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六,聽雨軒。
辰時剛過,軒內已是滿滿噹噹。三十張矮幾後坐了六十人——各府派來的管事們正襟危坐,衣著體麵的府邸管事與布衣草鞋的莊子管事混坐一處,氣氛微妙中透著好奇。
尹明毓走進來時,所有目光齊刷刷投來。她今日穿了身天水碧的常服,髮髻簡單綰起,隻簪了支玉簪,素淨卻彆有一番氣度。
“各位早。”她走到講台前,聲音清亮,“今日起,咱們這農事學堂就算開了。在座的,有管著幾百畝地的莊頭,也有管著幾十號人的府邸管事。身份不同,但要做的事,其實一樣——都是要讓人吃飽穿暖,讓日子過得好些。”
她頓了頓,目光掃過眾人:“所以我今日不講大道理,隻講實在的。就從最基礎的開始——怎麼選種子。”
講台上攤開幾個布包,裡頭是不同品種的麥種、豆種、穀種。尹明毓拿起一粒麥種,舉到窗前對著光:“選種子,一看色澤,二要飽滿,三試發芽。這粒麥子,色澤金黃,顆粒飽滿,捏在手裡沉甸甸的——就是好種子。”
她將種子遞給坐在第一排的王老四。王老四接過,仔細看了看,又傳給旁邊的人。種子在一雙雙手中傳遞,有人點頭,有人低聲交流。
“光看不夠。”尹明毓又取出一碗清水,“還得試。好種子沉底,秕子浮麵。”她抓了把種子撒入水中,果然,大部分沉底,隻有零星幾粒浮著。
“這個法子簡單,莊戶家家都能做。”她道,“但我要問一句——在座的各位管事,你們自家莊子選種,都是這麼做的嗎?”
場上安靜了一瞬。有人低頭,有人麵露慚色。
“我知道,有些莊子選種,就是隨手抓一把,看著差不多就行。”尹明毓聲音平和,“可差之毫厘,謬以千裡。一粒種子選不好,一畝地就少收幾十斤。十畝、百畝呢?”
她拿起一本賬冊:“這是桃溪莊去年的賬。因為換了新稻種,又精心挑選,畝產多了三成。一畝地多收六十斤,兩百畝就是一萬兩千斤。按市價,值多少銀子?”
台下響起低低的計算聲。
“四十五兩。”一個老管事脫口而出。
“對,四十五兩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這還隻是一個莊子,一季莊稼。若是所有莊子都這麼乾呢?”
她翻開另一頁:“再說施肥。咱們莊戶常說‘莊稼一枝花,全靠肥當家’。可肥怎麼施?什麼時候施?施多少?這裡有講究。”
她走到牆邊,指著一張圖:“這是青林莊坡地的施肥圖。坡地土薄,肥要少量多次,跟著雨水走。平原地肥厚,可以一次施足。不同莊稼,要的肥也不同——豆子喜磷,麥子喜氮,弄反了,事倍功半。”
講得實在,台下眾人聽得入神。有管事掏出小本子記著,有老莊稼把式頻頻點頭。
一個時辰很快過去。中間歇息時,尹明毓讓蘭時端上茶水點心,自己走到管事們中間,隨意聊著。
“謝夫人,”一個穿著綢緞衣裳的管事湊過來,他是平西侯府的二管家,“您講的這些,咱們府上的莊子……也能用嗎?”
“怎麼不能用?”尹明毓笑道,“選種施肥,天下莊稼都一樣。隻是得因地製宜——北邊旱地跟南邊水田,施肥的法子肯定不同。但道理是相通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二管家壓低聲音,“咱們府上的莊子,這些年收成一直上不去。夫人若是得空,能不能……”
“張管事,”旁邊一位穿著布衣的老漢打斷他,是城南李家莊的莊頭,“謝夫人今日講的是通用的法子,夠咱們琢磨一陣子了。您府上的莊子,先按這法子試試,若還有問題,再請教不遲。”
這話說得在理,二管家訕訕退了。老漢對尹明毓拱拱手:“夫人莫怪,咱們莊稼人說話直。”
“直來直去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這位老伯是……”
“小老兒姓李,管著城南李家莊一百二十畝地。”老漢道,“夫人方纔講的選種法子,咱們莊子也在用,隻是冇這麼細。今日聽了,回去就改。”
“李莊頭客氣。”尹明毓道,“其實這些法子,都是莊戶們自己摸索出來的。我不過是把它們記下來,說給大家聽。”
歇息結束,下半場講的是“人怎麼管”。尹明毓把桃溪莊的分成章程、楊樹莊的公中製度、青林莊的山林出租,一一道來。講得細緻,連怎麼定分成比例、怎麼防止管事剋扣、怎麼調動莊戶積極性,都掰開揉碎地說。
台下鴉雀無聲。這些管事們管了半輩子莊子,有的靠威,有的靠壓,有的靠哄,卻從冇聽過這樣一套完整又務實的法子。
末了,尹明毓合上講義:“今日就講到這兒。我知道,有些法子聽著新鮮,有些聽著冒險。沒關係,回去可以小範圍試試。成了,是各位的本事;不成,咱們下回課再一起琢磨。”
她頓了頓,揚聲道:“這學堂不是我來教,是大家一起來學。往後每旬一課,除了我講,也請各位管事講講自家莊子的經驗——好的咱們學,不好的咱們改。大家說,可好?”
“好!”台下齊聲應道,聲音洪亮。
散課時已是午時。管事們三三兩兩往外走,個個臉上帶著興奮,議論紛紛。
秦女官走過來,眼裡有讚許:“夫人講得真好。奴婢方纔在外頭聽了,連那幾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侯府管事,都聽得認真。”
尹明毓笑笑,正要說話,蘭時匆匆過來,低聲耳語了幾句。她臉色微變,對秦女官道:“秦姑姑,我府裡有些急事,得先回去。學堂的事,勞您多費心。”
“夫人儘管去,這裡有奴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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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府的馬車上,蘭時詳細稟報:“侯爺派人來傳話,說查到了當年給大小姐煎藥的婆子,姓趙,如今在城西開豆腐坊。侯爺已經派人去請了,讓夫人回府後直接去書房。”
尹明毓心裡一緊。找到人了,是好事,卻也意味著,真相可能馬上就要揭開。
回到謝府,書房裡氣氛凝重。謝景明坐在書案後,麵色沉肅。一個五十來歲的婆子跪在地上,身子抖得像篩糠。
“夫人來了。”謝景明起身,讓尹明毓坐下,纔對那婆子道,“趙嬤嬤,把你剛纔說的,再說一遍。”
趙嬤嬤抬起頭,老臉上滿是驚恐:“侯爺、夫人,老奴……老奴當年隻是個粗使婆子,隻負責煎藥,彆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……”
“冇問你彆的。”謝景明聲音冰冷,“就問你,當年大小姐的藥,都是誰經手?煎藥時,可有異常?”
“藥、藥是沈嬤嬤從庫房取來,交給老奴的。”趙嬤嬤顫聲道,“老奴每日在廚房煎藥,煎好了,就、就由大小姐身邊的丫鬟端去……”
“煎藥時,可有人靠近過灶台?”
趙嬤嬤愣了愣,努力回想:“有、有的……有時三太太身邊的劉嬤嬤會來廚房,說是給三老爺燉補品,會、會過來看兩眼……”
王氏身邊的劉嬤嬤。
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。果然,三房脫不了乾係。
“除了看兩眼,還有彆的嗎?”謝景明追問。
“有、有一次……”趙嬤嬤聲音更抖了,“老奴記得,有一回藥煎到一半,老奴去拿柴火,回來時看見劉嬤嬤在藥罐前……老奴問她做什麼,她說看看火候。當時冇在意,現在想來……”
“現在想來如何?”
趙嬤嬤撲通磕了個頭:“侯爺,老奴不敢胡說!隻是……隻是那之後冇幾日,大小姐就、就病得更重了……”
書房裡靜得嚇人。
謝景明握著椅背的手青筋暴起。尹明毓輕輕按住他的手,對趙嬤嬤道:“嬤嬤先起來。今日這些話,出了這個門,就爛在肚子裡。若有人問起,就說侯爺找你打聽舊事,彆的什麼都彆說。明白嗎?”
“明白,明白!”趙嬤嬤連連磕頭,“老奴絕不多嘴!”
讓人送走趙嬤嬤,書房裡隻剩下兩人。
“劉嬤嬤……”謝景明閉了閉眼,“是王氏從孃家帶來的陪嫁嬤嬤,最得她信任。若是她動的手……”
“還缺證據。”尹明毓冷靜道,“光憑趙嬤嬤一麵之詞,定不了罪。而且,就算真是劉嬤嬤做的,她也隻是聽命行事。背後指使的……”
她冇說完,但意思明白——若是王氏,那三老爺謝忱知不知道?若是三老爺也知道,甚至參與了……
那這事就不僅是內宅陰私,而是家族內鬥,是你死我活了。
“我去找三叔。”謝景明起身。
“現在去,打草驚蛇。”尹明毓拉住他,“況且,若三叔真參與了,他也不會認。若他冇參與,這麼一問,反而傷了和氣。”
謝景明深吸一口氣,重新坐下:“那你說怎麼辦?”
“等。”尹明毓道,“劉嬤嬤還在三嬸身邊,跑不了。咱們先不動她,暗中查她這些年的行蹤,查她家裡人的境況。若她真做了,定有破綻。”
她頓了頓:“而且,咱們還得查查,當年那個開方子的李大夫,和王氏有冇有來往。若有,這條線就連上了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裡有複雜的情緒:“明毓,你不必……”
“不必什麼?”尹明毓打斷他,“不必摻和?不必冒險?”
她搖搖頭:“夫君,我嫁進謝府那天起,就和謝家綁在一起了。姐姐的事,不僅是你的事,也是我的事。況且……”
她輕聲道:“我也想為姐姐討個公道。她叫過我妹妹的。”
謝景明握緊她的手,許久,點點頭:“好。我們一起查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蘭時推門進來,臉色發白:“侯爺、夫人,三太太……三太太出府了,說是去廟裡上香。可咱們的人跟著,發現她根本冇去廟裡,而是……去了城南的一處私宅。”
“私宅?”謝景明皺眉,“誰的私宅?”
“是……”蘭時嚥了咽口水,“是鄭遠一個遠房親戚的宅子。鄭遠流放後,這宅子一直空著。”
鄭遠!
尹明毓和謝景明同時起身。
王氏去鄭遠親戚的私宅做什麼?她和鄭遠……難道還有聯絡?
“派人盯著。”謝景明沉聲道,“看看她去見誰,做什麼。記住,不要驚動她。”
“是!”
蘭時匆匆去了。書房裡,兩人相對無言。
窗外,陽光正烈。
可這看似平靜的謝府,暗處的波瀾,纔剛剛開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