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事學堂第二課定在六月廿六。
這一旬裡,京城各府的管事們回去後,把第一課學的東西在自家莊子裡試了試。有真試的,也有敷衍的,但無論如何,聽雨軒的名聲傳開了。
開課前一天,尹明毓改了講義。
“夫人,”蘭時看著桌上新添的幾株乾枯草藥,“真要講這個?”
“要講。”尹明毓拿起一株葉片細長、邊緣鋸齒狀的草藥,“這是‘斷腸草’,葉莖有毒,牛羊誤食會死。莊戶們常把它當野草除了,卻不知若誤入飲水,人喝了也會出問題。”
她又指著另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:“這是‘烏頭’,根部毒性最強。有些地方叫它‘附子’,炮製後可入藥治風濕,但生用是劇毒。”
桌上擺了七八種毒草毒物,都是她讓孫太醫幫忙找的樣本。有些常見,有些罕見,但無一例外——都能要人命。
“夫人,”蘭時憂心忡忡,“講這些……會不會讓人多想?畢竟前些日子莊子纔出過毒草的事。”
“就是要讓他們多想。”尹明毓聲音平靜,“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莊戶們知道這些,往後有人想再下毒,就冇那麼容易了。”
她頓了頓:“況且,這些本就是田間地頭會長的東西。講給管事們聽,讓他們教給莊戶,是天經地義的事。”
話雖如此,蘭時還是覺得不妥。可看著尹明毓堅定的眼神,她冇再多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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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聽雨軒。
管事們坐得比上回更整齊,不少人還帶了紙筆。可當尹明毓把那些毒草樣本擺上講台時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“今日咱們不講種地,講些旁門左道。”尹明毓拿起一株毒草,“在座的各位管著莊子,管著田地,可知道田埂邊、山林裡,哪些東西碰不得?”
她開始一種一種地講解——外形特征,生長環境,毒性如何,誤食後的症狀,簡單的解毒方法。講得詳細,連帶著些流傳民間的偏方,她也特意提醒不可輕信。
“這些毒草,有些長得和野菜相似。”她舉起兩株植物,“比如這個‘毒芹’和‘水芹’,葉子幾乎一樣。但毒芹莖上有紫斑,掐斷後有黃色汁液,氣味刺鼻。若分不清,寧可不要。”
台下鴉雀無聲。有管事臉色發白,有老莊稼把式頻頻點頭。
“我知道,有些府上覺得這是危言聳聽。”尹明毓目光掃過眾人,“可我要告訴各位——三年前,京郊有個莊子,佃戶家的孩子誤食了毒蘑菇,一家五口死了三個。兩年前,南邊有個縣鬧饑荒,災民挖野菜充饑,吃錯了毒草,一夜之間抬出十幾口棺材。”
她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:“咱們管著莊子,管著佃戶,不光要讓他們吃飽,還要讓他們活命。這些事,得放在心上。”
講完毒草,她又講了幾種常見的毒蟲毒物——被毒蛇咬了怎麼辦,被蠍子蜇了怎麼處理,甚至簡單提了提砒霜、鶴頂紅這些劇毒的特征和解毒可能。
一個時辰過去,不少管事額上冒汗。
歇息時,那位李莊頭走到講台前,鄭重行了一禮:“夫人,今日這課……老漢受教了。回去後,老漢就把莊子裡的佃戶都叫來,一樣樣教他們認。”
“李莊頭有心了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但光認還不夠。最好在莊子顯眼處掛些圖樣,常提醒著。尤其是家裡有孩子的,更得小心。”
“是,是。”李莊頭連連點頭。
平西侯府的二管家也湊過來,神色複雜:“夫人,這些……這些府裡的大夫也未必全知道。您這是……”
“大夫管治病,咱們管防病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二管家,您府上莊子若是在山裡,尤其要注意毒蛇毒蟲。夏日濕熱,正是這些東西出冇的時候。”
二管家若有所思地退下了。
下半場,尹明毓講的是“如何防備”。從水井加蓋上鎖,到廚灶專人看管,從進出的生人盤查,到莊子夜間的巡邏……事無钜細,全是實打實的法子。
“我知道,有些管事覺得麻煩。”她最後道,“可一樁禍事,就能毀了一個莊子,毀了幾十戶人家。這麻煩,值得。”
散課時,管事們走得比上回沉默。但每個人臉上的神情,都格外鄭重。
秦女官送尹明毓出宮時,低聲道:“夫人今日這課……娘娘知道了定會讚賞。這纔是真正的‘為生民立命’。”
“秦姑姑過譽了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我隻是不想再看到無辜的人枉死。”
馬車駛出宮門時,天邊晚霞似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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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書房,燭火通明。
謝景明麵前的桌上攤著幾張紙,是他這幾日查到的線索。趙嬤嬤那日的話後,他派人盯緊了劉嬤嬤——王氏那個陪嫁嬤嬤。
“劉嬤嬤有個兒子,在城南開雜貨鋪。”謝景明指著其中一張紙,“鋪子不大,生意平平。可去年,他兒子突然在城東買了處兩進院子,花了五百兩。錢是哪兒來的?”
尹明毓拿起紙細看。雜貨鋪的賬目是謝景明讓人暗中查的,一年盈利不過幾十兩,絕無可能攢下五百兩。
“還有,”謝景明又指另一張,“劉嬤嬤的丈夫,前年‘病逝’。但鄰居說,他身子一直硬朗,死得突然。死後三天就下葬了,連遠嫁的女兒都冇等到。”
“死因呢?”
“說是急症。”謝景明冷笑,“可巧,那陣子正是鄭遠在朝中如日中天的時候。”
一切都指向一個可能——劉嬤嬤被王氏或鄭遠收買,做了見不得人的事。而她的丈夫,要麼是知情者被滅口,要麼是籌碼被犧牲。
“她兒子知道嗎?”尹明毓問。
“看起來不知道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就是個普通商人,膽子不大。但正因如此,纔好拿捏——劉嬤嬤若不想兒子出事,就得聽話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輕輕的叩門聲。是謝景明派去盯梢的人回來了。
“侯爺,夫人。”來人躬身,“三太太今日又去了那處私宅。這次在裡麵待了半個時辰,出來時,身邊多了個人。”
“什麼人?”
“是個四十來歲的男子,做商人打扮。咱們的人跟了一段,發現他進了西市一家綢緞莊,鋪子名叫‘錦雲記’。查了查,鋪子的東家姓孫,是鄭遠一個遠房表親。”
果然和鄭遠有關。
“那男子進了鋪子就冇再出來?”謝景明問。
“冇有。但咱們留了人盯著,隻要他再露麵,就能跟上。”
謝景明點點頭:“繼續盯著,不要打草驚蛇。”
來人退下後,書房裡又安靜下來。燭火跳動著,映著兩人凝重的臉。
“王氏和鄭遠的舊部聯絡……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她想做什麼?鄭遠已經倒了,這些人自身難保,還能幫她什麼?”
“鄭遠雖然倒了,但他經營多年,黨羽遍佈。”謝景明沉聲道,“工部、戶部、甚至宮裡,都有他的人。這些人現在群龍無首,正是最危險的時候——要麼徹底沉寂,要麼……狗急跳牆。”
他頓了頓:“王氏找他們,無非兩種可能。一是想借他們的手,繼續對付我們。二是……她有把柄在這些人手裡,不得不去。”
“把柄?”尹明毓心頭一動,“你是說,當年姐姐的事……”
“很有可能。”謝景明眼神冰冷,“若真是王氏指使劉嬤嬤下毒,鄭遠很可能知情。甚至……這毒可能就是鄭遠提供的。如今鄭遠倒了,他手下那些人為了自保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一個可怕的猜想浮出水麵——王氏當年害死嫡姐,鄭遠是幫凶或知情者。如今鄭遠倒了,他的舊部以此要挾王氏,要麼繼續為他們做事,要麼就魚死網破。
“那我們現在怎麼辦?”尹明毓問。
“等。”謝景明道,“等他們下一步動作。王氏既然去了兩次,就不會隻去兩次。那個綢緞莊的東家,那個神秘男子……總會再聯絡的。”
他握住尹明毓的手:“這段時間,你要格外小心。農事學堂那邊,也得多留意——今日你講了毒草,有些人聽了,怕是會睡不著覺。”
尹明毓明白他的意思。今日這堂課,既是教人防毒,也是敲山震虎。那些心中有鬼的人,聽了自然會慌。
“我會小心的。”她點頭,“倒是你,工部那邊……”
“工部的賬查得差不多了。”謝景明道,“鄭遠這些年貪墨的銀子,不下十萬兩。我這幾日就要上摺子,請旨徹查。到時候,他那些黨羽一個都跑不了。”
他說得平靜,可尹明毓聽出了其中的殺伐之氣。這是要斬草除根了。
窗外,夜色漸深。
遠處傳來梆子聲,二更天了。
“歇吧。”謝景明吹熄了燭火,“明日還有明日的事。”
兩人回到臥房,卻都睡不著。並排躺在床上,看著帳頂的陰影,各自想著心事。
許久,尹明毓輕聲道:“夫君,等這些事了了,咱們去莊子住幾天吧。就咱們倆,還有策兒。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側過身,將她摟入懷中,“去青林莊,看那些果樹。也該掛果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“韓老頭說,今年能收些果子,不多,但夠莊子裡的人嚐嚐鮮。”
“他倒是儘心。”
“他是真心愛那些樹。”尹明毓閉上眼睛,“有時候我想,人要是能像樹一樣簡單就好了——給點陽光雨露就能活,不爭不搶,自顧自地長。”
謝景明冇說話,隻是輕輕拍著她的背。
窗外,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一片清輝。
夜還長,但總有天亮的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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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尹明毓收到青林莊的來信。是徐文清寫的,說坡地上的果樹長勢很好,第一批套種的藥材也抽芽了。信末還提了一句:韓老頭前幾日上山,采了些稀有的藥草苗回來,說是要試著在莊子裡種。
尹明毓看著信,臉上露出笑容。她把信收好,對蘭時道:“去庫房取些上好的筆墨紙硯,還有兩匹細布,給韓老伯送去。就說,他若需要什麼種子苗子,儘管開口。”
“是。”
正要出門,外頭傳話說,三太太來了。
尹明毓眉頭微蹙。王氏這個時候來做什麼?
她整理了一下衣襟:“請進來。”
王氏進來時,臉色比前幾日更差,眼底發青,顯然冇睡好。她強笑著行了禮,坐下後卻半晌冇說話。
“三嬸有事?”尹明毓問。
“冇、冇什麼事。”王氏搓著手,“就是……就是想問問,農事學堂那邊,還順利嗎?”
“順利。”尹明毓看著她,“三嬸怎麼突然問這個?”
“隨口問問,隨口問問。”王氏眼神躲閃,“聽說……聽說昨日講的是毒草?”
尹明毓心裡一沉。王氏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?學堂裡的事,按說不會這麼快傳到她耳朵裡。
“是講了些。”她不動聲色,“莊子裡難免有毒草毒蟲,讓管事們認認,也好防範。”
“應該的,應該的。”王氏連連點頭,卻又問,“那……有冇有講砒霜、鶴頂紅這些?”
這話問得太直白了。尹明毓看著她:“三嬸怎麼對這些感興趣?”
“啊,不是不是。”王氏慌忙擺手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好奇。這些東西,咱們內宅婦人,哪懂這些。”
她說著,站起身:“那、那我先回去了。侄媳婦你忙。”
說完,匆匆走了。
尹明毓看著她倉皇的背影,心裡的疑雲更重了。
王氏在怕什麼?
或者說……她在試探什麼?
蘭時送人回來,小聲道:“夫人,三太太今日怪怪的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走到窗邊,看著王氏遠去的方向,“她是慌了。”
“慌什麼?”
“慌她做過的事,被人知道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也慌她要做的事,做不成。”
她轉身,對蘭時道:“去告訴侯爺,三太太今日來打聽學堂講毒草的事。還有……讓她的人盯緊點,王氏那邊,怕是要有動作了。”
“是!”
窗外,陽光明媚。
可尹明毓知道,這平靜的表麵下,暗流正在湧動。
而她和謝景明,必須在這暗流湧起之前,做好準備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