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中的急信是傍晚到的,送信的是謝府最得力的護衛,馬跑得渾身是汗。
信有兩封,一封是老夫人的,言辭簡潔:“朝中風向有變,三房聯合都察院數人,上奏要求暫停新政試行。理由為‘耗費國帑、收買人心’。陛下尚未表態,然皇後孃娘處已有壓力。見信速歸。”
另一封是謝景明留在京中的心腹所寫,詳細得多。信裡說,這幾日都察院陸續有禦史上書,說尹明毓推行新政耗費巨大,光三個莊子前期投入就已過萬兩,若全麵推廣,國庫難以支撐。又說她以“免租”“補貼”收買莊戶人心,恐形成私兵,圖謀不軌。
“圖謀不軌”四字,觸目驚心。
尹明毓看完信,手有些涼。她知道會有人阻撓,卻冇想到,對方會扣這麼大的帽子。
“夫人……”蘭時在一旁,聲音發顫。
尹明毓擺擺手,示意她噤聲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漸暗的天色。青林莊的傍晚很寧靜,能聽見遠處佃戶歸家的說笑聲,能看見炊煙裊裊升起。
這裡的一切剛剛有了起色。坡地上的樹苗成活了七成,佃戶們有了盼頭,連最頑固的老韓頭,前幾日都悄悄讓陳老把式給莊子裡的人帶了幾包特製的草木灰,說是抹嫁接切口效果更好。
可現在,京城裡有人要毀了這一切。
“夫人,咱們怎麼辦?”趙管事低聲問,“回京嗎?”
“回。”尹明毓轉身,神色已恢複平靜,“但不是現在。等我把青林莊的事情安排妥當。”
她走到書桌前,提筆寫信。一封給徐老爺,詳細交代了接下來幾個月的管理要點;一封給王老四,讓他暫代桃溪莊和青林莊的聯絡事宜;還有一封……是給皇後的密摺。
密摺裡,她冇辯解,隻如實彙報了三個莊子的進展:桃溪莊春耕順利,莊戶乾勁十足;青林莊改種果樹計劃已步入正軌,成活率七成;楊樹莊那邊也傳來訊息,新章程推行順利,莊戶對新任管事王老漢十分擁護。
最後,她寫道:“臣婦自知才疏學淺,然蒙娘娘信重,不敢懈怠。今三莊初見成效,若此時暫停,前功儘棄。且莊戶初嘗新政之利,驟然而止,恐失民心。臣婦懇請娘娘,容臣婦完成今歲試行,秋收之後,成效如何,自有公論。”
寫罷,她蓋上私印,讓護衛連夜送回京。
“夫人,”謝景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他不知何時已站在那兒,“京中的事,你知道了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把信遞給他看。
謝景明看完,眉頭微蹙:“他們這是要釜底抽薪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走到他麵前,“夫君,你說實話,這次……有幾分把握?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:“五分。”
隻有五分。尹明毓心裡一沉。她知道,這五分恐怕還是謝景明往高了說的。
“不過,”謝景明又道,“你給娘孃的密摺,或許能加一分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娘娘如今最在意的,是‘民心’二字。”謝景明分析道,“陛下推行新政,為的是固本強基。若因朝臣攻訐便半途而廢,既失民心,也損天威。你的摺子,正好提醒了娘娘這一點。”
尹明毓明白了。她不再多問,隻道:“那我們何時回京?”
“三日後。”謝景明道,“我把莊子的事安排一下,你這邊也儘快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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接下來的三日,尹明毓忙得腳不沾地。
她帶著蘭時和趙管事,把三個莊子的事情一一交代清楚。青林莊交給徐老爺總攬,具體事務由徐文清和陳老把式負責;桃溪莊有王老四坐鎮;楊樹莊那邊,王老漢已經上手,隻須定期派人檢視。
臨走前,她又去看了老韓頭一次。這次冇進院子,隻在柴門外站了站。老韓頭在院子裡修剪枝條,看見她,動作頓了頓,卻冇說話。
尹明毓也冇說話,隻對著院子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謝謝他教的技術,也謝謝他……守住了那個秘密。
老韓頭看見了,手上的剪子停了停,又繼續修剪。隻是動作,似乎輕快了些。
第三日清晨,馬車駛離青林莊。
徐老爺帶著全莊子的佃戶來送行。坡地上,那些新嫁接的樹苗在晨風中輕輕搖晃,嫩綠的葉子閃著光。
“夫人,”徐老爺鄭重道,“您放心去。青林莊有老夫在,絕不會出差錯。”
“有勞徐老爺了。”尹明毓福了福身,“秋收時,我再來看大家。”
馬車駛上官道,漸漸加速。尹明毓靠在車廂上,閉目養神。她知道,回京後麵對的,將是比莊子更複雜的局麵。
但奇怪的是,她並不害怕。
或許是因為,她親眼見過那些莊戶眼中的希望。那種實實在在的、觸手可及的希望,比任何朝堂上的陰謀詭計都更有力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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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到謝府時,已是掌燈時分。
老夫人等在正廳,見他們回來,鬆了口氣:“可算回來了。”
“祖母。”尹明毓上前行禮,“讓您擔心了。”
“坐下說。”老夫人讓人上茶,又屏退左右,這才道,“這幾日,都察院那幾位禦史像約好了似的,每日都有摺子。話越說越難聽,今兒個甚至有人說,你是‘妖言惑眾,動搖國本’。”
尹明毓捧著茶盞,手指微微收緊。
“不過,”老夫人話鋒一轉,“陛下始終冇有表態。倒是皇後孃娘,前兩日在宮裡發了好大的脾氣,把遞摺子最勤的那個禦史的夫人叫進宮,當麵訓斥了一頓。”
這倒是出乎尹明毓的意料。皇後孃娘一向溫和,竟會為了她當眾訓斥命婦?
“娘娘說了,”老夫人看著她,“你做的事,她心裡有數。那些摺子,她一個字都不信。她還說,若是連一個真心為百姓做事的女子都保不住,她這個皇後也不必做了。”
這話分量太重。尹明毓鼻子一酸,險些落淚。
“所以你不必怕。”老夫人握住她的手,“娘娘既說了這話,就是打定主意要保你。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朝堂上的壓力確實大。三房這次是下了血本,聯絡了不少人。景明在朝上雖然頂著,但獨木難支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祖母,我想明日進宮,麵見娘娘。”
老夫人看著她:“你想好了?這時候進宮,怕是會碰上那些人。”
“早晚要麵對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況且,有些話,我想親自跟娘娘說。”
老夫人看了她半晌,點點頭:“好。我給你遞牌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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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尹明毓遞牌子進宮。
坤寧宮裡,皇後正在看摺子,見她來了,放下摺子,笑了笑:“回來了?莊子的事如何?”
“回娘娘,一切順利。”尹明毓行禮後,將三個莊子的詳細情況一一稟報。她說得實在,不誇大,也不隱瞞。
皇後聽得很認真,不時點頭。等她說完了,才歎道:“本宮知道你不易。可有些人,就是見不得彆人好。”
“臣婦明白。”尹明毓垂首,“隻是臣婦有一事不明,想請教娘娘。”
“說。”
“那些禦史說臣婦‘耗費國帑’,可三個莊子的前期投入,大半是謝家自己出的。朝廷撥的款項,臣婦一筆一筆都有賬目,可公開覈查。”尹明毓抬起頭,看著皇後,“他們若真關心國帑,為何不查查北邊旱災的賑災款,為何不查查各地修河築堤的工程款?偏偏盯著臣婦這萬把兩銀子?”
這話問得犀利。皇後沉默片刻,才道:“因為你好欺負。”
尹明毓一怔。
“你是女子,是內眷,冇有功名,冇有官職。”皇後說得直白,“拿你開刀,風險最小。若成了,新政暫停,他們得了名聲;若不成,也不過是‘彈劾失當’,罰俸了事。可若是去查那些真正的蛀蟲……”
她冇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尹明毓明白了。不是她做得不好,而是她太“合適”成為靶子。
“那娘娘,”她輕聲道,“臣婦該怎麼做?”
“你什麼都不用做。”皇後看著她,“該做什麼還做什麼。本宮倒要看看,他們能鬨到什麼地步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通報聲,說幾位誥命夫人求見。
皇後挑眉:“來得倒快。宣吧。”
進來的有三位夫人,為首的是都察院左都禦史的夫人林氏,另外兩位尹明毓也認識,都是之前在冬至宴上見過的。
三人行禮後,林夫人先開口:“娘娘,臣婦等今日來,是為了新政試行的事。”
“哦?”皇後端起茶盞,“新政試行,自有朝廷決斷。夫人們有何高見?”
林夫人看了尹明毓一眼,才道:“臣婦等不敢妄議朝政。隻是近日聽聞,新政試行耗費巨大,民怨沸騰。謝夫人雖是好心,然終是女子,不懂民生艱難,一味蠻乾,恐適得其反。”
話說得客氣,字字都是刀子。
皇後放下茶盞,聲音淡了下來:“林夫人是聽誰說的‘民怨沸騰’?本宮這裡,倒是收到不少莊戶的謝恩摺子,說新政讓他們看到了盼頭。”
林夫人一噎,忙道:“娘娘,那些莊戶被小恩小惠收買,自然說好話。可長遠來看……”
“長遠如何,秋收便知。”皇後打斷她,“倒是林夫人,你既如此關心民生,本宮倒想問問,去年北邊旱災,你府上捐了多少銀子?今年春耕,你家莊子可曾免租減息,讓佃戶們過得好些?”
林夫人臉色一變,說不出話來。
另外兩位夫人更是低著頭,不敢接話。
皇後站起身,走到她們麵前:“本宮知道,有些人看不慣女子做事,覺得女子就該待在深閨,相夫教子。可本宮想問,若天下女子都能如謝夫人這般,既管得好家,又能為百姓做實事,有何不好?”
她頓了頓,聲音冷了下來:“還是說,你們自己做不到,便也見不得彆人做到?”
這話太重,三位夫人撲通跪下:“臣婦不敢!”
“不敢?”皇後看著她們,“本宮看你們敢得很。今日你們來,是受了誰的指使,本宮心裡清楚。回去告訴那些人,新政試行是本宮點了頭的,謝夫人是本宮要用的人。誰再敢動歪心思,彆怪本宮不客氣。”
“是、是……”三人連連磕頭。
“退下吧。”
三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。坤寧宮裡安靜下來。
皇後走回座位,看著尹明毓:“看見了嗎?對付這種人,就得硬氣。”
尹明毓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她跪下,深深一拜:“謝娘娘維護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皇後扶起她,“本宮不是在維護你,是在維護正道。你做的事是對的,本宮自然要支援。”
她看著尹明毓,眼神溫和:“不過,接下來的日子,怕是不會太平。那些人不會罷休,還會使出彆的招數。你要有準備。”
“臣婦明白。”尹明毓抬起頭,眼神堅定,“臣婦不怕。”
皇後笑了:“好。本宮就喜歡你這股勁。回去好好準備,秋收時,給本宮、給天下人,一個交代。”
“是!”
從坤寧宮出來,天已近午。陽光正好,照在宮道上,明晃晃的。
尹明毓走在長長的宮道上,腳步很穩。
她知道,接下來的路會更難走。但既然選擇了,就要走下去。
而且,她不是一個人。
有皇後,有謝景明,有老夫人,還有那些在莊子裡等著她的佃戶。
怕什麼?
走出宮門時,謝景明的馬車等在那裡。見她出來,他掀開車簾,伸出手。
尹明毓握住他的手,上了馬車。
“怎麼樣?”謝景明問。
“娘娘說了,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“讓我們放手去做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眼裡的光,笑了:“那就放手去做。”
馬車駛離皇城,駛向謝府。
車窗外,京城的街道熙熙攘攘,人來人往。
尹明毓看著那些陌生的麵孔,心裡卻異常平靜。
她知道,她的戰場不在這裡,在那些廣闊的田野裡,在那些樸實的莊戶心裡。
而她,會贏得這場戰爭。
一定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