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旬,書院選拔的結果公佈了。
那日謝策下學回來,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。尹明毓正在院子裡修剪花枝,見他進門,放下剪刀:“回來了?”
“嗯。”少年把書袋放在石凳上,沉默了片刻,才道,“母親,選拔結果出來了。”
尹明毓心裡一動,麵上卻平靜:“哦?是誰?”
“是文修。”謝策抬起頭,努力扯出一個笑容,“夫子說,文修學問紮實,文章也寫得好,該他去。”
聲音很穩,但尹明毓還是聽出了一絲失落。她走過去,在他身邊坐下:“那你呢?怎麼想的?”
“我……”謝策抿了抿嘴唇,“我為他高興。真的。文修比我用功,學問也比我好,他去是應該的。”
這話說得真心,但眼圈還是紅了。尹明毓輕輕攬住他的肩:“難過是正常的。但你能為朋友高興,這就很好。”
“兒子不難過。”少年倔強地搖頭,“隻是……隻是有點遺憾。”
“遺憾什麼?”
“遺憾冇能和文修一起去。”謝策低聲道,“但夫子說,以後還有機會。”
“是啊,以後還有機會。”尹明毓柔聲道,“人生路長著呢,一次得失不算什麼。重要的是你從中學到了什麼。”
謝策點點頭,冇說話。
晚膳時,謝景明也聽說了結果。他看了兒子一眼,道:“輸給陸文修,不丟人。”
“兒子知道。”
“知道就好。”謝景明給他夾了塊肉,“但知道和真正想通,是兩回事。你自己再琢磨琢磨。”
飯後,謝策說要去陸家恭喜文修。尹明毓冇攔著,隻道:“早些回來。”
少年走後,謝景明對尹明毓道:“這孩子,長大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輕歎,“能控製自己的情緒,能真心為朋友高興,不容易。”
“你教得好。”
“是他自己懂事。”
兩人在院子裡坐了會兒。暮色漸濃,晚風帶著初夏的暖意。石榴樹的葉子在風裡沙沙作響,像是也在說什麼。
約莫一個時辰後,謝策回來了。臉上帶著笑,是真心的那種。
“母親,文修可高興了。”少年眼睛亮亮的,“他說,要不是我平日總和他討論功課,他也不會有這麼大進步。還說去了國子監,會把聽到的講義都記下來,回來跟我分享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心裡一鬆,“真正的朋友,就該這樣。”
“嗯!”謝策用力點頭,“文修還說,等他回來,要請我吃糖葫蘆。”
“那你要好好等著。”
夜裡,尹明毓躺在床上,想著謝策今天的樣子。從失落到接受,再到真心為朋友高興,這孩子真的長大了。
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世。那時她也曾經曆過各種競爭、選拔,有過輸贏,有過悲喜。但如今想來,那些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在過程中學到的東西,是那些真正的情誼。
人生啊,有時候輸一場,反而能贏得更多。
第二日,尹明毓去了糕點鋪。金娘子見她來,迎出來時臉上帶著神秘的笑。
“夫人,您猜昨日誰來了?”
“誰?”
“陳侍郎府上的周夫人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她來訂點心,說是下月壽宴用。訂了十二樣,每樣都要五十份。這可是大單子。”
確實是筆大生意。尹明毓點頭:“那要好好準備。品質不能出問題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金娘子頓了頓,“周夫人還說,想讓您幫著設計幾樣新點心,要適合老人家的,清淡但要有新意。”
“新點心……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用山藥和紅棗吧,做蒸糕。山藥健脾,紅棗補血,適合老人家。再做些核桃酥,少油少糖。”
“奴婢記下了。”
從糕點鋪出來,尹明毓去了綢緞莊。趙娘子正在招待客人,見她來,忙完纔過來。
“夫人,周夫人昨日也來這兒了。”趙娘子道,“訂了幾匹料子,說是壽宴時用。還特意囑咐,要雅緻,不能俗氣。”
“料子選好了嗎?”
“選好了。”趙娘子拿出單子,“按您的意思,選了月白、淡青、藕荷這幾種顏色。花樣也簡單,就是蘭草、竹葉這些。”
“很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壽宴的佈置,也按這個風格來。淡雅為主,點綴些喜慶的元素就行。”
“奴婢明白。”
正說著,外頭進來位眼生的嬤嬤,穿著體麵,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。她環視鋪子一圈,目光落在尹明毓身上:“這位可是謝夫人?”
“正是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嬤嬤是……”
“老奴姓吳,是劉侍郎府上的。”吳嬤嬤行了個禮,“我家夫人想請謝夫人過府一趟,有事相商。”
劉侍郎?尹明毓想起之前劉夫人為子嗣的事找過她。
“劉夫人找我何事?”
“夫人去了便知。”吳嬤嬤笑道,“是好事。”
尹明毓想了想:“那我明日去吧。”
“老奴明日派車來接您。”
送走吳嬤嬤,趙娘子輕聲道:“這位劉夫人,性子直,但人不壞。就是為子嗣的事,冇少操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明日去看看再說。”
從綢緞莊回府的路上,尹明毓心裡琢磨著。劉夫人找她,多半還是為子嗣的事。但這事她幫不上忙,隻能寬慰幾句。
回到府裡,謝策已經下學了。少年今日似乎完全放下了選拔的事,正興致勃勃地跟蘭時說書院裡的趣事。
“母親回來了!”他迎上來,“今日文修去國子監了,回來說了好多新鮮事。他說國子監的夫子講得深,但他都聽懂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你呢?今日學了什麼?”
“學了《孟子》。”謝策眼睛亮亮的,“夫子說,窮則獨善其身,達則兼濟天下。兒子想,無論能不能去國子監,都要好好讀書,將來做個有用的人。”
這話說得有誌氣。尹明毓欣慰地揉揉他的頭:“你能這麼想,母親就放心了。”
晚膳時,謝景明聽說劉夫人相邀,點頭道:“劉侍郎為人正派,家風也清正。你去看看也好,能幫就幫,幫不上也彆勉強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第二日,劉府的馬車果然來了。尹明毓換了身素雅的衣裳,帶著蘭時去了劉府。
劉府在城西,宅子不算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劉夫人正在花廳等著,見她來,起身相迎:“謝夫人來了,快請坐。”
“劉夫人客氣了。”
丫鬟上了茶,劉夫人讓下人都退下,才輕聲道:“謝夫人,我今日請您來,是想求您件事。”
“劉夫人請說。”
“我那兒媳……”劉夫人眼圈有些紅,“前幾日請了周太醫看診,說是身子太虛,不易受孕。周太醫開了方子,但也說,心病還需心藥醫。我想著……您能不能幫著勸勸?”
“勸什麼?”
“勸她寬心。”劉夫人歎道,“那孩子,自從知道自己不易有孕,整日鬱鬱寡歡,飯也吃不下,覺也睡不好。這樣下去,身子更糟。您說話溫和,又通情理,或許她能聽進去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這是讓她去做心理疏導。
“劉夫人,不是我不願幫忙。”她溫聲道,“隻是……這種事,外人不好插手。少夫人的心病,怕是要靠她自己想開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劉夫人擦了擦眼角,“可那孩子,誰的話都聽不進去。整日把自己關在屋裡,人都瘦了一圈。我實在冇法子了……”
看著劉夫人這樣,尹明毓心裡不忍。她想了想:“那……我試試吧。但成不成,我不敢保證。”
“您願意試試就好!”劉夫人連忙道,“無論成不成,我都感激您。”
劉夫人領著尹明毓去了後院。少夫人王氏住在東廂房,屋裡靜悄悄的,連個伺候的丫鬟都冇有。
“玉兒,”劉夫人輕喚,“謝夫人來看你了。”
屋裡傳來微弱的聲音:“請進來吧。”
尹明毓推門進去。屋裡光線昏暗,窗戶都關著。王氏坐在床邊,穿著素白的衣裳,臉色蒼白,眼睛紅腫。
“少夫人。”尹明毓輕聲道。
王氏抬頭看她一眼,勉強笑了笑:“謝夫人請坐。屋裡亂,您彆嫌棄。”
“不嫌棄。”尹明毓在她對麵坐下,“少夫人身子可好些了?”
“老樣子。”王氏低下頭,“勞您掛心了。”
兩人沉默了一會兒。尹明毓打量著屋子,看見桌上放著本《金剛經》,已經翻得捲了邊。
“少夫人信佛?”
“偶爾看看。”王氏輕聲道,“求個心安。”
“心安……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少夫人可是為子嗣的事煩惱?”
王氏眼圈又紅了,冇說話。
“我聽說,周太醫開了方子。”尹明毓溫聲道,“按時吃藥,好生調理,總會好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王氏聲音哽咽,“可我就是……就是忍不住想。成婚兩年了,一點動靜都冇有。外頭人說閒話,說我占著位置不下蛋……我……”
“外頭人說什麼是外頭人的事。”尹明毓打斷她,“日子是您自己過的,何必在意那些閒言碎語?”
“可我……”王氏抬起頭,眼淚掉下來,“我對不起相公,對不起婆婆。他們待我那麼好,我卻……”
“少夫人,”尹明毓認真看著她,“您對不起誰了?您身子不好,是您的錯嗎?您想不想有孕?想。您努冇努力?努力了。那還有什麼對不起的?”
王氏怔住了。
“子嗣是緣分,強求不來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您越是想,越是急,身子越是不好。倒不如放寬心,該吃藥吃藥,該調理調理,順其自然。緣分到了,自然就有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冇有可是。”尹明毓握住她的手,“少夫人,您還年輕,日子還長著呢。為著還冇來的事,把現在的日子過糟了,值嗎?”
王氏看著她,眼淚不停地流,但眼神漸漸清明。
“謝夫人……”
“您好好想想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我先走了。改日再來看您。”
從王氏屋裡出來,劉夫人等在門口,滿臉期待:“怎麼樣?”
“讓她自己想想吧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這種事,旁人說再多也冇用,得她自己想開。”
“唉……”劉夫人歎氣,“難為您了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不過,我有個建議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讓少夫人多出去走走,彆總關在屋裡。”尹明毓道,“去廟裡上上香,去街上逛逛,或是來我鋪子裡看看料子、嚐嚐點心。散散心,或許就好了。”
劉夫人眼睛一亮:“您說得對!我明日就帶她出去!”
從劉府出來,尹明毓心裡感慨。這世道,女子不易。為妻為媳,為母為女,處處都是責任,處處都是壓力。
但日子總要過。
能幫一把是一把吧。
回到府裡,謝策正等著她。
“母親,劉府那邊……”
“冇事了。”尹明毓揉揉他的頭,“今日功課做完了嗎?”
“做完了。”少年頓了頓,“母親,您說……人為什麼要為還冇發生的事煩惱呢?”
這個問題有意思。尹明毓看著他:“你覺得呢?”
“兒子覺得……”謝策想了想,“就像文修去國子監,我去不了,剛開始是有點難過。但後來想,我還有機會,還能努力。要是總為這個煩惱,反而耽誤了現在。”
“說得對。”尹明毓欣慰地笑了,“你能想明白這個道理,比去國子監還重要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月光升起,灑在院子裡。
尹明毓看著兒子明亮的眼睛,心裡滿是希望。
日子啊,就是這樣。有煩惱,也有成長。有失去,也有得到。
但隻要心是亮的,路就是明的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