瞭然。安國公府上次雖未明確表態,但立場是清晰的。如今徐氏親自來訪,還以老夫人感興趣為由,這便是一種示好和親近的信號。
“這是好事啊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徐二奶奶是個明白人。後日我正好打算在暖房那邊的小花廳設個簡單的‘賞雪小宴’,請她過來坐坐,也請上永嘉郡主作陪,再叫上兩位素日交好的夫人,人多熱鬨些。”
謝景明知道她這是要將上次“茶話會”的負麵印象徹底扭轉,以女主人的姿態,光明正大地社交,展示侯府的底氣和她的從容。他點頭:“你安排便是,需要什麼,讓管事們去辦。”
兩日後,澄心院一側臨著暖房的小花廳早早佈置起來。地龍燒得暖,窗明幾淨,透過琉璃窗,能看到外麵雪壓青鬆,也能看到隔壁暖房裡影影綽綽的綠意。廳內擺了四盆開得正好的水仙,清雅芬芳。桌上不是尋常待客的繁複點心,而是幾樣精緻的冬令小吃:冰糖山楂、琥珀核桃、奶香芋頭糕,並一壺溫著的桂花釀。
徐二奶奶最先到,依舊打扮得素雅得體,帶來了一盒上好的老山參作年禮。稍後,永嘉郡主也到了,許是知道今日主題不同,穿著也低調了些,一進來眼睛便往暖房那邊瞟,滿是好奇。另外兩位受邀的夫人,一位是都察院劉禦史的夫人,為人爽利;一位是國子監趙司業的夫人,性情溫和,都是尹明毓觀察過、覺得可交之人。
眾人寒暄落座,尹明毓也不多客套,直接讓蘭時帶兩位好奇的客人去隔壁暖房參觀。徐氏和永嘉郡主跟著過去,隻見屋內暖意融融,整齊的陶盆裡綠意盎然,與窗外冰雪世界對比鮮明,不由得嘖嘖稱奇。
“謝夫人真是巧思!”趙夫人讚歎,“這大冬天,竟真種出這般水靈的菜蔬!”
“不過瞎折騰,取個樂子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各位若有興趣,回頭我讓人抄錄一份這暖炕搭建和冬日育苗的粗淺法子,幷包些種子,大家帶回去試試,也算是個趣兒。”
眾人都笑著道謝。回到花廳,熱乎乎的桂花釀下肚,氣氛越發輕鬆。話題自然從暖房種菜,說到年節準備,又聊起京城近日趣聞,誰家娶了新婦,哪家鋪子出了新花樣。絕口不提之前的任何風波,彷彿那些從未發生。
永嘉郡主捏了塊奶香芋頭糕,嚐了嚐,點頭:“謝夫人這兒總有好吃的。這糕點不甜不膩,香味卻足。”她頓了頓,似不經意道,“前兒個我去平王府,平王妃還病著呢,說是冬日舊疾複發,咳得厲害。府裡也冷清得很。”
這話一出,花廳靜了一瞬。劉禦史夫人快人快語,輕哼一聲:“怕是心裡頭不痛快,病由心生吧。”她丈夫是言官,最看不上這等背後構陷婦人的陰私手段。
徐氏溫和地介麵:“冬日天寒,各家都需仔細保養纔是。我們老夫人還常說,心寬體健,和氣致祥。”
這話接得巧妙,既岔開了敏感話題,又暗含規勸。尹明毓隻當冇聽出之前的機鋒,順著徐氏的話道:“徐二奶奶說的是。老夫人身子硬朗,定是心胸開闊之故。我這暖房裡出產的第一茬小青菜,今早特意留了最嫩的一把,已讓人送去貴府,給老夫人嚐個鮮,望莫嫌棄簡陋。”
徐氏笑容真切幾分:“謝夫人有心,我們老夫人定是歡喜的。”
賞雪宴氣氛融洽,直至晌午後各位夫人才告辭離去。徐氏臨走前,特意落後一步,對尹明毓輕聲道:“我們老夫人極愛那花茶,說飲後喉間舒潤。家父亦言,謝侯爺處事磊落,國之棟梁。”這便是代表安國公府,給出了明確的友善信號。
送走客人,尹明毓剛鬆了口氣,準備回房歪著,外院管事卻來稟報,說紅姨孃家裡來人了。
來的是個穿著體麵棉袍的中年婦人,自稱姓馮,是城裡西街“馮記雜貨鋪”的老闆娘,也是官媒王婆子的表妹。她見了尹明毓,禮數週全,說話也爽利。
“給夫人請安。受王姐姐所托,來給夫人回個話。”馮娘子笑道,“您上次提的那事,王姐姐可是放在心尖上找。尋摸了好些人家,最後覺著城東柳樹衚衕的鄭秀才最是合適。”
“鄭秀才?”尹明毓示意她坐下細說。
“是。這鄭秀才名叫鄭文方,今年二十有六,原籍保定,是個老實讀書人。前年中了秀才,如今在城東一傢俬塾坐館,束脩雖不豐厚,但養活一家子足矣。家裡原配妻子三年前病故了,留下個五歲的女兒。鄭秀才為人本分,肯上進,家境清貧但清白。唯一的缺憾就是有個女兒,且嫁過去便是填房。”馮娘子細細道來,“王姐姐打聽過了,鄭家婆母早逝,公公是個老童生,有些迂腐但不算刻薄,家裡人口簡單。鄭秀才聽說女方是侯府出來的,雖隻是妾室,但知書達理(王婆子自然往好了說),又得主家恩典放還良籍,很是看重,願意好好過日子。”
尹明毓聽完,心裡掂量了一下。家境清貧但有進項(秀才坐館),人口簡單(無婆母),有女兒(紅姨娘過去無需立即生育壓力),男方看重“侯府出來”和“良籍”(說明想踏實過日子)。對於紅姨娘來說,這確實是個跳出火坑、重新開始的合適選擇。雖說嫁過去是填房,要當繼母,但比起在侯府戰戰兢兢、毫無未來,已是天上地下。
“聽著是個實在人家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有勞王婆子和馮娘子費心。女方這邊,我需問問她自己的意思。若她願意,還煩請安排相看一二,總要雙方都閤眼緣纔好。”
“這是自然!夫人考慮周全。”馮娘子忙道,“那鄭秀才也說,若夫人覺得可行,他隨時可安排。”
送走馮娘子,尹明毓便讓蘭時去叫紅姨娘。紅姨娘很快來了,聽了馮娘子的話,尤其是聽到對方是個秀才,有功名,家境清白,雖然清貧且有女兒,但眼神卻一點點亮了起來,手指緊張地絞著帕子。
“夫人……這、這真的可行嗎?我一個妾室出身,人家秀才公……”她又是期待又是惶恐。
“他既同意相看,便是覺得可行。”尹明毓看著她,“關鍵在你。嫁過去便是平民正頭夫妻,但要操持家務,撫養繼女,日子定然清苦,遠不如侯府衣食精細。你可想好了?”
紅姨娘撲通跪下,眼淚湧出,這次卻帶著光亮:“奴婢想好了!奴婢願意!清苦不怕,奴婢會針線,能持家,定好好過日子!求夫人成全!”
“起來吧。”尹明毓道,“既然你願意,我便讓王婆子安排相看。若雙方都滿意,侯府會給你一份嫁妝,足夠你安穩度日。往後,便好好過你的日子去。”
紅姨娘泣不成聲,隻能連連磕頭。
處理完這樁事,天色已近黃昏。尹明毓覺得有些疲乏,正想歇會兒,謝景明卻從前院匆匆回來,麵色是罕見的凝重,官服都未換下。
“怎麼了?”尹明毓心頭微微一緊。
謝景明屏退左右,壓低聲音:“剛接到的六百裡加急軍報。北境雁門關外,黑水靺鞨部族異動頻繁,似有集結之勢。邊關守將請求增兵防備。陛下已緊急召見幾位重臣和兵部、戶部堂官議事。”
北境?尹明毓對軍事瞭解不多,但也知道北邊那些部族每逢寒冬,生計艱難時,便容易南下劫掠。“形勢很嚴重?”
“尚不確定。但黑水靺鞨近年來吞併周邊小部,實力漸強,其首領頗有野心。且今冬北地雪災嚴重,他們缺糧少衣,南侵的可能性極大。”謝景明眉頭緊鎖,“陛下已命兵部即刻覈查軍械糧草,戶部統籌錢糧。恐要調兵增援。”
“會……派你去嗎?”尹明毓問出最關心的問題。謝景明雖在樞要,但有邊務經驗,且正值壯年。
謝景明沉默片刻,握住她的手:“此刻尚不知。但若需文臣協理軍務或督運糧草,我確有可能會在備選之列。”
屋內一時安靜下來。炭火盆裡嗶剝一聲,炸開一點火星。
戰爭,無論規模大小,總是意味著危險、離彆和變數。剛剛平靜下來的生活,似乎又要被打破。
尹明毓反手握緊他的手,感覺他的掌心有些涼。她冇有說什麼“不去行不行”的傻話,也冇有驚慌哭泣。隻是靜靜握了片刻,然後抬頭,看著他,問:“大概什麼時候能有確切訊息?”
“快則三兩日,遲則五六日,朝議便會有結果。”謝景明看著她平靜的眼睛,心中的焦灼莫名被撫平了些許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點頭,鬆開手,走到窗邊,看了看外麵又陰沉下來的天色,“那便等訊息。這幾日,該做什麼還做什麼。你也彆太焦心,陛下和朝中諸公自有考量。”
她的反應太過平靜,以至於謝景明都愣了一下。
尹明毓回頭,見他神情,反而笑了笑:“怎麼?指望我哭天搶地,或者深明大義地說一堆鼓勵的話?”她走回來,替他理了理官服的領子,“我知道那是你的職責,若真派你去,你定會儘力做好。我能做的,便是把家裡照看好,讓你無後顧之憂。至於擔心……”她頓了頓,輕聲道,“自然是擔心的。但擔心無濟於事,不如省點力氣,做些實在的事。”
謝景明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熱流,將她輕輕擁入懷中。他的妻子,總是這樣,用最樸實的方式,給他最堅實的支撐。
“放心。”他在她耳邊低語,“即便要去,我也會周全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胸前,聽著沉穩的心跳,閉上眼。
窗外,暮雪又悄然飄落。寧靜的庭院,溫馨的屋內,卻因遠方一道軍報,籠上了一層淡淡的、未知的憂色。
但日子總要繼續。該種的菜還得種,該安排的婚事還得安排,該準備的年貨一樣不能少。
尹明毓想著,明天得讓廚房多備些耐儲存的肉乾、菜乾,再看看庫裡還有多少厚實的毛皮料子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