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入五月下旬,京城的天漸漸熱了起來。
尹明毓晨起推開窗,陽光明晃晃地照進屋裡,帶著初夏特有的熱意。院子裡那棵石榴樹已經開花了,火紅的花朵點綴在綠葉間,格外醒目。
蘭時端來井水鎮過的綠豆湯,見她站在窗邊,笑道:“夫人今日起得早。”
“天熱,睡不著了。”尹明毓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口,清涼甘甜,“策兒呢?”
“小公子已經去書院了。”蘭時道,“出門前還問呢,說母親今日是不是要去陳府。”
尹明毓這纔想起,今日約了陳夫人商討壽宴的事。
“是得去。”她放下碗,“更衣吧。”
換了身藕荷色的夏裳,料子輕薄透氣,是尹家新染的“夏荷色”。頭髮簡單綰了個髻,簪了支白玉簪子。既要得體,又不能太招搖。
馬車到陳府時,日頭已經升得老高。陳夫人親自在二門迎接,見她來,笑著迎上來:“謝夫人來了,快請進。”
“陳夫人客氣了。”
陳府的宅子比李府還要大些,但佈置得更雅緻。假山流水,花木扶疏,一路走來,處處透著書香門第的氣息。
“老夫人今日精神可好?”尹明毓問。
“好著呢。”陳夫人笑道,“聽說您要來,一早就唸叨。這會兒在花廳等著呢。”
花廳裡,陳老夫人正在喝茶。老太太七十有五,頭髮銀白,但精神矍鑠,眼神清明。見尹明毓來,放下茶盞:“謝夫人來了,坐。”
“給老夫人請安。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陳老夫人示意她坐下,“聽孫媳婦說,李家的婚事是你操辦的,辦得極好。”
“老夫人過獎了。”
“不是過獎。”陳老夫人看著她,“我這壽宴,就交給你了。我也不求多熱鬨,但求雅緻,清淨,合心意。”
尹明毓心裡有了底。陳老夫人和李老夫人一樣,都是喜歡清雅的。
“老夫人放心,我一定儘力。”她頓了頓,“不知老夫人可有特彆喜歡的?”
陳老夫人想了想:“我喜歡蘭花,喜歡竹。顏色嘛,淡雅些就好。吃食要清淡,不要太油膩。點心……要少糖,年紀大了,吃不了太甜的。”
“我記下了。”尹明毓拿出隨身帶的冊子,一一記下,“那賓客名單……”
“這個讓孫媳婦給你。”陳老夫人看向陳夫人,“你跟她細說。”
陳夫人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名單:“這是擬定的賓客名單,大約五十位。都是至親好友,不多。”
尹明毓接過看了看。名單確實精簡,但每位都是重量級的。有幾位朝中重臣的家眷,還有幾位清流名士。
“壽宴打算擺在……”
“就擺在府裡的竹園。”陳夫人道,“那兒清靜,景緻也好。已經讓人收拾出來了。”
“那我去看看。”
竹園在陳府的後院,占地不大,但佈置得極為精巧。翠竹成林,中間有個小亭子,亭邊一池清水,養著幾尾錦鯉。風吹過時,竹葉沙沙作響,確實是個好地方。
“這裡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隻是……若下雨怎麼辦?”
“有備用的花廳。”陳夫人道,“不過五月底六月初,雨水不多。真趕上了,就挪到花廳去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。菜式定十六道,八葷八素,以清淡為主。點心用尹明毓鋪子裡的,但要減糖。佈置以淡青、月白為主色,點綴些蘭花和竹葉。
從陳府出來,已是午時。尹明毓冇急著回府,而是去了趟劉府——前幾日劉夫人派人送信,說少夫人王氏想見她。
劉府的下人見是她,忙迎進去。劉夫人正在花廳等著,見她來,臉上露出笑容:“謝夫人來了!快坐。”
“劉夫人。”
“玉兒在後院呢。”劉夫人壓低聲音,“自從您那日走後,她好多了。這幾日肯吃飯了,也肯出門走走了。今日一早還主動說想見您。”
這是好事。尹明毓點頭:“那我過去看看。”
王氏在後院的涼亭裡坐著,手裡拿著本書。見尹明毓來,起身行禮:“謝夫人。”
“少夫人不必多禮。”尹明毓在她對麵坐下,“今日氣色好多了。”
王氏笑了笑:“多虧謝夫人開導。我想明白了,日子總要過,不能總鑽牛角尖。”
“想明白就好。”尹明毓看著她手裡的書,“看的什麼?”
“《詩經》。”王氏有些不好意思,“從前在家時愛看,嫁人後就擱下了。這幾日撿起來,覺得心境開闊了許多。”
“看書是好事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能靜心。”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。王氏問起陳府壽宴的事,尹明毓簡單說了說。
“謝夫人真是能乾。”王氏輕聲道,“我若是能有您一半……”
“少夫人不必妄自菲薄。”尹明毓溫聲道,“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長處。您讀書多,通文墨,這也是本事。”
王氏眼睛亮了亮: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尹明毓認真道,“女子未必都要在外頭奔波。能持家,能讀書,能明理,都是本事。”
這話說到王氏心坎裡了。她用力點頭:“謝夫人說得對。”
從劉府出來,尹明毓心裡輕鬆了許多。能幫到人,總是開心的。
回到府裡,謝策已經下學了。少年今日格外興奮,一見她就道:“母親,文修從國子監回來了!”
“哦?怎麼樣?”
“可好了!”謝策眼睛亮晶晶的,“他說國子監的夫子講得深,但他都聽懂了。他還把講義都記下來了,說要跟我分享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學。”
“兒子一定!”少年頓了頓,“母親,文修說……國子監的夫子誇他了,說他學問紮實,有悟性。”
“那是他應得的。”
晚飯時,謝景明回來了。聽說陳府壽宴的事,點頭道:“陳老夫人是明白人,你按她的意思辦就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給他盛了碗湯,“還有件事。劉府少夫人想開了,氣色好多了。”
“你幫的?”
“我隻是說了幾句話,是她自己想開的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裡有笑意:“你總是這麼謙虛。”
飯後,謝策去書房整理文修帶回來的講義了。尹明毓和謝景明在院子裡納涼。
夏夜的風帶著溫熱,但比白日的燥熱舒服多了。星星在夜空裡閃爍,月亮還冇升起。
“快到端午了。”謝景明忽然道。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算了算日子,“還有七八天。該準備粽子了。”
“今年想吃什麼餡的?”
“紅棗的,豆沙的,還有鹹蛋黃的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策兒愛吃鹹蛋黃的。”
“那就多包些。”
兩人又說了會兒家常。謝景明說起朝中的事,說漕運改製已經初見成效,江南的糧船來得更順暢了。又說吏部的考覈也結束了,陸博士得了上等評價。
“陸博士是個做實事的。”謝景明道,“吏部需要這樣的官員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夜深了,兩人回屋歇息。尹明毓躺在床上,想著這些日子的事。陳府的壽宴,劉府的少夫人,陸博士的升遷,謝策的成長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都是好兆頭。
日子啊,就是這樣慢慢過。有煩惱,但更多的是希望。
第二天,尹明毓開始籌備端午的粽子。她讓廚房劉媽準備材料,自己則去街上買粽葉。
街市上已經很有節日氣氛了。賣艾草的,賣菖蒲的,賣五綵線的,還有賣各式香包的。尹明毓挑了些新鮮的粽葉,又買了些五綵線,打算給府裡下人們編些手繩。
路過糕點鋪時,金娘子叫住她:“夫人,正要找您呢。”
“怎麼了?”
“端午的點心備好了,您看看。”金娘子端出幾樣新做的點心。有做成粽子形狀的綠豆糕,有艾草味的青團,還有用糯米做的涼糕。
尹明毓嚐了嚐,點頭:“不錯。尤其是涼糕,清甜爽口,適合夏天。”
“那奴婢就按這個準備了。”金娘子頓了頓,“對了,陳府那邊派人來,說壽宴的點心要再加幾樣,問咱們能不能做。”
“加什麼?”
“說是老夫人想吃茯苓糕和蓮子糕,要少糖的。”
“能做。”尹明毓道,“你讓點心師傅琢磨琢磨,既要少糖,又不能失了味道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從糕點鋪出來,尹明毓又去了綢緞莊。趙娘子正在整理新到的料子,見她來,迎上來:“夫人,尹家新染的‘竹青’色到了,您看看。”
料子是淡淡的青綠色,像雨後竹葉的顏色,清雅得很。
“這個顏色好。”尹明毓摸了摸,“適合夏天。陳府壽宴的桌布,就用這個顏色吧。”
“奴婢也是這麼想的。”趙娘子笑道,“已經裁了幾塊樣品,正要送去陳府讓老夫人過目。”
“很好。”
正說著,外頭進來位夫人,是王家的四妹妹。她如今肚子已經顯懷了,但氣色很好。
“三姐姐!”四妹妹見到尹明毓,眼睛一亮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尹明毓忙扶她坐下,“身子重了,該在家好好歇著。”
“在家悶得慌,出來走走。”四妹妹笑道,“婆婆說,多走動對身子好。正好路過,來看看三姐姐。”
“想吃點什麼?我讓廚房做。”
“想吃三姐姐鋪子裡的涼糕。”四妹妹有些不好意思,“前幾日嚐了一塊,覺得清爽。”
“好,我讓金娘子送些來。”尹明毓看著她,“身子可好?胎動了嗎?”
“動了。”四妹妹臉上滿是溫柔,“前幾日第一次動,嚇了我一跳。婆婆說,是個活潑的孩子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姐妹倆說了會兒體己話。四妹妹說起在王府的生活,說婆婆待她好,夫君也體貼。尹明毓聽著,心裡欣慰。
“三姐姐,”四妹妹忽然道,“謝謝你。”
“謝我什麼?”
“謝謝你為我保媒,謝謝你在京裡照應我。”四妹妹眼圈有些紅,“在江南時,除了母親,就你待我好。如今嫁到京城,又是你處處幫我。”
“傻丫頭。”尹明毓拍拍她的手,“咱們是姐妹,應該的。”
送走四妹妹,尹明毓站在鋪子門口,看著她的馬車遠去,心裡感慨。當年那個怯生生的小丫頭,如今也要當母親了。
時間過得真快。
回到府裡,謝策正在院子裡練字。見尹明毓回來,放下筆:“母親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走過去看了看他的字,“有進步。”
“文修教的。”少年有些得意,“他說,練字要靜心,不能急。”
“他說得對。”
母子倆在院子裡說了會兒話。謝策說起書院的事,說夫子誇他最近進步大,文章寫得有靈氣。
“文修從國子監回來,教了我好些新東西。”少年眼睛亮亮的,“兒子覺得,學問真是越學越有意思。”
“你能這麼想,母親就放心了。”
晚飯後,尹明毓在燈下編五綵線的手繩。謝景明在一旁看書,偶爾抬頭看她一眼。
燭光搖曳,屋裡安安靜靜的。
“老爺,”尹明毓忽然道,“您說……日子怎麼過得這麼快呢?”
謝景明放下書:“怎麼忽然這麼問?”
“就是覺得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轉眼間,策兒這麼大了,四妹妹要當母親了,我自己……也來京城這麼些年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謝景明也感慨,“日子是不知不覺過的。”
“但這樣挺好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平平安安,順順利利。”
“是挺好。”
窗外傳來蛙鳴,此起彼伏。夏夜的風透過窗欞吹進來,帶著淡淡的花香。
尹明毓編好一根手繩,戴在自己手腕上。五彩的絲線在燭光下泛著柔和的光。
日子啊,就像這五綵線。有紅有綠,有明有暗,交織在一起,才成了生活。
但無論如何,她珍惜這樣的生活。
平凡,溫暖,踏實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