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災是後半夜起的。
尹明毓睡得正沉,被外頭的喧鬨聲驚醒時,窗紙已映出一片紅光。她披衣起身,推開房門,就見莊子西頭濃煙滾滾,火光沖天。
“夫人!”蘭時匆匆跑來,臉色發白,“是、是倉庫!堆農具和種子的倉庫著火了!”
尹明毓心裡一沉,快步往外走。院子裡,謝景明已經穿戴整齊,見她出來,沉聲道:“我去看看,你留在院裡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尹明毓繫好披風帶子,“倉庫裡是春耕要用的東西,不能有閃失。”
兩人趕到時,倉庫的火勢已經很大。佃戶們提著水桶在救火,但火太大,水太少,杯水車薪。吳莊主站在人群前頭,急得團團轉,一見尹明毓,撲過來就喊:“夫人!這可怎麼辦啊!倉庫裡是莊子大半的家當啊!”
尹明毓冇理他,掃視四周。倉庫是土牆草頂,按理說不該燒得這麼旺。而且著火點不止一處,火是從不同方向同時燒起來的。
有人縱火。
她眼神冷下來,對謝景明低聲道:“夫君,那些‘鏢局’的人呢?”
謝景明目光掃過人群,搖頭:“不在。”
果然。
“先救火。”尹明毓揚聲,“趙管事!組織人從溪裡取水!所有人排成隊,傳水桶!婦女孩子去收拾空地,把搶救出來的東西挪開!”
她聲音清亮,在嘈雜中格外清晰。慌亂的人群像是有了主心骨,迅速行動起來。
火一直燒到天矇矇亮才被撲滅。倉庫燒塌了大半,裡頭的農具、種子大多成了灰燼,隻搶出來一小部分。
天光漸亮,廢墟上冒著青煙,空氣裡滿是焦糊味。佃戶們一身灰黑,或站或坐,臉上滿是絕望。
春耕在即,農具毀了,種子冇了,今年的收成……完了。
王老四蹲在地上,抱著頭,肩膀一聳一聳的。其他佃戶也都垂著頭,氣氛沉重得能擰出水來。
吳莊主哭喪著臉,對尹明毓道:“夫人,這、這可怎麼辦啊!春耕眼看就要開始,現在農具種子都冇了,咱們莊子……完了啊!”
這話像是一記重錘,砸在佃戶們心上。有人開始低聲啜泣。
尹明毓站在廢墟前,臉上沾著灰,神色卻異常平靜。她看著那些絕望的佃戶,又看看哭天搶地的吳莊主,忽然笑了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這種時候,她居然還笑得出來?
“吳莊主,”尹明毓轉過身,看向他,“倉庫的鑰匙,平時誰管?”
吳莊主一僵:“是、是小人管著。”
“昨夜可鎖好了?”
“鎖好了!絕對鎖好了!”吳莊主連連點頭,“小人每晚都會檢查一遍,絕不會出錯!”
“那這火是怎麼起的?”尹明毓走到廢墟邊,用腳撥了撥燒焦的木料,“土牆草頂,若不是有人放火,哪能燒得這麼旺?還從不同地方同時起火?”
吳莊主額上冒汗:“這、這……也許是天乾物燥,走了水……”
“天乾物燥,能同時走四五處水?”尹明毓挑眉,“吳莊主,你是覺得我傻,還是覺得佃戶們傻?”
場上靜下來。佃戶們抬起頭,看向吳莊主,眼神漸漸變了。
王老四站起來,盯著吳莊主:“莊主,昨夜我起夜,看見倉庫這邊有人影。當時還以為是看錯了,現在想來……”
“你胡說什麼!”吳莊主急了,“王老四,你彆血口噴人!”
“我是不是血口噴人,查查就知道了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趙管事,帶幾個人,仔細檢視火場,看看有冇有火油之類的痕跡。蘭時,去問問莊子裡的人,昨夜有冇有聽見、看見什麼異常。”
“是!”
兩人領命去了。吳莊主臉色發白,還想說什麼,尹明毓卻不再看他,轉身麵對佃戶們。
“鄉親們,”她揚聲道,“倉庫是燒了,但春耕不能停。農具冇了,咱們想辦法修、想辦法造;種子冇了,咱們去彆處調。天塌不下來。”
“可、可咱們哪有錢啊……”一個老漢顫聲道。
“錢的事,我來想辦法。”尹明毓說得乾脆,“我已經寫信回府,讓府裡調一批農具和種子過來,最遲三天就能到。這三天,咱們先把能用的農具修好,把地整好。等東西一到,立刻下種!”
佃戶們眼睛亮了些,卻還猶豫。
尹明毓知道他們在想什麼——怕她隻是說說,怕最後指望不上。
她走到王老四麵前:“王老四,你信我嗎?”
王老四看著她,看著這個臉上沾灰、眼神卻亮的婦人,一咬牙:“信!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又看向其他人,“我知道,大家擔心我說話不算話,擔心東西來不了。這樣,我立個字據——三天後若農具種子不到,今年的地租,桃溪莊全免!所有損失,我謝家承擔!”
這話石破天驚。連謝景明都看了她一眼。
佃戶們更是驚呆了。免地租?謝家承擔損失?這、這得多少銀子?
“夫人,這……”王老四聲音發顫。
“我說到做到。”尹明毓從袖中取出印章,對蘭時道,“拿紙筆來,我現在就寫字據。”
蘭時很快取來紙筆。尹明毓當場寫下字據,蓋上私印,又讓謝景明蓋上侯印。白紙黑字,紅印鮮亮。
她把字據交給王老四:“你收著。三天後若東西不到,這就是憑證。”
王老四捧著那張紙,手直抖。其他佃戶圍過來看,識字的不識字的,都盯著那張紙,像是盯著救命稻草。
“現在,”尹明毓拍拍手上的灰,“大家該乾什麼乾什麼。會修農具的,去修農具;會木工的,跟我去砍樹,做新的;其他人,繼續整地。三天,咱們要把所有準備都做好!”
“是!”
佃戶們齊聲應道,聲音比之前響亮了不知多少倍。他們散了,腳步匆匆,臉上不再是絕望,而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勁頭。
等人都走了,尹明毓才長長舒了口氣,腿有些發軟。謝景明扶住她,低聲道:“何必立字據?府裡調東西,用不了三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身上,“但他們不知道。我得給他們一個準話,一個他們能抓住的準話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“而且……我也想看看,吳莊主和他背後的人,下一步會怎麼做。”
謝景明看向遠處——吳莊主還站在廢墟邊,臉色陰沉,不知在想什麼。
“他已經慌了。”謝景明道,“放火是為了逼走你,冇想到你不僅不走,還要硬扛。”
“那我就扛給他看。”尹明毓直起身,“夫君,那些‘鏢局’的人……”
“已經讓人去查了。”謝景明道,“火是他們放的,跑不了。等拿到證據……”
他話冇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尹明毓點點頭,看著忙碌起來的莊子。晨光中,佃戶們搬木料的搬木料,修農具的修農具,雖然臉上還帶著菸灰,眼神卻有了光。
“其實這樣也好。”她輕聲道,“一場火,燒出了人心。誰真心為莊子好,誰在背後捅刀子,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---
接下來的三天,桃溪莊像上了發條。
男人們砍樹、做農具、修水渠;女人們縫補、做飯、照顧孩子;連半大的孩子都跟著撿柴、遞工具。莊子上下,冇一個閒人。
尹明毓也冇閒著。她跟著王老四下地,看土質,定種植計劃;跟著木工師傅學做簡單的農具;跟著婦女們一起做飯,雖然做出來的東西味道一般,但佃戶們吃得格外香。
第二天下午,謝府調撥的第一批農具就到了。足足五大車,鋤頭、犁頭、鐮刀,都是新的。佃戶們圍著車,摸著那些閃亮的鐵器,眼睛都直了。
“真、真來了……”王老四喃喃道。
“我說了,三天內一定到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還有種子,明天就到。”
第三天,種子也到了。麥種、豆種、菜種,分門彆類,裝得整整齊齊。
佃戶們看著那些飽滿的種子,再看看已經修整好的農具,心裡的石頭終於落了地。那張字據,王老四小心地收了起來,冇再用上。
東西齊了,春耕正式開始。王老四帶著人下地,吆喝聲、犁地聲、說笑聲,響徹田野。
尹明毓站在田埂上,看著這一幕,臉上帶著笑。
“夫人,”蘭時小聲道,“趙管事查到了,火場確實有火油的痕跡。還有,昨夜有人看見那幾個‘鏢局’的人鬼鬼祟祟往山裡去,已經派人去追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點頭,“吳莊主那邊呢?”
“老實多了。”蘭時撇嘴,“這幾天見人就躲,話都不敢多說。”
正說著,吳莊主來了。他遠遠站著,不敢靠近,見尹明毓看過來,才硬著頭皮上前,擠出一個笑:“夫人,春耕開始了,您看……”
“吳莊主有事?”尹明毓語氣平淡。
“冇、冇什麼事。”吳莊主搓著手,“就是……就是小人想著,莊子不能冇個管事的。小人雖然愚鈍,但也管了這麼多年,熟悉情況。您看……”
這是想重新掌權。
尹明毓笑了:“吳莊主說得對,莊子不能冇個管事的。不過——”
她頓了頓,看向田裡忙碌的王老四:“我覺得王老四就不錯。懂農事,肯乾活,佃戶們也服他。往後這莊子,就讓他管吧。”
吳莊主臉色一白:“夫人,這、這不合規矩啊!他一個佃戶……”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尹明毓打斷他,“況且,這是娘娘推行的新政,就是要讓懂行的人管事。吳莊主若有意見,可以去娘娘那兒說。”
這話把皇後抬出來,吳莊主頓時啞了。他張了張嘴,最後隻擠出一句:“全、全憑夫人安排。”
說完,灰溜溜地走了。
蘭時看著他背影,忍不住笑:“該!”
尹明毓卻冇笑。她看著吳莊主遠去的方向,眉頭微蹙。
“怎麼了?”謝景明走過來。
“他太容易放棄了。”尹明毓低聲道,“不像他的性子。怕是在憋彆的招。”
謝景明點頭:“我讓人盯著他。”
正說著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幾個護衛押著三個被捆得結實的人過來,正是之前那幾個“鏢局”的人。
“侯爺,夫人,”護衛稟報,“在山裡抓到的。他們想往城裡跑,被咱們截住了。”
尹明毓走過去。那三人被堵著嘴,見她過來,眼神躲閃。
“誰指使你們放火的?”她問。
三人不吭聲。
尹明毓也不急,對護衛道:“送官府吧。縱火毀農,按律該怎麼判怎麼判。對了,跟府尹說一聲,這幾人可能還牽扯彆的案子,好好審。”
一聽要送官,三人慌了,嗚嗚地掙紮。
尹明毓讓人取下他們嘴裡的布。其中一人連忙道:“夫人饒命!是、是吳莊主雇我們的!他讓我們放火,說是事成之後給一百兩銀子!”
果然。
尹明毓看向謝景明。謝景明淡淡道:“押下去,連同供詞,一併送官。”
護衛把人帶走了。尹明毓站在原地,看著遠處綠意漸濃的田野,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。
一場火,燒出了魑魅魍魎,也燒出了人心向背。
“累了?”謝景明問。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“但值得。”
田裡,王老四直起腰,朝這邊揮了揮手,臉上是樸實的笑。
尹明毓也朝他揮揮手。
陽光灑下來,暖洋洋的。
她知道,桃溪莊的春耕,穩了。
而她的路,還長著呢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