嫡母在謝府住下了。
頭一日,尹明毓陪老夫人在府裡轉了一圈。從正廳到花園,從藏書樓到演武場——謝府雖不如江南園林精緻,卻自有一股北方宅院的恢弘大氣。老夫人看得仔細,時不時問幾句。
“這園子打理得不錯。”走過一片芍藥圃時,老夫人點頭,“花木修剪得宜,看得出是用了心的。”
“是園丁老陳的功勞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他從前在宮中伺候過花草,手藝極好。”
老夫人看她一眼:“你倒是不居功。”
“本就不是我的功勞,何苦往身上攬?”尹明毓說得坦然,“各司其職,各儘其能,這樣最好。”
這話說得隨意,老夫人卻聽進去了。
在尹家,什麼事都要過她的手,什麼功勞都要記在她名下。她總覺得自己是當家主母,就該掌控一切。可看看謝府——尹明毓這個主母,看似什麼都不管,可府裡井井有條,下人們各安其職。
這不比事事親力親為更高明?
轉完府裡,已是晌午。午膳後,老夫人歇了午覺。尹明毓則去了糕點鋪。
金娘子見她來,忙迎出來:“夫人怎麼親自來了?”
“有事與你商量。”尹明毓坐下,把尹家綢緞莊的事說了,“……所以想請你幫忙引薦幾個相熟的綢緞商。不拘大小,隻要人品可靠、生意正經的。”
金娘子沉吟片刻:“倒是有幾位。城西的李掌櫃,專做蘇杭綢緞,生意做得穩當;城南的王老闆,路子廣,和不少成衣鋪都有往來;還有東市的趙娘子,雖是女流,但眼光極好,專做高階料子……”
她一口氣說了五六位,每個人的脾性、喜好、生意特點都說得清清楚楚。
尹明毓聽得認真,末了道:“這幾日我母親在府裡,我想請他們來坐坐,吃個茶,聊聊天。不談生意,隻當交個朋友。”
“這容易。”金娘子笑道,“我明日就去遞帖子。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夫人客氣。”金娘子頓了頓,又道,“其實……老夫人來這幾日,夫人不必總陪著。鋪子裡新出的荷花酥,我讓人送去府裡,老夫人若是悶了,嚐嚐點心也是好的。”
這話說得貼心。
尹明毓笑了:“好,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第二日,金娘子果然送來了荷花酥。粉嫩的點心做成荷花形狀,中間點著黃色的蓮蓬,精緻可愛。老夫人見了,很是喜歡。
“這手藝,比江南的點心師傅也不差了。”
“金娘子心思巧。”尹明毓遞過筷子,“母親嚐嚐。”
老夫人嚐了一塊,點點頭:“清香不膩,甜度剛好。”頓了頓,又問,“這鋪子,是謝府的產業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也不隱瞞,“我偶爾去轉轉,提些點子。金娘子能乾,打理得極好。”
“你倒是不避諱。”
“有什麼好避諱的?”尹明毓笑了,“正經營生,堂堂正正。母親若是有興趣,明日我帶您去看看?”
老夫人想了想,點頭:“也好。”
於是第三日,母女倆去了糕點鋪。
鋪子不大,但收拾得乾淨利落。淡青色的細棉紙包著點心,繫著紅繩,整齊地碼在櫃檯上。牆上貼著點心故事,字寫得工整,畫也清新。已有幾位客人在挑選,金娘子正耐心介紹。
見尹明毓來,金娘子忙迎出來:“夫人來了。”又看向老夫人,“這位是……”
“家母。”尹明毓介紹,“母親,這就是金娘子。”
老夫人打量金娘子,見她穿著得體,說話利落,眼神清明,心裡先有了三分好感。
“聽明毓說,鋪子是你打理?”
“是老夫人的厚愛。”金娘子笑道,“老夫人裡麵請,新煮了荷葉茶,正好配點心。”
裡間佈置得雅緻,竹製的桌椅,窗台上擺著盆綠蘿。金娘子奉上茶和點心,又捧來賬冊:“這是最近的賬,老夫人若有興趣,可以看看。”
老夫人翻開賬冊,看了幾頁,心中驚訝。
這鋪子每月盈利穩定,且逐月遞增。開支明細清楚,收入來源明晰,比尹家那些鋪子的賬目清楚多了。
“你識字?”她問金娘子。
“識得一些。”金娘子道,“從前在孃家時,跟著兄長學過。後來夫人說,管事的不識字不行,又讓我多認了些字,如今看賬寫信都冇問題。”
老夫人看向尹明毓。
尹明毓正在喝茶,神色如常。
從鋪子出來,老夫人一路沉默。直到上了馬車,她纔開口:“那金娘子,是雇的還是買的?”
“雇的。”尹明毓道,“她丈夫早逝,獨自帶著孩子。我看她能乾,便讓她管鋪子。每月工錢照給,年底還有分紅。”
“你倒是大方。”
“不是大方,是應該。”尹明毓認真道,“她為鋪子儘心儘力,我自然不能虧待她。這樣她纔有乾勁,鋪子才能好。”
老夫人又不說話了。
回到府裡,剛下馬車,就見門房迎上來:“夫人,陸家小公子來了,在花廳等著呢。”
尹明毓看向老夫人:“是策兒的朋友,前些日子他父親病了,咱們幫了忙,孩子來道謝。”
老夫人點頭:“那你去吧,我回屋歇歇。”
尹明毓到花廳時,陸文修已經等在那兒了。少年換了身乾淨的青衫,頭髮梳得整齊,手裡提著個竹籃。
“謝夫人。”見她來,陸文修起身行禮。
“快坐。”尹明毓讓他坐下,“你父親身子可大好了?”
“好多了。”陸文修說著,把竹籃遞過來,“家父讓我帶些自家種的菜來,感謝夫人和謝大人相助。不是什麼貴重東西,就是一點心意。”
籃子裡是幾把青菜,還有一小包曬乾的槐花。
尹明毓接過,笑道:“這槐花開得好,正好可以做槐花糕。替我謝謝你父親。”
陸文修鬆了口氣,臉上露出笑容。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,謝策也回來了。見陸文修在,很是高興,拉著他說起書院的事。尹明毓看他們聊得開心,便悄悄退了出來。
剛出花廳,就見老夫人站在廊下。
“母親?”
“那孩子,就是策兒的朋友?”老夫人問。
“是。”尹明毓把竹籃給她看,“還帶了自家種的菜來。家境雖清貧,但懂禮數,知感恩。”
老夫人看了看籃子裡的菜,青菜水靈靈的,槐花曬得金黃,收拾得乾乾淨淨。
“是個好孩子。”她點點頭,“策兒能交到這樣的朋友,是好事。”
晚膳時,謝景明也回來了。聽說陸文修來過,道:“那孩子學問紮實,人品端正。策兒與他來往,可以多學些好的。”
老夫人聽著,忽然想起尹家的那些子侄。
尹家的孩子,要麼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,要麼被逼得唯唯諾諾。像陸文修這樣,家境清貧卻自強不息,待人接物不卑不亢的,竟是一個也冇有。
再看看謝策——陽光開朗,懂得關心人,也會交朋友。雖然功課不是頂尖,但為人處世,反倒比許多世家子弟強。
這大概就是……教養的不同?
第三日,金娘子引薦的幾位綢緞商陸續來了。
尹明毓在花廳設了茶點,請老夫人一起見客。來的有李掌櫃、王老闆、趙娘子,都是京城綢緞行裡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起初大家隻是寒暄,說說京城的風土人情,聊聊綢緞的行情。漸漸熟了,話匣子也就打開了。
趙娘子是個爽快人,聽說老夫人從江南來,便道:“江南的綢緞好,花樣新,料子細。我們鋪子每年都要去江南進貨,就是缺個可靠的合作商。若是老夫人有興趣,不妨拿些樣布來看看,若是好,長期合作也是可以的。”
李掌櫃也道:“正是。如今京城的夫人小姐們,都愛江南的料子。隻是江南的商家,好的不肯來,來的又不一定好。若是尹家的綢緞莊願意正經做生意,咱們都是歡迎的。”
這話說到了老夫人的心坎上。
她原本以為,要求人辦事,總要低聲下氣。可這幾日看下來,尹明毓走的是另一條路——不卑不亢,以誠待人,反而贏得了尊重。
茶會散了後,老夫人坐在花廳裡,許久冇說話。
尹明毓也不催,隻靜靜陪著。
“明毓。”良久,老夫人開口。
“母親。”
“這幾日,我想了很多。”老夫人的聲音有些疲憊,也透著釋然,“從前總覺得,你是庶女,就該聽我的。讓你嫁入謝府,也是為尹家打算。可現在看來……是我錯了。”
尹明毓一怔。
“你嫁得好,過得也好,這是你的福氣。”老夫人繼續道,“我不該總想著從你這裡索取。更不該……逼你做為難的事。”
這話說得誠懇。
尹明毓心裡一軟:“母親言重了。女兒能為尹家做的,自然會做。隻是方法不同罷了。”
“是,方法不同。”老夫人笑了,笑容裡帶著自嘲,“我這輩子,總想著掌控一切,走捷徑。可到頭來,反倒是你這種踏踏實實的路子,走得最穩當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尹明毓:“綢緞莊的事,就按你說的辦。我回去就讓你二哥準備樣布,正經做生意。成不成,看天意,也看本事。”
“母親能這麼想,是尹家的福氣。”
老夫人擺擺手:“什麼福氣不福氣的。活了這麼大歲數,總算想明白了——兒孫自有兒孫福。我能做的,是把路指對。至於走不走得通,就看他們自己了。”
這話說得通透。
尹明毓忽然覺得,眼前這位強勢了一輩子的嫡母,其實也有柔軟的一麵。隻是從前被家族的重擔壓著,不得不硬起心腸。
如今卸下些擔子,反倒輕鬆了。
晚膳後,老夫人說要收拾行李,明日回江南。
“母親不多住幾日?”尹明毓問。
“不住了。”老夫人道,“該看的看了,該明白的明白了。家裡還有一攤子事,得回去料理。”
她看著尹明毓,眼神溫和:“你在謝府好好的,我就放心了。以後……常寫信。”
“女兒記住了。”
第二日一早,老夫人啟程回江南。
尹明毓送到門口,看著馬車漸漸駛遠,心裡有些悵然,也有些釋然。
蘭時輕聲道:“老夫人這一趟,倒是想通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收回目光,“想通了就好。”
回到院裡,石榴樹上的青果又長大了一圈。她站在樹下看了會兒,忽然覺得,日子就像這些果子,一天天長大,一天天成熟。
不急不躁,自有其時。
謝策從書院回來時,聽說外祖母走了,有些驚訝:“這麼快就走了?”
“家裡有事。”尹明毓揉揉他的頭,“外祖母說,讓你好好讀書,以後有空再去江南看她。”
“嗯。”少年點頭,又想起什麼,“對了母親,文修說,他父親想請您和父親吃飯,表達謝意。”
“吃飯就不必了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你告訴他,好好讀書就是最好的感謝。”
“我也是這麼說的。”謝策眼睛彎彎,“文修說,他一定用功,將來考取功名,不辜負大家的期望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
陽光正好,灑在院子裡,暖融融的。尹明毓看著謝策歡快的背影,心裡滿是欣慰。
這孩子,真的長大了。
傍晚謝景明回來時,尹明毓把老夫人走的事說了。謝景明點點頭:“老夫人能想通,是好事。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給他倒了杯茶,“這一趟,她看到了不一樣的活法,也看到了希望。”
“你功不可冇。”
“我隻是做了該做的。”尹明毓笑笑,“其實……看著母親放下執念,我也鬆了口氣。”
這些年,嫡母就像壓在她心上的一塊石頭。如今石頭搬開了,她也輕鬆了。
謝景明看著她,忽然道:“過幾日休沐,我帶你和策兒去城外的莊子住兩天。”
“莊子?”
“嗯,我前年置辦的一處莊子,有山有水,清靜。”謝景明道,“你總在府裡,也該出去走走。”
尹明毓眼睛一亮:“好。”
她確實想出去走走了。看看山水,吹吹風,過幾天清靜日子。
夜色漸濃,兩人坐在窗邊說話。說著家常,說著瑣事,語氣平和,氣氛溫馨。
窗外明月高懸,清輝如水。
尹明毓看著那輪明月,想起這幾日的事,想起老夫人的轉變,想起謝策的笑容,想起謝景明的體貼……
忽然覺得,這日子,真是越過越好了。
不求大富大貴,不求權勢滔天。隻求家人安康,生活安穩,內心自在。
這就夠了。
她端起茶盞,輕輕呷了一口。
茶香淡淡,歲月長長。
這樣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