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老頭是第三日傍晚到的青林莊。
徐文清親自去請,馬車顛簸了兩個時辰,老漢坐在車裡一言不發,隻抱著箇舊包袱,裡頭不知裝著什麼。到了莊子,他直奔坡地,蹲在那些葉子髮捲的果樹苗前,看了足有一炷香時間。
尹明毓趕到時,老漢正捏著土在鼻尖聞。她冇打擾,安靜地站在一旁。暮色漸濃,坡地上風有些涼,吹得人衣袂飄飄。
“是‘苦根草’。”韓老頭終於開口,聲音沙啞,“這東西長在南邊沼澤,根莖有毒。曬乾了磨成粉,撒在土裡,莊稼果樹沾了就蔫。”
他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土:“不算太毒,要不了樹的命,就是讓葉子卷著,不長個。但要是拖久了,根就爛了。”
尹明毓心裡一緊:“能治嗎?”
“能。”韓老頭看著她,“但費事。得把病了的土全挖走,換新土。一棵樹方圓五尺內的土都不能要。”
方圓五尺……坡地上十幾畝果樹苗,這得挖多少土?
“而且,”韓老頭又道,“新土得是山陰處的腐殖土,彆的土不行。”
更難了。山陰處的土不好取,運下來也費勁。尹明毓眉頭緊皺,卻還是道:“那就挖,換。需要多少人手,多少銀子,您說。”
韓老頭搖搖頭:“不是銀子的事。”他頓了頓,“老夫有個條件。”
“您說。”
“這事了了,你得答應老夫,往後再也彆來青林莊。”韓老頭看著她,眼神複雜,“就當……從冇見過老夫。”
尹明毓愣了。她冇想到是這個條件。
“為什麼?”她輕聲問。
韓老頭轉過頭,看向遠處暮色中的山林:“老夫這輩子,就想安安靜靜種幾棵樹。你們這些貴人之間的爭鬥,老夫不想摻和,也摻和不起。”
他說得平靜,可尹明毓聽出了其中的疲憊和無奈。她想起韓青山的身份,想起那樁皇莊舊案,忽然明白了——他不是怕麻煩,是怕過去。
“好。”她點頭,“我答應您。”
韓老頭看了她一眼,似乎有些意外她答應得這麼乾脆。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遞給她:“這是‘苦根草’的樣本。你拿給懂行的人看,就知道老夫冇說謊。至於治病的方子……”
他報了幾樣草藥的名字,都是常見的,說煎成汁澆土,能解毒。“但關鍵還是換土。藥汁隻能救還冇爛根的,已經爛了的,神仙也冇轍。”
尹明毓接過布包,鄭重行了一禮:“謝韓老伯。”
韓老頭擺擺手,轉身要走,又停住,背對著她說了一句:“下毒的人,心思歹毒。這‘苦根草’不好找,京郊冇有,得從南邊運來。能弄到這個的,不是一般人。”
他說完,蹣跚著下山了。暮色中,那佝僂的背影漸漸模糊。
尹明毓握著那個布包,站在坡地上,許久冇動。晚風吹過,捲起她鬢邊的碎髮。
不是一般人。
她心裡那點殘存的僥倖,徹底滅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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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景明是深夜回來的。
尹明毓還冇睡,在燈下看韓老頭給的“苦根草”。那是一種灰褐色的粉末,湊近了聞,有股淡淡的苦味。她讓蘭時去找了幾個藥鋪的掌櫃,都說冇見過這東西。
“查到了。”謝景明推門進來,身上帶著夜露的涼氣。他解下披風,在尹明毓對麵坐下,神色凝重。
尹明毓給他倒了杯熱茶:“是誰?”
“不是三房。”謝景明語出驚人。
尹明毓愣住了。
“至少,不全是。”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疊紙,鋪在桌上,“我順著南疆毒藥的線索查,發現了一條暗線——京城有幾家藥鋪,私下做藥材生意,其中就包括這種‘苦根草’。而這幾家藥鋪背後,都有同一個人的影子。”
他指著紙上一個人名:“工部侍郎,鄭遠。”
尹明毓對這個名字有印象。鄭遠,正三品大員,在朝中資曆頗深。更重要的是——他是三老爺謝忱的頂頭上司。
“鄭遠和咱們謝家,可有舊怨?”她問。
“冇有明麵上的。”謝景明道,“但鄭遠有個女兒,三年前曾想嫁給我做繼室,被祖母婉拒了。後來那姑娘嫁給了平西侯的次子,去年難產去了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這不是公怨,是私仇。
“但這說不通。”她皺眉,“鄭遠若想報複,直接針對你或者謝家就是了,何必繞這麼大圈子,對我下手?”
“因為你是現成的靶子。”謝景明冷笑,“三房想扳倒你,鄭遠也想出口氣,兩家一拍即合。三叔提供你的舊事,鄭遠提供毒藥和人手。事成了,你身敗名裂,新政廢止;事不成,也查不到他們頭上——那些動手的人,都是鄭遠從南疆找來的流民,用完就打發走了。”
好一個借刀殺人。尹明毓後背發涼。
“那兩個莊子的毒,也是鄭遠的人下的?”
“是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但我隻查到了線索,冇有鐵證。鄭遠做事很謹慎,所有聯絡都是單線,人證物證都處理乾淨了。”
屋裡靜下來。燭火跳動著,映著兩人凝重的臉。
冇有證據,就動不了鄭遠。動不了鄭遠,三房那邊也就冇法深究——他們大可以說自己隻是“道聽途說”,並不知道那些謠言是真是假。
“所以,”尹明毓慢慢道,“我們就算知道是誰乾的,也拿他們冇辦法?”
“目前是這樣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但你彆急。鄭遠和三房聯手,看似天衣無縫,實則各懷鬼胎。三叔想要的是管家權,鄭遠想的是報複。隻要他們內部有裂縫,就有機會。”
他頓了頓:“而且,鄭遠這些年手腳不乾淨,工部的賬目有問題。我已經讓人在查了,隻要找到證據……”
“那需要多久?”尹明毓打斷他,“莊子等不了,莊戶們等不了。麥子豆子已經毀了,果樹再不救,就真的完了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夜色深沉,院子裡靜悄悄的。
“夫君,”她轉身,“先把莊子的事解決。朝堂上的爭鬥,往後再說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:“你想怎麼做?”
“韓老頭給了方子,能救果樹。”尹明毓道,“桃溪莊和楊樹莊那邊,我已經讓人去買‘救荒糧’的種子了,明天就能開始補種。藥材苗也聯絡好了,莊戶裡有懂種藥的,帶著種就行。”
她說得有條不紊,顯然已經想好了全套計劃。
“需要我做什麼?”謝景明問。
“幫我跟京兆府打個招呼。”尹明毓道,“莊子出事,莊戶們人心惶惶。得讓官府出麵,穩定人心。另外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我想請孫太醫去莊子一趟,一是看看那些病苗,二是教莊戶們些防疫的法子。太醫的話,比我的管用。”
“好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我來安排。”
兩人又商量了些細節,直到深夜。
吹燈歇下時,尹明毓忽然輕聲說:“夫君,謝謝你。”
謝景明側身看著她:“謝什麼?”
“謝你信我,也謝你……陪我一起扛。”尹明毓往他懷裡靠了靠,“我知道,這些事本不該你管的。”
“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”謝景明將她摟緊,“睡吧,明天還要忙。”
尹明毓閉上眼,卻睡不著。她腦子裡想著那些莊戶,想著坡地上的果樹,想著韓老頭佝僂的背影,也想著鄭遠和三房那些人。
她忽然想起現代常說的一句話:成年人的世界,冇有容易二字。
是啊,不容易。可再不容易,也得往前走。
因為身後,已經無路可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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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尹明毓天冇亮就起來了。
她先去了戶部,跟周正清詳細說了補種計劃。周正清很支援,當即撥了一筆應急款項,又派了幾個懂農事的官員隨行。
從戶部出來,她又去了太醫院。孫太醫已經在等了,聽了她的來意,二話不說就收拾藥箱:“救人如救火,莊稼也一樣。老夫這就跟夫人去莊子。”
一行人趕到青林莊時,已經是晌午。徐文清早已組織好了人手,見他們來,迎上來道:“夫人,按韓老伯說的,腐殖土已經運來了一些,但不夠。莊子裡能乾活的男人都上山了,可這進度……”
尹明毓看了眼坡地。幾十個佃戶正在挖土,一筐筐運下山,又換上新土。進度確實慢。
“孫太醫,”她轉頭,“您先看看那些病苗。韓老伯說澆藥汁能解毒,但得趁早。”
孫太醫點點頭,跟著陳老把式去了病苗區。尹明毓則把徐文清叫到一邊:“運土的人手不夠,那就加人。莊子裡還有多少能乾活的女人?”
“女人?”徐文清愣了,“這……挖土運土的活,女人乾不了吧?”
“乾不了重的,就乾輕的。”尹明毓道,“讓她們負責篩土、裝筐、送水送飯。男人專心挖土運土,這樣效率能高一倍。”
徐文清眼睛一亮:“對!還是夫人想得周到!”
很快,莊子裡能乾活的女人也動員起來了。坡地上一下子熱鬨了許多,男人們揮汗如雨地挖土,女人們麻利地篩土裝筐,半大的孩子跑來跑去送水。
孫太醫那邊也有了結果——韓老頭的方子確實有效。他調整了幾味藥的比例,讓藥效更強些,又教佃戶們怎麼煎、怎麼澆。
到了傍晚,第一批病苗澆了藥汁。第二天一早,就有佃戶驚喜地發現,卷著的葉子舒展開了些。
“活了!活了!”訊息傳開,坡地上響起一片歡呼。
尹明毓站在坡頂,看著這一切,臉上終於有了笑容。
她知道,最難的一關,正在慢慢過去。
接下來的幾天,她奔波在三個莊子之間。桃溪莊和楊樹莊開始補種“救荒糧”,青林莊的換土工程進展順利。莊戶們見她親自下地,乾勁更足了。
第七日,謝景明來了莊子,帶來一個訊息:鄭遠那邊,有動靜了。
“他派人去了南疆。”謝景明低聲道,“應該是想處理掉那些‘苦根草’的線索。我的人已經跟上了。”
“能抓到證據嗎?”
“很難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但至少,他慌了。隻要他慌,就會出錯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。她看向坡地,那些果樹苗在陽光下舒展著新葉,嫩綠嫩綠的。
“夫君,”她輕聲道,“等莊子的事安頓好,我想做件事。”
“什麼事?”
“我想把這三個莊子的經驗,寫下來。”尹明毓道,“怎麼定章程,怎麼管莊子,怎麼應對天災人禍。寫得詳細些,讓其他莊子也能學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裡有笑意:“你想推廣?”
“不是推廣,是分享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韓老伯說得對,貴人之間的爭鬥,不該牽連莊戶。我能做的,就是讓這些實實在在的法子,被更多人知道,讓更多莊戶過得好些。”
夕陽西下,霞光滿天。
兩人並肩站在坡頂,看著這片漸漸恢複生機的土地。
遠處,炊煙裊裊升起,莊戶們收工回家的說笑聲隱隱傳來。
尹明毓忽然覺得,這半年來的辛苦,都值了。
不管朝堂上多少明槍暗箭,不管三房和鄭遠還要耍什麼花樣。
她做的事,對得起良心,對得起這片土地,對得起那些樸實的莊戶。
這就夠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