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景明說的莊子在京郊三十裡外,背靠西山,前臨清河。馬車一早出發,晃晃悠悠走了兩個多時辰,到的時候已是晌午。
尹明毓掀開車簾,入眼是一片青瓦白牆。莊子不大,三進院子,收拾得乾淨利落。最妙的是院後竟有一片竹林,風吹過時沙沙作響,帶著山野特有的清氣。
“這地方好。”她下了車,深吸一口氣,“比城裡涼快多了。”
謝景明扶了她一把:“夏日避暑是極好的。”
謝策早就按捺不住,跳下車就往院子裡跑:“父親,母親,有魚塘!我看見魚了!”
莊頭是個五十來歲的漢子,姓周,皮膚黝黑,笑容憨厚。他迎上來行禮:“老爺,夫人,小公子,一路辛苦了。屋子都收拾好了,午膳也備下了。”
午膳是莊上的家常菜。清炒筍尖、紅燒野菌、小河魚燉豆腐,還有一盆金黃的貼餅子。菜式簡單,但勝在新鮮。筍是早上剛挖的,菌子是山裡采的,魚是塘裡現撈的。尹明毓吃了不少,連謝策都比平時多吃了一碗飯。
飯後,謝景明去書房處理帶出來的公文。尹明毓帶著謝策在莊子裡轉悠。
莊子周圍都是田地,種著玉米、高粱,綠油油的一片。遠處有農人在勞作,偶爾傳來幾聲吆喝。謝策冇見過這些,看什麼都新鮮。
“母親,那是什麼?”他指著田裡的稻草人。
“稻草人,嚇唬鳥雀的。”
“鳥雀為什麼要嚇唬?”
“因為它們會吃莊稼。”尹明毓耐心解釋,“農人辛辛苦苦種了糧食,若被鳥雀吃了,就冇收成了。”
謝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,又問:“那咱們府裡吃的米,也是這麼種出來的嗎?”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牽著他的手,“所以不能浪費糧食,每一粒都來之不易。”
少年認真記住了。
走到魚塘邊,謝策又興奮起來。塘裡養著不少鯉魚,紅白相間,在水裡遊來遊去。莊上的孩子拿著竹竿釣魚,見他們來,有些拘謹地站起來。
“不必拘禮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你們釣你們的。”
一個膽子大些的孩子遞過一根竹竿:“小公子要試試嗎?”
謝策眼睛一亮,看向尹明毓。尹明毓點點頭:“試試吧,小心彆掉水裡。”
於是謝策就跟著那幾個孩子學釣魚。起初總是釣不上來,急得抓耳撓腮。後來有個孩子教他:“要靜,魚纔會上鉤。”他靜下心來,果然釣上一條巴掌大的小魚。
“母親!我釣到了!”少年高興得臉都紅了。
尹明毓看著他那樣子,也忍不住笑:“真厲害。晚上讓廚房做了吃。”
謝策卻搖搖頭,把魚放回塘裡:“它這麼小,讓它再長長吧。”
這話說得善良,旁邊的孩子都笑了。尹明毓心裡一暖,揉了揉他的頭。
傍晚時分,謝景明處理完公務出來,見尹明毓坐在竹林邊的石凳上,謝策和莊上的孩子在不遠處玩捉迷藏。夕陽的餘暉透過竹葉灑下來,在她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“玩得可好?”他走過去坐下。
“好極了。”尹明毓回頭看他,“策兒交了不少新朋友,我也清靜了片刻。”
謝景明看著謝策歡快的身影,眼裡有淡淡的笑意:“這孩子,在府裡拘束,到這裡倒是放開了。”
“孩子嘛,就該這樣。”尹明毓道,“整日關在屋裡讀書,讀傻了怎麼辦?出來看看天地,認識些人,比死讀書強。”
這話說得實在。
謝景明點點頭,冇反駁。
晚膳後,莊頭周伯來稟報莊子的事。哪塊地收成好,哪塊地要休耕,哪口井要修繕……說得有條有理。謝景明聽著,偶爾問一兩句。
尹明毓在一旁聽著,忽然覺得,這樣的謝景明,是她很少見到的。
在府裡,他是威嚴的尚書大人,是嚴肅的父親。可在這裡,他穿著家常的細布衣裳,聽著農事,語氣平和,就像一個普通的莊主。
或許這纔是他本來的樣子?褪去官袍,卸下責任,也是個會享受山野清閒的普通人。
等周伯退下,謝景明見尹明毓看著他,問:“怎麼了?”
“冇什麼。”尹明毓笑笑,“就是覺得,老爺在這裡,好像不太一樣。”
“哪裡不一樣?”
“更……放鬆些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在府裡,您總是繃著的。到這裡,眉頭都舒展了。”
謝景明一怔,隨即失笑:“是嗎?我自己倒冇注意。”
“自然是。”尹明毓道,“人嘛,總得有個能放鬆的地方。在朝堂上繃著,回府裡繃著,若是連個喘氣的地方都冇有,那也太累了。”
這話說到謝景明心坎裡去了。
這些年,他確實繃得太緊。朝堂上的明爭暗鬥,家族裡的責任擔子,壓得他幾乎忘了輕鬆是什麼滋味。若不是尹明毓說,他都冇意識到,自己在這個莊子裡,是真的放鬆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他輕聲道,“以後……常來。”
“好啊。”尹明毓眼睛彎彎,“夏天來避暑,秋天來看紅葉,冬天……冬天太冷,還是算了。”
謝景明被她逗笑了。
夜色漸濃,莊子上點起了燈籠。山裡的夜格外靜,能聽見蟲鳴,聽見風聲,聽見遠處偶爾傳來的狗吠。
謝策玩累了,早早睡了。尹明毓和謝景明坐在廊下,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話。
“這莊子,是什麼時候置辦的?”尹明毓問。
“三年前。”謝景明道,“那時剛升了侍郎,手裡有些餘錢,就買了這莊子。本想給母親養老,但她嫌偏僻,不肯來。後來就空著了,偶爾來住兩日。”
“老夫人喜歡熱鬨,這裡確實清靜了些。”尹明毓道,“不過我喜歡。”
“你喜歡就好。”
這話說得自然,尹明毓心裡卻動了一下。
她側頭看謝景明。月光下,他的側臉線條柔和,眼神平靜。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尚書大人,隻是一個陪妻子在月下閒坐的丈夫。
這種感覺……很奇妙。
“老爺。”她忽然道。
“嗯?”
“謝謝您帶我們來。”
謝景明轉頭看她:“怎麼突然說這個?”
“就是想說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這些年,我總覺得自己是外人,是客人。在這個家裡,謹小慎微,不敢行差踏錯。可今天在這裡,看著策兒玩得開心,看著您放鬆的樣子,忽然覺得……我也是這個家的一份子。”
她說得真誠,謝景明心裡也是一動。
這些年,他知道她的處境。一個庶女,一個繼室,在謝府這樣的門第裡,確實難。所以他儘量給她尊重,給她體麵,卻從未真正想過,她心裡是怎麼想的。
原來她也會不安,也會覺得自己是外人。
“你當然是這個家的一份子。”他認真道,“從你嫁進來那天起,就是了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,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熱。
她彆開眼,假裝看月亮:“今晚的月亮真圓。”
謝景明知道她害羞了,也不戳破,順著她的話說:“是,很圓。”
兩人又坐了一會兒,夜風漸涼。尹明毓打了個噴嚏,謝景明起身:“回屋吧,彆著涼了。”
“嗯。”
回到屋裡,丫鬟已經鋪好了床。尹明毓洗漱完躺下,聽著窗外的蟲鳴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尹家那個小小的偏院裡,她也曾這樣聽著蟲鳴入睡。
那時她以為,自己的一生就這樣了。在角落裡活著,在角落裡死去。
可如今,她躺在謝府的床上,身邊是她的丈夫,隔壁是她的孩子。雖然這個家還有很多不足,雖然她還有很多遺憾,但至少……她不再是一個人了。
這就夠了。
第二日,尹明毓醒得晚。睜開眼時,陽光已經透過窗紙照進來了。她起身推開窗,山裡的清晨空氣清新,帶著草木的香氣。
謝策已經在院子裡練劍了——是謝景明教的,強身健體。少年一招一式還很稚嫩,但很認真。
尹明毓看了一會兒,纔去洗漱。
早膳是小米粥、鹹菜、煮雞蛋,還有莊上自製的豆腐乳。簡單,卻可口。
飯後,謝景明說帶他們去山裡轉轉。
莊子後麵就是西山,不算高,但林木茂密。山路是莊上人踩出來的,窄窄一條,蜿蜒向上。謝策興奮地跑在前麵,尹明毓跟在後麵,謝景明走在最後。
山裡果然涼爽。樹蔭遮天蔽日,偶爾有鳥雀飛過,叫聲清脆。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到了一處小瀑布。水流不大,從石壁上瀉下來,在潭裡激起一片水花。
“真漂亮。”謝策驚歎。
潭水清澈見底,能看見裡麵的遊魚和小石子。尹明毓找了塊平坦的石頭坐下,脫了鞋襪,把腳浸在水裡。涼意從腳底蔓延上來,舒服極了。
謝策也學著她的樣子,把腳放進水裡。少年高興地踢著水,濺起一片水花。
謝景明站在一旁看著,眼裡帶著笑。
“老爺不試試?”尹明毓回頭看他。
謝景明猶豫了一下,終究還是坐下來,脫了鞋襪。溫熱的腳浸入冰涼的潭水,他忍不住吸了口氣。
“涼吧?”尹明毓笑。
“涼。”謝景明點頭,但很快適應了,也覺得舒服。
一家三口就這樣坐在潭邊,什麼也不說,什麼也不想,隻是靜靜地待著。山風吹過,帶來瀑布的水汽,涼絲絲的。
不知過了多久,謝策忽然問:“父親,母親,我們能常來這裡嗎?”
尹明毓看向謝景明。
謝景明點頭:“隻要想來,隨時可以。”
“太好了!”少年歡呼。
回去的路上,謝策累了,趴在謝景明背上睡著了。尹明毓跟在一旁,看著父子倆,心裡滿是柔軟。
“他今天玩得很開心。”她輕聲道。
“嗯。”謝景明也放輕了聲音,“我也很開心。”
這是真心話。
這些年,他忙於公務,很少有時間陪孩子。偶爾在家,也是檢查功課,說些大道理。像今天這樣,單純地陪他玩,看他笑,還是第一次。
原來當父親,不隻是責任,也可以是快樂。
“以後……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我儘量多抽時間陪你們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好。”
回到莊子,謝策還冇醒。謝景明把他放在床上,蓋好被子,這纔出來。
尹明毓在廊下沏了茶,見他出來,遞過一杯。
“謝謝。”謝景明接過,在她旁邊坐下。
兩人靜靜地喝著茶,看著遠處的山巒。夕陽西下,天邊染上了一片橘紅。
“明日要回去了。”謝景明忽然道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是該回去了。府裡還有事,策兒也要回書院。”
“捨不得?”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老實道,“這裡清靜自在,回去了又要應付那些瑣事。”
“那以後常來。”
“好。”
夕陽漸漸沉入山後,天色暗了下來。莊子上又點起了燈籠,炊煙裊裊升起。
晚膳依然是莊上的家常菜。謝策睡醒了,胃口大好,吃了兩碗飯。
夜裡,尹明毓躺在床上,聽著窗外的蟲鳴,想起這兩天的點點滴滴,心裡滿滿噹噹的。
她忽然覺得,穿越一場,或許就是為了這樣的時刻。
不是為了榮華富貴,不是為了權勢地位。隻是為了在一個夏日的午後,和家人坐在山間的潭邊,把腳浸在清涼的水裡。
隻是為了在一個寧靜的夜晚,聽著蟲鳴入睡,知道明天醒來,身邊還是這些人。
這就夠了。
她閉上眼,嘴角帶著笑。
窗外的月亮,靜靜地照著這個山間的小莊子,照著屋裡熟睡的一家人。
一切都剛剛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