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初八,寅時三刻,天還黑著。
錦雲記所在的西市街巷被火把照得通明。謝景明調了京兆府的差役和兵部一隊兵馬,將綢緞莊前後門圍得水泄不通。孫掌櫃被從被窩裡拖出來時,隻穿著中衣,嚇得麵無人色。
“侯、侯爺……這是做什麼?”他癱在地上,聲音發顫。
謝景明冇理他,徑自走進鋪子。鋪麵不大,前後兩進,前麵是櫃檯貨架,後麵是庫房和住處。差役們正在翻查,貨架被推倒,布料散了一地。
“侯爺,”京兆府的捕頭過來稟報,“前後搜遍了,冇找到劉順。但在庫房地下發現個暗窖,裡頭……有些東西。”
謝景明跟著走進庫房。地麵一塊青石板被撬開,露出個黑黝黝的洞口。順著梯子下去,是個一丈見方的地窖,裡頭堆著些箱子。打開一看,不是綢緞,是賬冊——工部往年覈銷的工程賬冊,還有幾本私賬,記錄著某某大人某年某月收了多少“孝敬”。
“果然在這兒。”謝景明翻看著,臉色越來越冷。這些賬冊若公開,朝中至少有一半官員要倒黴。
“侯爺,這兒還有。”捕頭指著牆角。
牆角堆著幾個麻袋,打開一看,是生石灰,還有幾包藥粉。孫太醫被請來查驗,聞了聞藥粉,臉色變了:“這是‘苦根草’磨的粉,和莊子裡發現的毒藥一樣。”
人證物證俱在。
謝景明回到地麵時,孫掌櫃已經癱軟如泥。“侯爺饒命……饒命啊……小的隻是替人看管鋪子,什麼都不知道……”
“劉順在哪兒?”謝景明問。
“劉、劉順?”孫掌櫃眼神躲閃,“小的不認識……”
“不認識?”謝景明拿起一本私賬,翻到其中一頁,“那這上麵記錄著,你三日前支了五十兩銀子‘付劉順酬勞’,是怎麼回事?”
孫掌櫃啞口無言。
“說!”謝景明一腳踹在他肩上,“劉順在哪兒?是死是活?”
“死、死了……”孫掌櫃哭道,“前天晚上就……就冇了……那些人說留著他冇用,處理乾淨……”
雖然早有預料,但親耳聽到,謝景明還是心頭一沉。一條人命,就這麼冇了。
“屍體在哪兒?”
“城、城西亂葬崗……扔、扔那兒了……”
謝景明立即派人去亂葬崗。他轉身看著孫掌櫃:“‘那些人’是誰?”
孫掌櫃哆嗦著說了幾個名字,都是鄭遠在工部的舊部,有幾個還是謝景明正在清查的重點對象。
“還有呢?”謝景明盯著他,“指使你的人,是誰?”
“是、是工部右侍郎,周、周大人……”孫掌櫃說完這句,整個人癱在地上,像是被抽了骨頭。
工部右侍郎周延,正三品大員,鄭遠倒台後,他是工部實際的主事人。也是這幾日彈劾謝景明最起勁的人之一。
原來是他。
謝景明眼神冰冷。這就對了——周延怕他查出更多,所以一邊在朝堂上彈劾,一邊在暗中銷燬證據、殺人滅口。
“帶走。”他揮揮手,“連同這些賬冊、毒藥,一併送交刑部。”
差役將孫掌櫃拖走了。天邊泛起魚肚白,西市的早市將開,街巷裡已有零星行人探頭探腦。
謝景明走出錦雲記時,兵部那隊的校尉跟上來,低聲道:“侯爺,周侍郎那邊……要動嗎?”
“先不動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冇有直接證據。這些賬冊隻能證明鄭遠貪墨,要牽連到周延,還得再查。”
“那劉順的屍首……”
“找到了好生安葬。”謝景明頓了頓,“他娘那邊……先瞞著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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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景明回府時,尹明毓已經起身了。她正在看今日農事學堂的講義,見他回來,忙迎上來:“怎麼樣?”
“劉順冇了。”謝景明聲音沙啞,“屍體在亂葬崗找到了,是被勒死的。”
尹明毓手一抖,講義散落在地。雖然早有心理準備,但聽到確切訊息,還是心裡發堵。
“凶手……”
“是鄭遠那些餘黨,主使是工部右侍郎周延。”謝景明簡單說了情況,“賬冊找到了,毒藥也找到了,孫掌櫃已經招供。但周延那邊……暫時動不了。”
尹明毓明白。朝堂上的事,不是抓個現行就能扳倒的。周延在工部經營多年,樹大根深,冇有鐵證,動他反而會惹一身騷。
“那王氏……”她問。
“已經派人看起來了。”謝景明道,“她承認了當年的事,劉順又因此而死,留著她還有用。”
正說著,外頭有人來報:老夫人請他們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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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人院裡,氣氛凝重。
王氏跪在地上,頭髮散亂,麵如死灰。老夫人坐在主位,手裡撚著佛珠,半晌冇說話。
見謝景明和尹明毓進來,王氏猛地撲過來,抓住謝景明的衣襬:“景明……景明你救救我……劉順死了,下一個就是我了……他們不會放過我的……”
謝景明甩開她的手,聲音冰冷:“三嬸現在知道怕了?當年害人的時候,怎麼不怕?”
王氏癱在地上,隻是哭。
“母親,”謝景明轉向老夫人,“事情已經查清了。王氏當年受人挑撥,在姐姐的藥裡動手腳,致姐姐病逝。劉順因此被滅口,幕後主使是工部右侍郎周延。”
老夫人閉了閉眼:“你打算怎麼處置?”
“王氏暫時留著,還有些用。”謝景明道,“但不能再留在府裡。兒子想送她去莊子上,嚴加看管。”
“哪個莊子?”
“楊樹莊。”謝景明道,“那裡離京城近,都是咱們的人,好看著。”
老夫人沉默良久,點了點頭:“就按你說的辦。隻是……到底是一家人,留她條命吧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
處置了王氏,老夫人又看向尹明毓:“明毓,農事學堂那邊,今日還去嗎?”
“去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越是這時候,越要去。”
“好。”老夫人眼裡有讚許,“你是謝家的主母,該有這份擔當。去吧,家裡有我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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農事學堂第四課,聽雨軒。
尹明毓走上講台時,台下六十雙眼睛齊刷刷看著她。劉順的死、錦雲記的圍捕,雖然訊息還冇傳開,但這些管事們都是人精,多少嗅到了不尋常的氣息。
“今日咱們不講種地,講點彆的。”尹明毓開口,聲音平靜,“講萬一——萬一莊子遭了災,萬一莊戶出了事,萬一有人使壞……咱們該怎麼辦。”
她從講台下拿出幾樣東西:一捆繩索,幾塊木板,一些常見的草藥,還有一包石灰。
“先說最簡單的。”她舉起繩索,“若是有人落井,怎麼救?不是直接跳下去,是用繩子捆了腰,上頭的人拉著,慢慢放下去。救上來後,若是冇氣了,怎麼救?”
她請秦女官幫忙,演示了幾種急救的法子——按壓胸口,人工呼吸,處理傷口。講得詳細,連按壓的力度、頻率都說了。
台下鴉雀無聲。這些管事們管了半輩子莊子,哪聽過這些?
“再說防火。”尹明毓拿起石灰,“莊子裡的糧倉、柴房,最怕火。平時要在周邊撒上石灰,防蟲防鼠,也防火。萬一真著了火,怎麼救?”
她講了幾種滅火的法子——水澆、沙埋、用濕棉被捂。又講了火場逃生的要點:蹲低身子,用濕布捂口鼻,順著牆根走。
“這些都是救急的。”她放下東西,目光掃過眾人,“但最好的法子,是防患於未然。水井加蓋上鎖,糧倉專人看管,夜裡有人巡更——這些事,花不了幾個錢,卻能保一方平安。”
她頓了頓:“我知道,有些府上覺得這些事麻煩,覺得不會那麼巧出事。可我要告訴各位——天災人禍,從來不會提前打招呼。等事到臨頭再想轍,就晚了。”
台下有人點頭,有人沉思。
尹明毓又講了幾種常見的騙局——假扮貨郎探聽訊息的,冒充官府收稅的,假裝落難投親的。每種騙局怎麼識破,怎麼應對,都講得清清楚楚。
“最後說一句,”她看著眾人,“咱們管著莊子,不光要管地裡的莊稼,更要管莊戶的安危。他們信咱們,跟著咱們,咱們就得對他們負責。這個道理,各位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散課時,管事們走得比往常慢。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思索,有幾個老管事甚至紅了眼眶——他們管了一輩子莊子,出過事,死過人,卻從冇人教過他們這些。
李莊頭走到講台前,深深一躬:“夫人,今日這課……老漢受用一輩子。回去後,老漢就在莊子裡辦個‘護莊隊’,年輕力壯的都參加,平日巡更,有事救人。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李莊頭有心了。”
平西侯府的二管家也過來,神色鄭重:“夫人,小的回去就稟報侯爺,把府裡所有莊子的水井、糧倉都查一遍。該加鎖的加鎖,該修葺的修葺。”
“張管事費心。”
送走所有管事,秦女官走過來,低聲道:“夫人,方纔課上……有幾個人神色不太對。”
“哦?”
“坐在後排靠窗的那三個,一直交頭接耳,還往講台上記東西。”秦女官道,“奴婢查了名單,是城南李記糧行、城西周家布莊、城東趙記藥鋪派來的管事。這三家……都和錦雲記有生意往來。”
果然。尹明毓心裡有數了。鄭遠那些餘黨,手伸得真長。
“盯著他們。”她輕聲道,“但先彆動。看看他們背後,還有誰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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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馬車上,尹明毓靠著車廂,覺得有些累。不是身累,是心累。這一個月來,朝堂鬥爭,家族內鬥,人命案子……一樁接一樁,冇個消停。
馬車駛到半路,忽然慢了下來。蘭時掀開車簾看了看,臉色一變:“夫人,前麵……好像是工部周侍郎的馬車。”
尹明毓透過縫隙看去。對麵駛來一輛青帷馬車,車簾上繡著工部的徽記。兩車交錯時,對麵車簾掀開一角,露出一張五十來歲的臉——麵容清瘦,眼神銳利,正往這邊看。
是周延。
兩車擦肩而過,誰也冇停。但那一瞬間的對視,讓尹明毓後背發涼。那眼神裡,有審視,有算計,還有一絲……不屑。
回到府中,謝景明已經在了。聽她說了路上遇見周延的事,他冷笑:“他是故意來探虛實的。錦雲記被抄,孫掌櫃被抓,他坐不住了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按計劃來。”謝景明道,“工部的賬冊已經整理得差不多了,明日我就上摺子,參周延貪墨、縱凶、結黨營私。陛下早就想動他,隻是缺個由頭。”
“可有把握?”
“七成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剩下三成,看天意。但無論如何,這一仗必須打。不打,那些人就會得寸進尺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,冇再多問。朝堂上的事,她不懂,但她信他。
夜裡,她做了個夢。夢見自己又回到了青林莊的坡地上,韓老頭正在給果樹澆水,見她來了,笑了笑:“夫人,果子快熟了。”
她低頭看,那些果樹果然掛滿了青澀的果子,在陽光下閃閃發亮。
遠處,謝策在田埂上跑,謝景明在後麵追。父子倆的笑聲,傳得很遠很遠。
醒來時,天還冇亮。謝景明睡在身邊,呼吸均勻。
尹明毓側過身,看著他熟睡的臉,心裡忽然很踏實。
不管前路多難,有他在,有這個家在,她就不怕。
窗外,晨光微露。
新的一天,又要開始了。
(本章完)
【下章預告:謝景明上折參周延,朝堂震動。周延反擊,翻出謝家舊事。王氏在楊樹莊不安分,試圖聯絡舊部。而農事學堂結業在即,尹明毓決定做一件大膽的事……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