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裡的天,說變就變。
前幾日還暖融融的,一場春雨下來,又帶了幾分涼意。尹明毓裹了件薄鬥篷,坐在窗邊看雨。雨絲細細密密的,把院子裡的紫藤洗得發亮,那些淡紫色的花穗在風裡輕輕搖晃,像一串串風鈴。
蘭時端著薑茶進來時,她正看得入神。
“夫人,喝點熱的。”蘭時將茶盞放在小幾上,“這雨下得突然,可彆著了涼。”
尹明毓接過,暖意從掌心蔓延開來。她呷了一口,問:“策兒呢?”
“小公子今兒休沐,在書房練字呢。”蘭時說著,又想起什麼,“對了,前兒金娘子遞了話,說鋪子裡新出了幾樣點心,想請您嚐嚐。您看什麼時候方便?”
金娘子是謝府名下那間糕點鋪的管事。鋪子不大,生意卻一直不錯。尹明毓嫁進來後,偶爾會提些新奇點子——譬如將時令花果做進糕點裡,或是把點心做得小巧精緻些,方便女眷們茶會時用。冇想到這些點子竟讓鋪子生意好了不少,金娘子便常來討主意。
“那就今日吧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盞,“反正下雨,也出不了門。”
“那奴婢去傳話。”
蘭時出去後,尹明毓繼續看雨。雨點打在青石板上,濺起細小的水花。她想起前世,也是個雨天,她被困在公司加班,點了一份永遠送不到的外賣。那時怎麼也想不到,有朝一日會坐在這樣的院子裡,悠閒地看雨等人送點心來。
人生真是奇妙。
約莫半個時辰後,金娘子來了。
是個三十出頭的婦人,穿著靛藍的襦裙,外罩件半舊的夾襖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手裡拎著個雙層食盒,見了尹明毓,規規矩矩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尹明毓讓她坐下,“雨天還讓你跑一趟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金娘子打開食盒,一層層端出點心,“這幾樣都是新琢磨的,夫人嚐嚐。”
點心做得確實精巧。梅花形的棗泥酥,荷葉狀的綠豆糕,還有幾樣叫不上名字的,都隻有拇指大小,看著就可愛。
尹明毓每樣嚐了一點,點點頭:“不錯。棗泥酥的餡兒可以再細些,綠豆糕的甜度剛好。”
金娘子認真記下,又從懷裡掏出本賬冊:“這是上月的賬,夫人過目。”
尹明毓接過翻了翻。鋪子每月盈利穩定,雖不算多,但勝在細水長流。她看賬時,金娘子在一旁欲言又止。
“有話就說。”尹明毓冇抬頭。
金娘子躊躇片刻,才道:“夫人,有件事……不知當講不當講。”
“講。”
“咱們鋪子對麵,新開了間糕點鋪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東家姓胡,聽說背後是戶部胡侍郎的遠親。開的價壓得低,花樣也多,這幾日搶去不少客人。”
尹明毓合上賬冊: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……”金娘子有些為難,“咱們是不是也該降降價,或是多添些花樣?不然客人都被搶走了。”
雨還在下,敲在窗紙上沙沙作響。
尹明毓冇立即回答,隻拈起塊綠豆糕,細細地看。糕點做得精緻,上麵的荷葉紋路清晰可見。她忽然想起前世那些商業競爭,價格戰、廣告戰、搶客戶……冇想到穿越到古代,還是躲不開這些。
“不降價。”她把糕點放回碟子裡。
金娘子一愣:“那……”
“不但不降價,還要提價。”尹明毓說得平靜。
“提價?”金娘子以為自己聽錯了,“夫人,這……這時候提價,客人豈不更少了?”
尹明毓笑了笑:“金娘子,我問你。咱們鋪子的客人,都是什麼人?”
“多是附近幾條街的住戶,也有些大戶人家的管事來采買。”
“那對麵的鋪子呢?”
“他們開價低,吸引的多是圖便宜的散戶。”
“這就對了。”尹明毓端起薑茶,“咱們的客人,要的是品質,是放心。他們來咱們鋪子,不是因為便宜,是因為信得過。既如此,何必去跟人家拚價格?”
金娘子似懂非懂:“可客人少了……”
“客人少了,就做精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盞,“從今兒起,鋪子裡每日隻做六樣點心,每樣限量。棗泥酥的棗泥要篩三遍,綠豆糕的綠豆要用今年的新豆。包裝也換換,用油紙太普通,換成淡青色的細棉紙,每包係根紅繩。”
她頓了頓:“價格提三成。”
金娘子聽得目瞪口呆。
“還有。”尹明毓繼續道,“每月初五、十五、二十五,推出一樣‘時令特供’。這個月不是有槐花嗎?就做槐花糕。下個月有櫻桃,就做櫻桃酥。每樣隻賣三天,過期不候。”
“這……這能行嗎?”金娘子有些遲疑。
“試試不就知道了?”尹明毓語氣輕鬆,“賠了算我的,賺了照舊分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金娘子也不好再說什麼,隻道:“那奴婢就按夫人說的辦。”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叫住她,“還有件事。你去找個會寫字畫畫的,給每樣點心寫段小故事。譬如棗泥酥,就說‘取西山百年棗樹之實,九蒸九曬,方得此餡’;綠豆糕就說‘江南新豆,晨露研磨’。寫得好聽些,貼在鋪子裡。”
金娘子這回真愣住了:“夫人,這……這不是騙人嗎?”
“怎麼是騙人?”尹明毓挑眉,“咱們的棗泥是不是篩得細?綠豆是不是用新的?不過是把實話說得好聽些罷了。”
她說得理直氣壯,金娘子竟無言以對。
送走金娘子,雨也小了。尹明毓走出屋子,站在廊下看雨後的院子。空氣裡有泥土和花草的清香,紫藤花被打落了些,鋪在青石地上,淡紫色的一片。
“母親。”
謝策從書房出來,手裡拿著剛寫的字。
尹明毓轉頭看他:“練完了?”
“嗯。”少年走過來,把字遞給她看,“陳夫子說我的字有進步。”
確實有進步。雖然還談不上多好,但一筆一劃都很認真,能看出下了功夫。
“不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今日下雨,想不想做點特彆的?”
謝策眼睛一亮:“什麼特彆的?”
“做點心。”尹明毓眨眨眼,“槐花糕,吃過嗎?”
少年搖頭。
“那正好,咱們試試。”
廚房裡,廚娘聽說夫人要親手做點心,嚇得差點跪下來。尹明毓好說歹說,才讓她同意在旁邊打下手。
槐花是早上剛摘的,還帶著雨水的清新氣。尹明毓讓謝策幫忙把花瓣一片片摘下來,自己則和廚娘商量做法。
“槐花性涼,得配些溫補的。”廚娘經驗老道,“加些紅棗泥,再調點蜂蜜。”
“行,就按你說的來。”
麪糰是廚娘和的,尹明毓隻負責把槐花和棗泥包進去。她的手藝其實一般,但勝在想法多。包好的糕點不用尋常的圓形,而是捏成五瓣花的形狀,中間點一點棗泥做花蕊。
謝策看得很認真,也試著捏了兩個,雖然歪歪扭扭,倒也有趣。
蒸糕的時候,廚房裡瀰漫著槐花的清香和蜜棗的甜香。謝策趴在灶台邊,眼巴巴地看著蒸籠。
“還得等會兒。”尹明毓拍拍他的肩,“心急吃不了熱豆腐。”
“母親。”謝策忽然問,“您剛纔跟金娘子說的話,我都聽見了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聽見什麼了?”
“聽見您說,要做精,不提價。”少年轉過頭,眼睛亮晶晶的,“為什麼呀?彆人都降價搶客人,咱們提價,客人不是更少了嗎?”
這話問得認真。
尹明毓想了想,問:“策兒,如果你去買筆。一支筆十文錢,寫著還行;另一支筆三十文,但筆桿是檀木的,筆尖是狼毫的,寫著順手。你買哪支?”
謝策毫不猶豫:“三十文的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因為好用。”少年答得乾脆,“筆是天天要用的,多花二十文,用得舒心,值得。”
“這就是了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點心也一樣。咱們的客人,不是圖便宜纔來的。他們來,是因為信得過咱們的品質。既如此,咱們就該把品質做得更好,而不是去跟人拚誰更便宜。”
她頓了頓:“這世上,便宜的東西永遠有人做。但好東西,永遠有人願意花錢。”
謝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。
蒸籠冒出的白氣越來越多,香味也越來越濃。廚娘看了看時辰,說:“該好了。”
掀開籠蓋,熱氣撲麵而來。一籠淡黃色的槐花糕躺在蒸布上,晶瑩剔透,能看見裡麵星星點點的槐花瓣。
尹明毓夾了一塊給謝策:“小心燙。”
少年吹了吹,咬了一小口。槐花的清香和棗泥的甜糯在嘴裡化開,還有蜂蜜淡淡的甜。
“好吃!”他眼睛彎成月牙。
尹明毓也嚐了一塊,確實不錯。清香不膩,甜度剛好。
“給父親留幾塊。”謝策說著,就要去拿盤子。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攔住他,“等你父親回來,這糕都涼了。明日再做新鮮的。”
謝策想了想,點頭:“那明天我還幫母親做。”
“行。”
母子倆在廚房裡邊吃邊聊,外頭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。夕陽從雲縫裡透出來,把院子裡的積水照得亮晶晶的。
傍晚謝景明回來時,帶回個訊息。
“胡侍郎被參了。”飯桌上,他隨口提起,“貪汙受賄,證據確鑿。聖上震怒,已經革職查辦了。”
尹明毓夾菜的手一頓:“哪個胡侍郎?”
“戶部那個。”謝景明看了她一眼,“聽說他有個遠親,最近在京城開了間糕點鋪,冇少仗他的勢。”
尹明毓和蘭時對視一眼,都想起了金娘子說的那間鋪子。
“那鋪子……”尹明毓試探著問。
“樹倒猢猻散。”謝景明說得平靜,“冇了靠山,生意怕是做不下去了。”
謝策聽不明白,隻問:“父親,貪汙是什麼意思?”
“就是不該拿的錢,他拿了。”謝景明給兒子解釋,“為官者,食君之祿,忠君之事。若以權謀私,便是犯罪。”
少年認真聽著,又問:“那如果他知道會這樣,還會貪嗎?”
這個問題有意思。
謝景明想了想,道:“貪念一起,便難回頭。總想著‘就這一次’,‘不會有人知道’。可天網恢恢,疏而不漏。”
他說這話時,語氣很淡,卻透著種沉甸甸的分量。
尹明毓聽著,忽然想起前世那些落馬的高官。古今中外,貪腐的故事竟如此相似。都是僥倖心理,都是一步錯步步錯。
飯後,謝景明照例去書房處理公文。尹明毓陪謝策下了盤棋,送他回房休息後,自己也回了屋。
燈下,她想起白日裡金娘子的話,還有謝景明帶來的訊息。
世事真是難料。前幾日還在為鋪子生意發愁,今日就對家倒台了。可她知道,這不是運氣,是必然。那些仗勢欺人、急功近利的,終究走不遠。
就像她那間小鋪子,不急不躁,慢慢做,反而能做長久。
第二日,天放晴了。
金娘子又來了,這次臉上帶著笑。
“夫人,神了!”她一進門就道,“咱們鋪子按您說的改了之後,客人不但冇少,反倒多了!尤其那槐花糕,昨日一上架就被搶光了。有好幾位夫人還派人來問,下回什麼時候有。”
尹明毓並不意外:“正常。物以稀為貴,人都有好奇心。”
“還有那故事。”金娘子笑得合不攏嘴,“客人看了都說有趣,買點心還特意要看看是哪段故事裡的。”
“那就繼續寫。”尹明毓也笑了,“下個月不是有櫻桃嗎?就寫‘四月櫻桃初熟,精選飽滿者入餡,三煮三濾,方得此酥’。”
金娘子連連點頭,又壓低聲音:“還有件事。對麵那胡家鋪子,昨兒關門了。聽說東家連夜跑了,鋪子都貼了封條。”
尹明毓“嗯”了一聲,冇多問。
金娘子看她這反應,忍不住道:“夫人,您是不是早就料到了?”
“料到什麼?”尹明毓裝傻。
“料到胡家會倒啊。”金娘子道,“不然您怎麼那麼鎮定,還讓咱們提價?”
尹明毓失笑:“我可冇那本事。不過是覺得,做生意和做人一樣,踏踏實實纔好。那些走歪門邪道的,一時風光,終究長久不了。”
這話說得真心。
金娘子聽了,肅然起敬:“夫人說得是。”
送走金娘子,尹明毓去謝策院裡。少年正在讀書,見她來,放下書。
“母親,金娘子來了?”
“來了。”尹明毓在他旁邊坐下,“鋪子生意好了,你功不可冇。”
謝策一愣:“我?”
“那槐花糕,不是你幫忙做的?”尹明毓眨眨眼,“客人們都說好吃。”
少年耳根微紅:“我就是摘了花……”
“那也是功勞。”尹明毓從袖中掏出個小荷包,“呐,獎勵你的。”
荷包裡是幾塊碎銀子,不多,但足夠買些喜歡的小玩意。
謝策接過,眼睛亮亮的:“謝謝母親!”
“好好讀書。”尹明毓揉揉他的頭,“但也要記得,讀書不是為了功名,是為了明理。就像做生意,不是為了賺錢,是為了把事做好。”
她說得隨意,謝策卻聽得很認真。
“母親,我懂了。”少年鄭重道,“就像您說的,心裡得有桿秤。”
尹明毓笑了。
這孩子,是真的懂了。
從謝策院裡出來,尹明毓在迴廊下遇見了謝景明。他似是剛回來,官服還冇換。
“談完了?”他問。
“談完了。”尹明毓道,“鋪子生意好了,金娘子高興著呢。”
謝景明點點頭,與她並肩往回走。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地上。
“胡家的事,你聽說了?”他忽然問。
“聽說了。”
“冇什麼想問的?”
尹明毓側頭看他:“問什麼?貪汙受賄,罪有應得。難道還要替他喊冤?”
謝景明眼裡閃過一絲笑意:“你倒是想得開。”
“不是我想得開,是事實如此。”尹明毓說得平靜,“這世上,有些路看著是捷徑,其實是懸崖。走著走著,就掉下去了。”
她說這話時,語氣很淡,卻透著種看透世事的通透。
謝景明看著她,忽然覺得,自己這位夫人,比他想象中還要明白。
回到屋裡,尹明毓換了家常衣裳,坐在窗邊喝茶。窗外暮色漸濃,遠處傳來歸巢的鳥鳴。
她想起前世,也想起今生。想起那些匆匆忙忙的日子,也想起現在這樣悠閒的時光。
也許,穿越一場,最大的收穫不是榮華富貴,而是這份心境。
知道什麼該爭,什麼不該爭;知道什麼要緊,什麼不要緊。
就像那間糕點鋪,不急不躁,慢慢做,反而能做長久。
就像她這個人,不爭不搶,慢慢活,反而活得舒坦。
這就夠了。
窗外最後一縷餘暉消失在天邊,屋裡點起了燈。蘭時進來問是否擺飯,尹明毓應了聲。
不一會兒,謝策也來了。父子倆說著朝中和書院的事,她在一旁聽著,偶爾插句話。
尋常夜晚,尋常飯食,尋常人家。
可尹明毓覺得,這樣很好。
真的很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