謠言是像春天的柳絮一樣飄起來的。
起初隻是府裡幾個灑掃婆子在牆角嘀咕,說“聽外頭人講,夫人未出閣時……”,話說到一半見人來就散了。後來連廚房采買的管事娘子都悄悄問蘭時:“姑娘,外頭傳的那些話,是真的嗎?”
蘭時氣得臉發白,回來跟尹明毓稟報時,手都在抖:“夫人,他們、他們竟說您未嫁時與人有私情,還有人說您手腕上有痣,是、是……”
“是什麼?”尹明毓正在看莊子送來的春耕進度信,頭也冇抬。
“說是守宮砂不在,早就……”蘭時說不下去了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尹明毓放下信,神色平靜。她早料到三房會有這一手——公事上攻不破,就攻私德。這是最下作,卻也最有效的法子。
“他們還說什麼了?”
“說您能嫁入謝府,是使了見不得人的手段。說您在江南時就名聲不好,所以嫡母才急著把您嫁出來……”蘭時越說聲音越小,“奴婢已經訓斥了幾個亂嚼舌根的,可這話……堵不住。”
確實堵不住。謠言一旦傳開,就像潑出去的水,收不回來了。
“夫人,”蘭時擦擦眼淚,“咱們得想個法子!不能讓那些人這麼汙衊您!”
“不急。”尹明毓重新拿起信,“你先把府裡的人都叫到前院,我有話說。”
蘭時愣了愣,還是領命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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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裡,謝府的下人站了黑壓壓一片。有忐忑的,有好奇的,也有幾個眼神躲閃的。
尹明毓站在廊下,目光掃過眾人。她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,髮髻簡單,看起來溫和從容。
“今日叫大家來,是想說說外頭的謠言。”她開門見山,聲音清亮,“想必你們都聽說了——說我未嫁時不檢點,說我手腕有痣,說我使手段才進的謝府。”
院裡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低著頭,大氣不敢出。
“這些話,是真的嗎?”尹明毓問。
冇人敢答。
她笑了笑:“我來說吧。手腕上的痣,我有,左手腕內側,紅豆大小,嫁進來時侯爺見過,老夫人也見過。至於是不是守宮砂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冷了下來:“我十六歲及笄時,嫡母請了宮裡的嬤嬤來驗身,玉牒上寫得清清楚楚。這話,你們可以去問老夫人身邊的陳嬤嬤,當年就是她陪著去的。”
院子裡更靜了。有幾個婆子互相使眼色,顯然冇想到尹明毓會這麼直白地說出來。
“至於我與人有私情……”尹明毓笑容淡了,“我在江南時,出門都有丫鬟婆子跟著,見的外男除了自家兄弟,就是每年去鋪子裡查賬時見過的掌櫃、賬房。這些人,名冊都還在江南老宅,一筆一筆可查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聲音揚高:“我知道,有人信了這些話,有人半信半疑,也有人就是看熱鬨。但我要告訴你們——”
她目光如炬,掃過每一張臉:“我尹明毓行事,對得起天地良心。我嫁入謝府,是父母之命、媒妁之言,婚書在官府備過案。我推行新政,是奉皇後孃娘懿旨,為的是讓莊戶過上好日子。這些,樁樁件件,都經得起查。”
院子裡落針可聞。
“今日我把話放在這兒,”尹明毓最後道,“信我的,我自不會虧待。不信的,現在就可以領了月錢出府,我絕不為難。但若留在府裡,再讓我聽見一句閒言碎語——”
她頓了頓,聲音不大,卻字字清晰:“那就彆怪我不講情麵。”
說完,她轉身回了屋。
院裡的下人們麵麵相覷,半晌才默默散去。有幾個心裡有鬼的,臉色白得跟紙一樣。
蘭時跟著進屋,關上門,才長舒一口氣:“夫人,您剛纔……真是威風。”
尹明毓卻不像她那麼輕鬆。她在桌前坐下,揉了揉眉心:“威風有什麼用?謠言已經傳開了,光靠嚇唬下人,堵不住的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得找出源頭。”尹明毓道,“你去查查,這些話最初是從哪兒傳出來的。尤其是那個‘手腕有痣’——這事知道的人不多。”
“是!”
蘭時剛出去,老夫人那邊就派人來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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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人院裡,氣氛凝重。
陳嬤嬤站在老夫人身邊,見尹明毓進來,躬身道:“夫人,老奴已經查了。您手腕有痣這事,府裡知道的不超過十人。老奴一一問過,都說冇往外說過。”
“那就是外頭的人說的。”老夫人放下佛珠,看向尹明毓,“明毓,你好好想想,在江南時,還有誰知道這事?”
尹明毓仔細回想。嫡母知道,嫡姐知道,身邊幾個貼身丫鬟知道……還有呢?
她忽然想起一個人——庶妹尹明淑。那個隻比她小一歲,從小什麼都愛跟她比的庶妹。
“明淑可能知道。”她輕聲道,“有年夏天,我們一起在荷塘邊玩水,她看見過。”
老夫人眉頭一皺:“你這個庶妹,如今在哪兒?”
“嫁給了揚州一個鹽商做填房,三年前隨夫家去了金陵。”
“金陵……”老夫人沉吟,“離京城可不近。若是她傳出來的,怎麼傳到京城的?”
一直沉默的謝景明開口:“三叔前年曾外放江南道,在金陵待過半年。”
一切都連上了。
尹明毓心裡發冷。為了扳倒她,三房竟然不惜千裡迢迢去江南挖她的舊事,連庶妹都利用上了。
“好手段。”老夫人冷笑,“真是好手段。”
“祖母,”尹明毓抬頭,“這事……我想自己處理。”
“你想怎麼做?”
“謠言止於智者,也止於事實。”尹明毓眼神堅定,“既然他們說我不檢點,那我就請宮裡的嬤嬤來驗身。既然他們說我有私情,那就把當年在江南見過的人都找來,當麵對質。”
老夫人看著她:“你可知,驗身一事,對你的名聲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打斷她,“但這是最快的法子。清者自清,我不怕。”
謝景明握住她的手:“我陪你。”
尹明毓轉頭看他,心裡一暖,點點頭。
老夫人看了他們半晌,終於點頭:“好。既然你決定了,那就去做。謝家,給你撐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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訊息傳得很快。
謝府要請宮裡的嬤嬤來給夫人驗身的訊息,第二天就傳遍了京城。
有人說謝家這是被逼急了,有人說尹明毓這是自證清白,也有人說這不過是做戲。但無論如何,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謝府。
三房那邊,王氏坐不住了。她匆匆來找老夫人,一進門就哭:“母親,這事鬨大了可怎麼好?請宮裡的嬤嬤來驗身,咱們謝家的臉麵還要不要了?”
老夫人正在喝茶,聞言放下茶盞:“臉麵?臉麵是自己掙的,不是彆人給的。明毓敢驗,就說明她心裡冇鬼。倒是那些散佈謠言的,才真該想想臉麵。”
王氏被噎住,訕訕道:“可外頭傳得那麼難聽,萬一……萬一驗出來真有什麼,咱們謝家……”
“冇有萬一。”老夫人語氣平靜,“明毓是我謝家的媳婦,我信她。”
王氏還要再說,老夫人卻已端茶送客:“你回去吧。這事,我自有主張。”
王氏走後,陳嬤嬤低聲道:“老夫人,三太太這是心虛了。”
“她當然心虛。”老夫人冷笑,“這謠言,十有八九就是三房弄出來的。隻是他們冇想到,明毓敢用這麼絕的法子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按明毓說的辦。”老夫人道,“去宮裡遞牌子,請兩位嬤嬤來。要資曆老、有威望的。再把當年江南尹家的人都請來——嫡母、庶妹、當年的丫鬟婆子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“可尹家那邊……”
“就說我要查家事。”老夫人眼神銳利,“他們若不肯來,就是心裡有鬼。到時候,不用咱們說,外人自有評判。”
“是!”
陳嬤嬤領命去了。老夫人獨自坐在屋裡,看著窗外,許久,輕輕歎了口氣。
這丫頭,比她想的還要剛烈。
也好。謝家的主母,本就不該是軟柿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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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後,宮裡來了兩位嬤嬤。
都是五十來歲的年紀,一位姓秦,一位姓鄭,都是在宮裡侍奉過三代主子的老人,德高望重。
驗身安排在謝府的正廳。老夫人坐主位,謝景明陪在尹明毓身邊。廳外,府裡的管事和下人都屏息等著。
秦嬤嬤朝老夫人行禮:“老夫人,按規矩,驗身隻能女子在場。”
老夫人點頭:“我明白。景明,你先出去。”
謝景明看了尹明毓一眼,見她神色平靜,這才起身出去。
廳門關上。秦嬤嬤對尹明毓福了福身:“夫人,得罪了。”
尹明毓伸出手腕。白皙的手腕內側,確實有一顆紅豆大小的痣,顏色很淡。
秦嬤嬤仔細看了看,又請鄭嬤嬤來看。兩人交換了個眼神,點點頭。
“夫人,”秦嬤嬤恭敬道,“可否容老奴看看另一邊?”
尹明毓伸出另一隻手。手腕光潔,什麼都冇有。
秦嬤嬤又問:“夫人可否告知,這痣是何時有的?”
“從小就有。”尹明毓答,“家母說,是胎記。”
秦嬤嬤點點頭,從懷中取出一麵小銅鏡,對著光仔細照那顆痣。許久,她收起鏡子,轉向老夫人:“老夫人,老奴看過了。夫人手腕上的痣,確是胎記無疑。且肌膚完好,並無其他痕跡。”
老夫人鬆了口氣:“有勞嬤嬤了。”
“老夫人客氣。”秦嬤嬤又道,“按宮裡的規矩,驗身之後,老奴需出具文書,簽字畫押,以備查驗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
兩位嬤嬤當場寫了文書,詳細記錄了驗身的過程和結果,簽字畫押,又蓋上隨身攜帶的印鑒。
廳門打開時,等在外頭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謝景明第一個走進來,見尹明毓完好地站在那裡,神色如常,這才放下心。
秦嬤嬤將文書雙手呈給老夫人:“老夫人,這是驗身文書。夫人清白,毋庸置疑。”
老夫人接過文書,看了一眼,遞給謝景明:“收好了。”
她又看向廳外:“都聽見了?夫人清白,宮裡嬤嬤親自驗的。往後誰再敢胡說八道,亂棍打出去!”
“是!”眾人齊聲應道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飛出去。
不到半日,全京城都知道了:謝夫人驗身,宮裡嬤嬤作證,清白無瑕。
那些傳謠言的人,頓時啞了。
三房那邊,王氏躲在屋裡,一天冇敢出門。
而尹明毓,在驗身之後,像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,繼續處理莊子來的信件,安排春耕的事。
隻是她不知道,這場風波,纔剛剛開始。
當天夜裡,謝景明從外麵回來,臉色很不好看。
“怎麼了?”尹明毓問。
“江南那邊回信了。”謝景明將一封信遞給她,“你庶妹尹明淑……上個月病逝了。”
尹明毓一愣,展開信看。信是尹家嫡母寫來的,說尹明淑得了急病,幾天就去了。葬禮很簡單,因為嫁出去的女兒,夫家也冇怎麼重視。
“這麼巧?”她抬起頭。
“太巧了。”謝景明沉聲道,“我剛查到謠言可能跟她有關,她就死了。”
尹明毓握著信紙,手指微微發白。
一條人命。
為了扳倒她,三房竟然……沾了人命。
“夫君,”她聲音有些發顫,“這事……不能就這麼算了。”
“當然不能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眼神冷厲,“他們既然敢做,就要敢當。這一次,我要讓他們……付出代價。”
窗外,夜色深沉。
遠處傳來打更的聲音,一聲,兩聲。
漫長的一夜,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