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那封信寄回江南後,連著七八日都冇有迴音。
她也不急,照舊過自己的日子。梅雨季過了,天氣一天天熱起來,院子裡的石榴花已經落儘,結出了小小的青果。她每日晨起去看看那些果子,看它們從米粒大長到指頭大,倒也有一番趣味。
這日,她正在樹下給一盆茉莉澆水,蘭時急匆匆跑來。
“夫人……”蘭時喘著氣,“尹家來人了。”
尹明毓手上動作不停:“又是二哥?”
“不,不是。”蘭時臉色有些怪,“是……老夫人親自來了。”
水壺微微一晃,幾滴水灑在了裙襬上。
尹明毓放下水壺,直起身:“母親來了?”
“是,車馬已經到門口了。”
這可真是……意料之外。
嫡母今年五十有三,身子骨一向不算硬朗。從江南到京城,舟車勞頓,她竟親自來了。看來那封信,是徹底觸怒了她。
尹明毓定了定神:“請老夫人到正廳,我換身衣裳就去。”
回屋換衣裳時,她的手很穩,一顆顆繫著盤扣。銅鏡裡的人,神色平靜,眼神清澈。這些年,她早已不是那個在尹家角落裡小心翼翼活著的庶女了。
她是謝府的夫人,是謝策的母親,更是她自己。
到正廳時,嫡母已經坐在主位上了。
兩年未見,老夫人看起來老了不少。鬢邊的白髮多了,眼角的皺紋深了,隻是那眼神,還是記憶裡的精明銳利,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母親。”尹明毓上前行禮。
老夫人抬眼看她,半晌,才緩緩道:“起來吧。”
語氣平淡,聽不出喜怒。
尹明毓起身,在她下首坐下。丫鬟上了茶,老夫人端起茶盞,卻不喝,隻看著茶湯上浮著的沫子。
廳裡一時安靜。
窗外有蟬鳴傳來,一聲接一聲,聒噪得很。
“你在謝府,過得倒是不錯。”老夫人終於開口,目光在她身上掃過,“氣色好,穿戴也好。”
“托母親的福。”
“托我的福?”老夫人輕笑一聲,放下茶盞,“我看你是翅膀硬了,早就不把我這個母親放在眼裡了。”
話說得直白,不留情麵。
尹明毓神色不變:“母親何出此言?”
“何出此言?”老夫人盯著她,“你二哥回去都跟我說了。尹家有事相求,你推三阻四;我讓你在謝大人麵前說句話,你回信裡字字句句都是推脫。怎麼,嫁入高門,就忘了自己姓什麼了?”
這話說得重。
廳裡伺候的丫鬟都低下頭,大氣不敢出。
尹明毓卻依然平靜:“母親誤會了。女兒從未忘記自己姓尹,也從未忘記母親的養育之恩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“隻是官場上的事,女兒實在插不上手。”尹明毓抬眼,看向老夫人,“老爺的性子母親也知道,最是剛正不阿。前些日子戶部胡侍郎剛因貪賄被查辦,這個時候去說情,豈不是讓他為難?”
“為難?”老夫人冷笑,“一句話的事,有什麼為難?分明是你不想幫!”
“女兒想幫。”尹明毓語氣溫和,話卻堅定,“但女兒想幫的,是尹家走正路,做正經生意。而不是走歪門邪道,靠關係拿單子。”
她頓了頓,繼續道:“母親,尹家的綢緞莊若真有實力,何不堂堂正正去競標?若能憑本事拿下生意,纔是長久之計。若靠關係,今日能成,明日也能敗。胡侍郎就是前車之鑒。”
這番話,她說得不疾不徐,卻字字清晰。
老夫人臉色沉了下來:“你這是在教訓我?”
“女兒不敢。”尹明毓垂下眼,“隻是為尹家長遠計,不得不說。”
廳裡的氣氛凝滯了。
蟬鳴聲越發刺耳。
良久,老夫人忽然笑了,隻是那笑意未達眼底:“好,好。我養的好女兒,如今真是出息了。大道理一套一套的,倒顯得我這個當母親的不明事理。”
尹明毓不語。
“既如此,我也不多說了。”老夫人站起身,“我在京城要住幾日,你看著安排吧。”
這是……不打算走了?
尹明毓心裡瞭然,麵上卻恭敬道:“女兒這就讓人收拾院子。母親一路辛苦,先歇息片刻,晚膳時女兒再來請安。”
送老夫人去客院的路上,兩人都冇說話。
客院是早就收拾好的,乾淨整潔,一應俱全。老夫人看了看,冇說什麼,隻讓隨身伺候的嬤嬤安置行李。
尹明毓退出來後,長長舒了口氣。
蘭時跟在她身邊,小聲道:“夫人,老夫人這是……”
“施壓。”尹明毓說得直白,“親自來,住下,讓我日日看著,日日想著。看我能撐到幾時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該怎樣還怎樣。”尹明毓轉頭看她,“去廚房說一聲,晚膳做得清淡些,老夫人年紀大了,吃不了太油膩的。再讓人去街上買些江南的點心,老夫人愛吃的那幾樣。”
蘭時應聲去了。
尹明毓回到自己院裡,在石榴樹下站了會兒。青果又長大了一圈,沉甸甸地掛在枝頭。她伸手摸了摸,果皮還是硬的,離成熟還早。
就像眼下這局麵,離解決,也還早。
晚膳前,謝策從書院回來了。
聽說外祖母來了,少年有些驚訝:“外祖母怎麼突然來了?”
“許是想我們了。”尹明毓替他整理衣襟,“待會兒見了外祖母,要懂禮數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晚膳擺在花廳。老夫人換了身深紫的衣裳,坐在主位。謝景明也回來了,陪坐在側。
席間,老夫人對謝策很是慈愛,問了不少功課上的事。謝策一一答了,得體大方。
“策兒長大了。”老夫人笑著對謝景明道,“謝大人教導有方。”
“是夫人費心。”謝景明看了尹明毓一眼。
老夫人笑容微頓,隨即又恢複如常:“明毓這孩子,自小就懂事。在尹家時,雖然話不多,但做事穩妥。如今能在謝府幫襯謝大人,我也就放心了。”
這話說得漂亮,意思卻深。
尹明毓隻當冇聽出來,給老夫人佈菜:“母親嚐嚐這個,廚子特意做的江南口味。”
一頓飯,表麵和樂,底下卻暗流湧動。
飯後,謝策先回房了。謝景明陪著說了會兒話,也告退去書房。廳裡隻剩尹明毓和老夫人。
丫鬟重新上了茶。
老夫人端起茶盞,慢慢呷了一口,忽然道:“你如今,倒是很會做當家主母。”
“母親過獎。”
“不是過獎。”老夫人放下茶盞,看著她,“進退有度,說話滴水不漏。看來謝府這些年,把你磨練出來了。”
尹明毓垂眼:“是母親教導得好。”
“我教導?”老夫人笑了,笑意裡帶著幾分自嘲,“我教導你什麼了?教你做個乖巧聽話的庶女,教你嫁人後要幫襯孃家。可你,一樣都冇做到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尹明毓知道,不能再裝糊塗了。
她抬起頭,直視老夫人:“母親,女兒一直感激您的養育之恩。但有些事,女兒確實做不到。不是不願,是不能。”
“是不能,還是不想?”
“是不能。”尹明毓語氣堅定,“女兒如今是謝家的人,行事當以謝家為先。若為幫襯孃家而讓老爺為難,甚至惹禍上身,那纔是真正的不孝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緩了下來:“母親,您想想。若女兒真去說了情,事情成了,尹家一時得利;可若將來事發,牽連的不僅是謝家,還有尹家。胡侍郎的下場,您也聽說了。何必為一時之利,冒這麼大的風險?”
老夫人沉默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盞邊緣。
窗外夜色漸濃,燈籠的光透過窗紙照進來,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良久,她歎了口氣。
“你說的,我不是不明白。”老夫人的聲音有些疲憊,“隻是尹家如今……確實艱難。你父親年紀大了,不管事了。你大哥資質平平,撐不起家業。你二哥……你也看到了,不是做生意的料。那間綢緞莊,是尹家最重要的產業,若再冇起色……”
她冇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尹明毓心裡軟了一下。
這些年,她隻看到老夫人的強勢精明,卻忘了她也是個年過半百的老人,要撐起一個日漸衰落的家族。
“母親。”她輕聲道,“綢緞莊的事,女兒雖不能走關係,但可以想彆的法子。”
老夫人抬眼:“什麼法子?”
“女兒在京城這些年,也認識些人。”尹明毓斟酌著說,“有些鋪子,專做精品綢緞,走的是高階路子。女兒可以牽線,讓尹家的綢緞莊和這些鋪子合作。雖不能直接拿官府的訂單,但若能打開京城市場,也是一條出路。”
這是她早就想好的。
不能走歪路,但可以指正路。
老夫人眼睛亮了一下,隨即又暗淡下來:“這……能成嗎?”
“總要試試。”尹明毓道,“總比去走那冒險的路子強。”
老夫人看著她,眼神複雜。
這個庶女,她從未真正放在心上。當年把她嫁入謝府,也不過是權宜之計。可冇想到,這些年過去,反倒是這個最不看重的女兒,給了她一條實實在在的路。
“你……”老夫人張了張嘴,最終隻道,“費心了。”
“這是女兒應該做的。”尹明毓語氣真誠,“隻是母親也要答應女兒,以後生意上的事,要走正路。女兒在京城,能幫的會幫,但不能幫的,還望母親體諒。”
話說開了,老夫人反倒鬆了口氣。
這些年,她端著母親的架子,總覺得自己該掌控一切。可其實,她也累了。
“好。”老夫人點點頭,“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氣氛終於緩和下來。
母女倆又說了會兒家常,尹明毓才告退出來。
月色很好,清清亮亮地灑了一地。她走在迴廊下,腳步輕快了許多。
到院門口時,見謝景明站在那兒,似是等她。
“老爺?”
“談完了?”謝景明問。
“談完了。”尹明毓走到他身邊,“母親答應走正路了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月色下,她的眼睛亮晶晶的,帶著如釋重負的笑意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他說。
“其實……”尹明毓頓了頓,“我也冇做什麼。隻是把道理說清楚,再指條可行的路。”
“這就夠了。”謝景明語氣溫和,“很多人,連道理都不願說,路也不願指。”
兩人並肩往院裡走。
“母親要在京城住幾日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想帶她四處轉轉,看看京城的鋪子,也看看咱們那間糕點鋪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“還有……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我想請金娘子幫忙,引薦幾個做綢緞生意的老闆。雖不一定成,但總要試試。”
“需要我做什麼?”
“不用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老爺忙朝中的事就好。這些瑣事,我能處理。”
謝景明停下腳步,看著她。
月光下,她的側臉柔和,眼神清明。不再是當年那個嫁進來時,表麵溫順、眼底卻帶著疏離的女子了。
她長大了,也強大了。
“夫人。”他忽然道。
“嗯?”
“辛苦你了。”
尹明毓一愣,隨即笑起來:“不辛苦。其實……還挺有意思的。”
她說的是實話。
這些年,她總想躲清靜,總覺得管事麻煩。可真的管起來,看著事情一件件解決,看著身邊的人因為她的努力而過得更好,其實……很有成就感。
這種成就感,比躺著曬太陽,更讓人踏實。
謝景明也笑了。
兩人繼續往前走,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,捱得很近。
到了屋門口,尹明毓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,策兒的朋友陸文修,他父親的病好些了。策兒說,過幾日想來道謝。”
“你安排就好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那我先進去了,老爺也早些歇息。”
“好。”
門在身後合上。
尹明毓靠在門上,輕輕舒了口氣。
今天這一關,算是過了。
雖然還不知道以後會怎樣,但至少,她守住了自己的原則,也找到了兩全的法子。
這就夠了。
窗外月色如水,靜靜流淌。
她走到窗邊,看著那輪明月,心裡異常平靜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