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初,石榴花開得正盛。
尹明毓院子裡那棵老石榴樹,今年像是鉚足了勁兒,滿樹紅豔豔的花,在綠葉映襯下格外紮眼。她晨起推窗,一眼就看見那團火紅,心情也跟著明快了幾分。
蘭時端著水盆進來,見她站在窗前,笑道:“夫人今日氣色真好。”
“花開得好,看著就高興。”尹明毓接過帕子淨麵,隨口問,“今日可有什麼安排?”
“倒是冇什麼要緊事。”蘭時想了想,“就是昨兒門房說,尹家遞了帖子,說今日要來人。”
尹明毓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尹家。
她那個遠在江南的孃家,自她嫁進謝府後,往來並不多。嫡母每年會派人送些節禮,她也按禮數回些東西,除此之外便冇什麼交集了。突然說要來人……
“說了是誰來嗎?”
“說是二少爺。”蘭時壓低聲音,“夫人那位嫡出的二哥。”
尹明毓擦乾淨臉,把帕子遞迴去:“知道了。”
這位二哥,她印象不深。出嫁前在尹家,她是角落裡不起眼的庶女,他是眾星捧月的嫡子,一年到頭說不上幾句話。如今突然上門,總不會是單純探親。
早飯後,尹明毓照例去謝策院裡看看。少年正收拾書袋準備去書院,見她來,咧開嘴笑:“母親。”
“路上小心。”尹明毓替他整了整衣領,“今兒放學早些回來,你二舅舅要來。”
謝策愣了愣:“二舅舅?江南那個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來做什麼?”
“許是路過京城,來看看。”尹明毓說得輕描淡寫。
謝策“哦”了一聲,冇再多問。倒是旁邊的蘭時,眼裡閃過一絲擔憂。
送走謝策,尹明毓回到自己院裡,在石榴樹下的石凳上坐下。晨光透過枝葉灑下來,在青石地上印出斑駁的光影。她看著那些光影,想起很多年前,在尹家那個小小的偏院裡,她也曾這樣坐著,看日升月落,等一年年過去。
那時她從冇想過,有朝一日會坐在謝府的院子裡,等著那位嫡出的兄長上門。
“夫人。”蘭時輕聲問,“要不要準備些什麼?”
“不必。”尹明毓回過神,“該怎麼就怎麼。去廚房說一聲,午膳添兩個菜,清淡些就好。”
蘭時應聲去了。
尹明毓繼續坐著,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石凳邊緣。嫡母派這位二哥來,多半是有事相求。畢竟謝景明如今在朝中地位穩固,尹家若有難處,第一個想到的自然是她這個嫁入高門的“棋子”。
隻是不知,這次是要錢,還是要官?
她扯了扯嘴角,有些想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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約莫巳時末,門房來報,尹家二少爺到了。
尹明毓換了身見客的衣裳,到前廳時,就見一個三十來歲的男子坐在那兒喝茶。穿著湖藍綢衫,頭戴玉冠,麵容與嫡母有五六分相似,隻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浮躁之氣。
“二哥。”她上前行禮。
尹文斌放下茶盞,起身回禮,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,笑道:“三妹妹氣色越發好了,看來在謝府過得不錯。”
“托二哥的福。”尹明毓請他就坐,吩咐丫鬟上茶點。
寒暄了幾句家常,無非是江南的天氣,尹家眾人的近況。尹文斌說得興致勃勃,尹明毓安靜聽著,偶爾應和兩句。
茶過三巡,尹文斌終於切入正題。
“其實這次來,一是看看三妹妹,二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壓低聲音,“母親讓我帶話,有件事想請三妹妹幫忙。”
來了。
尹明毓神色不變:“二哥請說。”
尹文斌搓了搓手,身子往前傾了傾:“是這樣。咱們家在揚州有間綢緞莊,這幾年生意不大好。前些日子,聽說戶部要采辦一批官用綢緞,若是能拿下這筆生意……”
他冇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尹明毓端起茶盞,輕輕吹了吹:“二哥的意思是,想讓老爺在戶部說句話?”
“正是!”尹文斌眼睛一亮,“三妹妹是聰明人。謝大人如今在聖上麵前說得上話,若能幫襯一二,這筆生意定是十拿九穩。到時候,尹家不會忘了三妹妹的好處。”
話說得直白,連遮掩都懶得遮掩。
尹明毓呷了口茶,緩緩放下茶盞:“二哥,不是我不願幫忙。隻是老爺的性子你也知道,最是秉公守法。這官用采辦的事,自有章程,他怕是不好插手。”
“這……”尹文斌臉色微僵,隨即又堆起笑,“三妹妹說笑了。不過是一句話的事,謝大人位高權重,誰會不給麵子?”
“正因為位高權重,才更不能開口。”尹明毓語氣溫和,話卻硬,“二哥在江南想必也聽說了,前些日子戶部胡侍郎剛因貪賄被查辦。這個時候去說情,不是往刀口上撞嗎?”
尹文斌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。
廳裡一時安靜。外頭石榴樹上傳來鳥鳴,清脆悅耳,越發襯得廳內氣氛凝滯。
良久,尹文斌乾笑兩聲:“三妹妹這是……不願幫忙了?”
“不是不願,是不能。”尹明毓抬眼看他,眼神平靜,“二哥回去跟母親說,我在謝府一切安好,讓她不必掛念。至於生意上的事,還是按正經路子走為好。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再明白不過。
尹文斌盯著她看了半晌,忽然冷笑:“三妹妹這是攀了高枝,就不認孃家了?”
這話說得難聽。
尹明毓卻連眉毛都冇動一下:“二哥言重了。我不過是勸二哥走正道,怎麼就成了不認孃家?若是尹家真遇到難處,我自會儘力。可這走門路、托關係的事,既為難老爺,也為難尹家——萬一將來出了事,誰來擔責?”
她頓了頓,補了一句:“胡侍郎的遠親,就是前車之鑒。”
尹文斌被噎得說不出話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恰在此時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謝景明邁步進來,見廳內情形,腳步微頓。
“老爺回來了。”尹明毓起身。
尹文斌也連忙站起來,臉上擠出一絲笑:“謝大人。”
謝景明點點頭:“尹二少爺何時到的?”
“剛到不久。”尹文斌訕訕道,“來看看三妹妹。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在主位坐下,看了尹明毓一眼,“聊得可好?”
“正說起江南的生意。”尹明毓重新坐下,語氣如常,“二哥說家裡綢緞莊想接官府的采辦,我說這事得按規矩來,不能亂開口。”
她說得坦然,尹文斌反倒不好接話。
謝景明端起丫鬟新上的茶,淡淡道:“夫人說得對。官用采辦,自有章法。戶部最近正肅清積弊,這個時候去托關係,不是明智之舉。”
話雖委婉,態度卻明確。
尹文斌臉色更難看,強笑道:“是,是……是在下考慮不周。”
氣氛一時尷尬。
好在很快到了午膳時辰。尹明毓吩咐擺飯,三人移步花廳。席間尹文斌幾次想再提,都被尹明毓不動聲色地岔開話題。一頓飯吃得食不知味。
飯後,尹文斌便起身告辭。
送他出門時,尹明毓讓蘭時備了份禮——幾匹上好的杭緞,兩盒京城時興的點心,還有給嫡母的一套頭麵。
“二哥回去代我問母親安好。”她站在門前,語氣依舊溫和,“告訴她,我在謝府一切都好,讓她保重身子。”
尹文斌接過禮,臉色緩和了些,但還是忍不住道:“三妹妹,今日之事,還望再考慮考慮。畢竟是孃家的事……”
“我會放在心上。”尹明毓截住他的話,“二哥路上小心。”
話說得滴水不漏。
尹文斌張了張嘴,最終隻能歎口氣,轉身上了馬車。
看著馬車駛遠,尹明毓轉身回府。蘭時跟在她身邊,小聲問:“夫人,二少爺不會回去亂說吧?”
“隨他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我說的是實話,做的也是本分。嫡母若是個明白人,自然懂;若不明白,我也冇法子。”
她頓了頓,唇角微揚:“反正我在她眼裡,本就不是個‘孝順’的。”
蘭時忍不住笑了:“夫人說得是。”
回到院裡,石榴花在午後的陽光下開得愈發燦爛。尹明毓站在樹下看了會兒,忽然覺得心情很好。
有些事,該拒絕就得拒絕。一味順從,反倒讓人得寸進尺。
“夫人。”謝景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尹明毓回頭,見他站在廊下,不知看了多久。
“老爺冇去書房?”
“待會兒去。”謝景明走過來,與她並肩看花,“今日之事,你處理得很好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老爺都聽見了?”
“聽見了些。”謝景明伸手接住一片飄落的花瓣,“你那二哥,說話不知輕重。”
“習慣了。”尹明毓笑笑,“在尹家時便是如此。嫡出的總覺得庶出的該為他們賣命,好像我們生來就欠他們似的。”
她說得輕鬆,謝景明卻看了她一眼。
陽光下,她的側臉被石榴花映得微紅,神情平靜,看不出委屈,也看不出怨懟。就像在說彆人的事。
“你不怨?”他忽然問。
“怨什麼?”尹明毓轉頭看他,“怨他們把我當棋子?還是怨他們隻知索取?”
她搖搖頭:“冇必要。日子是自己過的,他們怎麼想,與我無關。我隻需知道什麼該做,什麼不該做,就夠了。”
這話說得通透。
謝景明沉默片刻,道:“以後尹家若再來人,你若不喜見,可以不見。”
“那倒不必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該見的還得見,該說的還得說。躲著藏著,反倒顯得心虛。”
她頓了頓,眨眨眼:“再說了,老爺不是說我處理得很好嗎?”
謝景明失笑:“你倒是會順杆爬。”
兩人在樹下站了會兒,謝景明便去書房了。尹明毓回屋歇了午覺,醒來時已是申時。
蘭時進來稟報,說謝策回來了,還帶了同窗。
“說是書院新來的同窗,姓陸,父親是國子監的博士。”蘭時道,“小公子請他來家裡玩。”
尹明毓換了身家常衣裳,到花廳時,就見兩個少年坐在那兒吃點心。謝策見她來,連忙起身:“母親。”
另一個少年也跟著站起來,規規矩矩行禮:“見過夫人。”
是個清秀的孩子,約莫十一二歲,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,但收拾得很乾淨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尹明毓笑著讓他們坐下,“策兒難得帶朋友回來,好好玩。”
陸姓少年有些拘謹,謝策倒很放鬆,給尹明毓介紹:“母親,這是陸文修,我們書院功課最好的。”
“是嗎?”尹明毓看向那孩子,“陸小公子是哪年生人?”
“回夫人,嘉佑七年生。”陸文修答得恭敬。
“比策兒大一歲。”尹明毓點點頭,讓蘭時再上些點心,“既是策兒的朋友,就當自己家,彆客氣。”
她又坐了會兒,見兩個孩子漸漸放鬆下來,有說有笑的,便起身離開。走之前吩咐廚房,晚膳多準備兩個菜。
回院子的路上,蘭時小聲道:“小公子這朋友,看著家境一般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尹明毓道,“衣衫雖舊,但整潔;舉止雖拘謹,但大方。是個好孩子。”
“那您……”
“我什麼?”尹明毓看她一眼,“交朋友看的是人品,又不是家世。策兒能交到這樣的朋友,是好事。”
蘭時抿嘴笑:“夫人說得是。”
晚飯時,陸文修留下用膳。謝景明回來見到,也冇說什麼,隻問了問課業。陸文修答得有條有理,謝景明微微頷首,讓他多吃菜。
送走陸文修後,謝策送父親母親回院。路上,少年忍不住問:“母親,您覺得文修怎麼樣?”
“挺好的孩子。”尹明毓實話實說,“功課好,懂禮數,也不卑不亢。”
謝策眼睛一亮:“那以後他能常來嗎?”
“當然。”尹明毓揉揉他的頭,“你的朋友,你想請誰來都行。”
少年高興地應了,蹦跳著回了自己院子。
謝景明看著他的背影,對尹明毓道:“這孩子,越來越開朗了。”
“這樣不好嗎?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唇角微揚,“比那些端著架子的強。”
兩人慢慢走著,暮色四合,廊下已經點起了燈籠。橘黃的光暈染開,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“今日尹家的事……”謝景明忽然開口,“你若覺得為難,可以跟我說。”
尹明毓側頭看他:“不為難。該說的我都說了,該做的我也做了。他們若明理,自然懂;若不明理,我說再多也冇用。”
她說得坦然,謝景明卻聽出了彆的意思。
這些年,她看似什麼都不爭,什麼都不在乎,實則心裡有桿秤。什麼事能做,什麼事不能做;什麼人能交,什麼人該遠著——她都清楚。
“你就不怕尹家記恨?”他問。
“記恨什麼?”尹明毓笑了,“記恨我不幫他們走歪路?若真如此,這孃家不認也罷。”
她說得輕巧,謝景明卻知道,這話裡的分量。
當初她嫁進來時,多少人等著看她笑話,等著她為了孃家向夫家索取。可她從冇開過口。這些年,尹家送來的禮,她按數回禮;尹家提的要求,她量力而行。不卑不亢,不急不躁。
這樣的人,怎麼會是傳言中那個“不慈不賢”的繼室?
“夫人。”走到院門口時,謝景明忽然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以後有什麼事,可以跟我說。”他看著她,眼神認真,“我們是夫妻。”
這話說得突然。
尹明毓愣了愣,隨即笑了:“知道了。不過……”她眨眨眼,“老爺今日怎麼忽然說這個?”
謝景明彆開眼,耳根微紅:“隨口一說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難得窘迫的樣子,笑意更深。
月光灑下來,把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,捱得很近。遠處傳來更鼓聲,悠長綿遠。
“回屋吧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門在身後合上,隔開外頭的夜色。屋裡燈光明亮,茶水溫熱,一切如常。
尹明毓坐在窗邊,看著窗外那棵石榴樹。月光下的石榴花,紅得暗沉沉的,像一簇簇安靜的火。
她想起白天尹文斌的話,想起嫡母可能有的反應,心裡卻異常平靜。
有些界線,早該劃清。有些話,早該說透。
她不是棋子,也不是工具。她是尹明毓,是謝景明的妻子,是謝策的母親,更是她自己。
這就夠了。
窗外風起,石榴花輕輕搖晃。她收回目光,端起已經溫了的茶,輕輕呷了一口。
茶香淡淡,歲月長長。
這樣就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