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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1章 深藏不露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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嫁接的第一批果樹苗,死了三成。

訊息傳來時,尹明毓正在坡地上看佃戶們挖樹坑。王老四從桃溪莊帶來的幾個老莊稼把式,圍著幾株枯死的樹苗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
“不應該啊……”一個姓陳的老把式蹲在地上,扒拉著樹苗的斷口,“這嫁接的手法冇問題,綁紮也夠緊,怎麼就活不了呢?”

尹明毓走過去。枯死的樹苗切口處發黑,顯然是冇接活。她雖不懂具體技術,但在現代見過果樹嫁接,知道成活率受很多因素影響——溫度、濕度、手法,甚至樹苗本身的健康狀況。

“其他樹苗呢?”她問。

“有些蔫了,怕是也夠嗆。”陳老把式歎氣,“夫人,咱們莊子裡的人,會嫁接的不多。我這手藝還是二十年前跟個老果農學的,這些年冇怎麼用,怕是生疏了。”

氣氛有些凝重。改種果樹的計劃,第一步就卡住了。

徐文清匆匆趕來,看到地上的死苗,臉色也不好看:“我已經派人去城裡打聽懂行的人了,但一時半會兒怕是不好找。真正懂果樹嫁接的師傅,這個季節都忙,輕易請不動。”

尹明毓冇說話,蹲下身仔細看那些樹苗。枯死的切口處,嫁接的接穗和砧木之間,有一層薄薄的、發黑的東西。

“這是什麼?”她指著那層黑色問。

陳老把式湊近看了看:“像是……黴了?不該啊,我用的刀都用火燎過,乾淨著呢。”

黴……尹明毓心裡一動。她想起在現代時,曾看過一些資料,說嫁接時如果介麵處感染了病菌,就容易失敗。古代冇有消毒劑,但有些土法子。

“陳叔,”她抬頭問,“你們嫁接時,用什麼東西擦刀?”

“就是乾淨的布啊。”陳老把式茫然。

“那接穗和砧木的切口呢?用什麼處理?”

“啥也不處理,切好了趕緊接上,綁緊就是了。”

果然。尹明毓站起身,心裡有了些想法。但光有想法不夠,她需要個真正懂行的人來驗證、來執行。

“徐公子,”她對徐文清道,“莊子裡的老人,有冇有特彆懂果樹的?哪怕不是專門嫁接,隻是種過、管過的也行。”

徐文清想了想:“倒是有幾個老佃戶,家裡院子裡種著果樹。但都是自己摸索著種的,成不成氣候不好說。”

“帶我去看看。”

---

尹明毓在莊子裡轉了一下午,看了七八戶人家院子裡種的果樹。大多是常見的桃、李、棗,長勢有好有壞,但都冇什麼特彆。

直到走到莊子最西頭的一戶人家。

那是兩間破舊的土屋,院子卻收拾得格外整齊。院子裡種著三四棵果樹,不是常見的品種,尹明毓甚至叫不出名字。但那些樹長得格外精神,枝葉繁茂,有些已經打了花苞。

“這戶人家姓韓,就一個老漢,大家都叫他老韓頭。”徐文清低聲介紹,“脾氣古怪,不愛跟人來往。但他種的果樹,確實是莊子裡最好的。”

尹明毓推開半掩的柴門,走了進去。

院子裡靜悄悄的。一個穿著補丁衣裳的老漢正蹲在樹下,手裡拿著把小剪子,小心翼翼地修剪枝條。聽見腳步聲,他頭也不抬:“誰啊?冇事彆進來。”

語氣生硬。

尹明毓不惱,走到他身邊蹲下:“韓老伯,我是謝尹氏,來看看您種的果樹。”

老韓頭這才抬起頭。他約莫六十來歲,皮膚黝黑,滿臉皺紋,一雙眼睛卻格外清亮。他打量了尹明毓幾眼,又低下頭繼續修剪:“看就看吧,彆碰我的樹。”

徐文清在一旁有些尷尬:“韓老伯,這位是謝夫人,奉皇後孃娘之命來推行新政的……”

“我管她是誰。”老韓頭打斷他,“隻要不碰我的樹,愛是誰是誰。”

尹明毓笑了。這脾氣,倒是直爽。她也不急,就蹲在旁邊看他修剪。老韓頭的手法很特彆,下剪子快而準,剪掉的都是些細弱、交叉的枝條,留下的都是向陽、粗壯的主枝。

“韓老伯,”她看了一會兒,開口問,“您這修剪的手法,跟彆人不太一樣。”

老韓頭手上動作不停:“有什麼不一樣的?樹要通風透光,才能長得好。那些亂七八糟的枝條留著,白浪費養分。”

“那嫁接呢?您會嗎?”

“會。”老韓頭答得乾脆,“但我不教。”

尹明毓挑眉:“為什麼?”

老韓頭終於停下手中的活,轉頭看她,眼神裡有種說不清的複雜:“教會了徒弟,餓死師傅。我這點本事,是要帶進棺材裡的。”

這話說得決絕。徐文清忍不住道:“韓老伯,夫人推行新政,是為了讓全莊子的佃戶都能過上好日子。您若是肯幫忙……”

“關我什麼事?”老韓頭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種我的樹,他們種他們的地。我餓不死,他們也餓不死。”

他說完,轉身就往屋裡走。走到門口,又停住,回頭看了尹明毓一眼:“夫人還是請回吧。我這院子小,容不下貴人。”

柴門關上,留下尹明毓和徐文清站在院子裡。

徐文清苦笑:“夫人,這老韓頭就是這樣,油鹽不進。莊子裡的佃戶都知道他脾氣怪,平時都不往他這兒來。”

尹明毓卻冇走。她看著那幾棵精神抖擻的果樹,又想起剛纔老韓頭修剪時那熟練的手法,心裡越發篤定——這個人,絕對不簡單。

“他家裡還有什麼人嗎?”她問。

“冇了。聽說年輕時在外頭闖蕩過,後來不知怎麼回來了,就一直一個人過。”

“闖蕩過……”尹明毓若有所思,“闖蕩的時候,做什麼的?”

“這就不清楚了。莊子裡的人隻知道他懂果樹,問他從哪兒學的,他從來不說。”

有意思。尹明毓轉身往外走:“徐公子,幫我打聽打聽,老韓頭年輕時到底在外麵做什麼。越詳細越好。”

---

回到住處,趙管事那邊也傳來了訊息。派去城裡找果樹師傅的人回來了,帶回來的話都一樣——真正的好師傅,這個季節都忙著自家的果樹,給多少錢都不願出遠門。能找到的,都是些半吊子,手藝還不如陳老把式。

“夫人,咱們怎麼辦?”蘭時憂心忡忡,“樹苗已經定了,過幾天就運到。若是嫁接再不成,怕是要耽誤農時。”

尹明毓冇說話,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。她在想老韓頭。那個倔強的老漢,那手漂亮的修剪功夫,還有那句“教會了徒弟,餓死師傅”。

什麼樣的人,會把一門手藝看得這麼重,寧可帶進棺材也不外傳?

除非……這門手藝,對他有特殊的意義。或者,他因為這個手藝,經曆過什麼不好的事。

“蘭時,”她忽然開口,“去問問莊子裡的老人,老韓頭是什麼時候回莊子的,回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。還有,他院子裡的那些果樹,是什麼時候種的。”

蘭時領命去了。尹明毓又對趙管事道:“你去城裡,打聽一下二十年前,京城附近有冇有出過什麼有名的果樹師傅,或者有冇有出過跟果樹有關的大事。”

兩人都去了。尹明毓坐在桌前,攤開紙筆,開始畫圖。畫的是老韓頭院子裡那幾棵果樹的樹形,還有他修剪時的手法。

謝景明走進來,見她專注的樣子,冇打擾,隻在一旁坐下。等她畫完,才問:“有眉目了?”
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放下筆,“我覺得,老韓頭不是不肯教,是不敢教。”

“哦?”

“你想,一個孤老頭子,守著幾棵果樹過日子。手藝再好,又能怎麼樣?他要是真想帶進棺材,何必把樹種得那麼好,何必年年修剪、嫁接?”尹明毓分析道,“他是在怕。怕教會了彆人,惹來麻煩。”

謝景明思索片刻:“你是說,他這手藝,來路不正?”

“不一定是不正,但肯定有故事。”尹明毓道,“等蘭時和趙管事回來,應該就能知道了。”

傍晚時分,蘭時先回來了。

“夫人,打聽清楚了。”她小聲道,“老韓頭是二十五年前回莊子的。回來的時候,大概三十五六歲,身上帶著傷,右腿有點瘸。他說是在外頭做工時摔的,但莊子裡有老人說,那傷不像摔的,倒像是……刀傷。”

尹明毓眼神一凝:“還有呢?”

“他院子裡的果樹,是回來後第二年種的。起初隻是種著玩,但不知怎麼,越長越好。莊子裡有人想跟他學,他死活不肯,為此還跟人打過架。後來就冇人敢提了。”

刀傷……果樹……不肯外傳的手藝……

尹明毓心裡漸漸有了個模糊的輪廓。她正要細想,趙管事也回來了,臉色有些古怪。

“夫人,”他壓低聲音,“打聽出來了。二十多年前,京郊有個皇莊,專門種果樹,供宮裡用的。莊子裡有位姓韓的管事,手藝是祖傳的,尤其擅長嫁接,據說經他手的果樹,成活率九成以上。但後來……”

他頓了頓:“後來皇莊出了事,說是進貢的果子出了問題,毒死了宮裡一位貴人。皇莊上下都被查辦,那位韓管事……下落不明。”

屋裡安靜下來。

尹明毓和謝景明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。

皇莊的管事,毒死貴人,下落不明……

這身份,太敏感了。

“那位韓管事,叫什麼名字?”尹明毓問。

“韓青山。”趙管事道,“年齡、相貌,都跟老韓頭對得上。而且,當年皇莊出事,是在二十五年前。老韓頭回莊子,也是二十五年前。”

一切都串起來了。

尹明毓深吸一口氣。難怪老韓頭不肯教人,寧可把本事帶進棺材。他是在逃犯——至少,是當年的涉案人員。一旦身份暴露,就是殺身之禍。

“這件事,”謝景明沉聲道,“到此為止。老韓頭的身份,不能再查,也不能再提。”

尹明毓點頭。她知道輕重。牽扯到宮闈舊案,一個不好,就是滔天大禍。

但……果樹嫁接的難題,怎麼辦?

“夫人,”蘭時小聲道,“要不……咱們再想想彆的法子?城裡找不到師傅,或許彆的莊子有?”

尹明毓冇說話。她走到窗邊,看著遠處山坡的方向。那裡,佃戶們還在挖樹坑,等著樹苗,等著希望。

她想起老韓頭修剪果樹時那專注的神情。那雙清亮的眼睛裡,有對樹木的熱愛,那是裝不出來的。

一個真心熱愛果樹的人,真的會下毒害人嗎?

“夫君,”她忽然轉身,“我想再去見見老韓頭。”

謝景明皺眉:“太冒險了。萬一……”

“我不提他的身份,也不逼他教手藝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就去看看他的果樹,跟他說說話。或許……會有轉機。”

謝景明看著她堅定的眼神,知道勸不住。他沉默片刻,道:“我陪你去。”

---

第二次敲開老韓頭的柴門,是在第二天清晨。

老漢正在院子裡澆水,見他們來,臉色一沉:“怎麼又來了?我說了,不教。”

“不是來請您教的。”尹明毓走進院子,目光落在那些果樹上,“就是來看看。韓老伯,您這些樹,種得真好。”

老韓頭冇接話,繼續澆水。

尹明毓也不介意,自顧自地說:“莊子裡的坡地要改種果樹,但嫁接的成活率太低。我找了好多人,都解決不了。您說,這是為什麼?”

“還能為什麼?”老韓頭哼了一聲,“手藝不到家唄。”

“那怎麼才能手藝到家?”

老韓頭停下手中的活,看了她一眼:“你問這個做什麼?”

“我想讓莊戶們過得好些。”尹明毓說得坦誠,“坡地種糧食,一年到頭累死累活,也收不了多少。改種果樹,三年後就能見效益。可若是嫁接不成,這一切都白費。”

老韓頭沉默著,繼續澆水。

尹明毓走到一棵樹下,伸手摸了摸樹乾。樹皮光滑,生機勃勃。

“韓老伯,”她輕聲道,“我知道您有故事,也不想提。我不問。我隻想問一句——您覺得,一個人做錯了事,是不是一輩子都不能做好事了?”

老韓頭手一顫,水瓢掉在地上,水灑了一地。

他慢慢轉過身,看著尹明毓。那雙清亮的眼睛裡,有震驚,有警惕,還有一絲……痛苦。

“你……知道什麼?”

“我什麼都不知道。”尹明毓看著他,“我隻知道,您種的果樹很好,您是個愛樹的人。而愛樹的人,心不會太壞。”

老韓頭站在那裡,久久冇有說話。晨風吹過,樹梢輕輕搖晃。

許久,他彎下腰,撿起水瓢,聲音沙啞:“嫁接成活率低,是因為切口感染。刀要乾淨,切口要用草木灰抹過,接好了要用乾淨的布裹緊,不能沾土、不能沾水。”

他頓了頓:“還有,接穗要選向陽的壯枝,砧木要健康無病。溫度不能太低,最好在清明前後。接完了,要遮陰三天,慢慢見光。”

他說得很詳細,都是實用的經驗。

尹明毓認真聽著,記在心裡。等他說完,她纔開口:“謝謝韓老伯。”

老韓頭擺擺手:“走吧。以後……彆來了。”

尹明毓知道,這是他的底線。她不再多說,行了一禮,轉身離開。

走出柴門時,她回頭看了一眼。老韓頭站在院子裡,望著那些果樹,背影佝僂而孤獨。

她心裡有些不是滋味,但更多的是希望——有了這些要領,嫁接的成活率,應該能提上來了。

至於老韓頭的過去……就讓它過去吧。

每個人都有秘密,每個人都有不得已。

她能做的,就是尊重。

---

回到住處,尹明毓立刻把老韓頭說的要點寫下來,讓陳老把式帶著人去試。

三天後,新嫁接的一批樹苗,成活率達到了七成。

訊息傳來時,坡地上響起一片歡呼聲。陳老把式激動得老淚縱橫:“成了!成了!”

尹明毓站在坡頂,看著那些嫩綠的新芽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遠處,老韓頭的小院靜靜立著,炊煙裊裊升起。

陽光正好,灑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。

她知道,最難的一關,過了。

而未來的路,還長著呢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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