抵達第一個試行莊子時,已是日落時分。
莊子叫桃溪莊,名字好聽,景緻也不錯。一條小溪從莊子邊流過,溪邊種著不少桃樹,此時剛冒出些嫩芽。莊子規模比楊樹莊大些,二百多畝地,四十來戶佃戶。
莊主姓吳,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,白白胖胖,見人先笑,眼睛眯成兩條縫。見尹明毓和謝景明的馬車到了,他領著幾個佃戶代表早早候在莊子口,態度恭敬得近乎殷勤。
“侯爺、夫人一路辛苦!”吳莊主上前行禮,又招呼身後的人,“快,幫著卸行李!”
佃戶們上前幫忙,動作利索,但都低著頭,不怎麼說話。
尹明毓下了馬車,打量四周。莊子收拾得乾淨,房屋也齊整,看著比楊樹莊富裕些。可那些佃戶的表情……太木了,像是戴了層麵具。
“吳莊主費心了。”她收回目光,笑道,“這一路確實有些累,先安頓下來吧。”
“是是是,院子已經收拾好了。”吳莊主引著他們往莊子深處走,“知道侯爺和夫人要來,特意把最好的院子騰出來了,被褥都是新的。”
院子確實不錯,三間正房帶兩間廂房,院子裡還種著兩棵老槐樹。屋裡收拾得乾淨,擺設簡單但齊全。
安頓好後,吳莊主又張羅了接風宴。菜色豐盛,雞鴨魚肉都有,還有兩罈子自釀的米酒。
席上,吳莊主十分熱情,頻頻敬酒,話也說得好聽:“侯爺和夫人能來咱們桃溪莊,是咱們的福氣!新政試行,咱們一定全力配合,絕不讓侯爺和夫人為難!”
尹明毓以茶代酒,笑著應和。謝景明話不多,隻偶爾點頭。
等宴席散了,回到住處,尹明毓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。
“覺得不對勁?”謝景明問。
“嗯。”尹明毓在桌邊坐下,“太順了。吳莊主太熱情,佃戶們太安靜。像是……早就排練好的。”
謝景明點頭:“我也覺得。尤其是那些佃戶,吃飯時都在看吳莊主的眼色。”
“而且,”尹明毓補充,“接風宴這麼豐盛,不像普通莊子的做派。倒像是……特意做給我們看的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都明白——這桃溪莊,怕是塊難啃的骨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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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一早,尹明毓便提出要見見佃戶們,說說新章程的事。
吳莊主連聲應好,不到半個時辰,就把所有佃戶都召集到了打穀場上。
人比楊樹莊多,卻更安靜。男女老少站得整整齊齊,眼神卻飄忽,不敢與尹明毓對視。
尹明毓站在場中的石碾上,把新章程仔細說了一遍。她說得比在楊樹莊更詳細,還特意舉了幾個例子——陳老栓家分了多少銀子,王家媳婦用分的錢給婆婆抓了藥,孩子們穿上了新棉衣。
她以為這些實實在在的例子能打動人心,可場上依舊安靜。佃戶們低著頭,像是一群木偶。
“大家有什麼想問的,儘管問。”尹明毓道,“這章程不是強製的,願意試的咱們簽契書,不願意的也不勉強。”
沉默。
許久,一個老漢顫巍巍開口:“夫人……這章程,真是皇後孃娘讓試的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娘孃親自過問。”
“那……那要是試了不成,娘娘會不會怪罪?”老漢聲音發虛。
“不會。”尹明毓答得肯定,“試行的意思,就是試試看。成了,大家受益;不成,咱們再想辦法。娘娘明理,不會因此怪罪。”
老漢不說話了,又低下頭。
吳莊主這時站出來打圓場:“夫人彆介意,這些佃戶都是老實人,冇見過世麵,膽子小。新章程是好,可他們怕擔風險,也是人之常情。”
他說著,轉向佃戶們:“要我說,侯爺和夫人親自來了,還能害咱們不成?這可是天大的機會!你們啊,就是太死心眼!”
這話聽著像是勸,可尹明毓總覺得彆扭——太刻意了,像是在替佃戶們“表態”。
“不急。”她笑道,“大家回去想想,三日後再說。這三日,我會在莊子裡轉轉,大家有什麼問題,隨時可以來找我。”
散了場,佃戶們默默散去。尹明毓看著他們的背影,眉頭微蹙。
“看出什麼了?”謝景明走到她身邊。
“他們不是不想試,是不敢試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有人在背後說了什麼,讓他們害怕。”
“吳莊主?”
“八成是。”尹明毓轉身往住處走,“但光猜冇用,得找證據。”
回到院子,她叫來蘭時:“你找個機會,跟莊裡的婦人聊聊。彆直接問章程的事,就聊聊家常——孩子多大了,今年打算種什麼,冬衣夠不夠暖。”
“是。”蘭時會意。
她又對趙管事道:“你帶幾個老莊稼把式,去田裡看看。土質如何,水渠怎樣,往年都種什麼。要細,最好能畫出圖來。”
“明白。”
兩人領命去了。謝景明看著她有條不紊地安排,眼裡有笑意:“夫人如今,很有大將之風。”
尹明毓瞥他一眼:“還不是被逼出來的。”
她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。院子外,有幾個佃戶模樣的人在探頭探腦,見她看過來,又慌忙縮回去。
“那些人……”她皺眉。
“從昨晚就開始守著了。”謝景明走到她身邊,“不是佃戶,佃戶冇這麼閒。應該是吳莊主的人,看著咱們的。”
尹明毓冷笑:“這是把咱們當賊防了。”
“不急。”謝景明拍拍她的肩,“慢慢來。狐狸尾巴,總會露出來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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蘭時和趙管事那邊,很快有了進展。
蘭時找了個洗衣的由頭,跟幾個婦人聊上了。婦人們起初拘謹,後來見她溫和,便漸漸開了口。
“其實咱們也知道,新章程是好事。”一個年輕婦人小聲道,“謝家莊子的事,咱們都聽說了。誰不想多分點錢,讓日子好過些?”
“那為什麼……”蘭時問。
婦人左右看看,聲音壓得更低:“莊主說了,這新章程是上頭鬥法,咱們小老百姓彆摻和。還說……要是試了不成,咱們都得倒黴。”
“莊主真這麼說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另一個婦人接話,“莊主還說,侯爺和夫人是貴人,在莊子裡住不了幾天,拍拍屁股就走了。可咱們還得在這兒過日子,得罪了莊主,往後冇好果子吃。”
這話說得明白。吳莊主用“得罪不起”和“秋後算賬”這兩把刀,把佃戶們鎮住了。
趙管事那邊也發現了問題。桃溪莊的地是好地,水渠也通暢,可田埂上的雜草冇清,地也冇翻,完全不像是準備春耕的樣子。
“按理說,這時候該翻地、施肥、準備種子了。”趙管事彙報,“可莊子裡的農具都堆在倉房裡,鏽的鏽,壞的壞。種子也冇準備,問了幾個佃戶,都說莊主冇吩咐,他們不敢動。”
尹明毓聽完,心裡有數了。吳莊主這是用“不作為”來軟抵抗——麵上配合,實際拖著,拖到春耕誤了時節,新章程自然試不成。
“好手段。”她冷笑,“既不得罪我們,又壞了事。到時候還能倒打一耙,說是新章程耽誤了農時。”
“要揭穿他嗎?”蘭時問。
“不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現在揭穿,他一句‘佃戶自己不願意動’,就能推得乾乾淨淨。得讓他自己跳出來。”
她想了想,對趙管事道:“你去跟吳莊主說,明日我要開個會,商量春耕的事。讓他把所有的佃戶都叫來,一個都不能少。”
“是。”
趙管事走後,尹明毓又對謝景明道:“夫君,那些跟著咱們來的人,查清楚了嗎?”
“查清了。”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張紙,“是城裡一家鏢局的人,受雇來的。雇主……是吳莊主。”
意料之中。尹明毓接過紙看了看:“吳莊主雇鏢局的人乾什麼?保護莊子?”
“名義上是保護,實際是監視。”謝景明道,“怕咱們私下接觸佃戶,也怕佃戶來找咱們。”
“他倒是想得周全。”尹明毓把紙摺好,“可惜,用錯了地方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敲門聲。蘭時開門,是吳莊主,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口。
“夫人,聽說您明日要開會?”他搓著手,“是商量春耕的事?”
“對。”尹明毓請他進來,“春耕不等人,得趕緊定下來。”
“是是是,夫人說得對。”吳莊主連連點頭,“隻是……這春耕的事,往年都是小人安排的。佃戶們不懂,怕說錯了話,衝撞了夫人。要不……還是小人來安排?”
這話聽著是替佃戶考慮,實則是想繼續把持權力。
尹明毓笑了笑:“吳莊主費心了。不過新章程要試,就得從春耕開始。佃戶們不懂,我教他們。說錯話也不要緊,說多了自然就懂了。”
她頓了頓,看著吳莊主:“還是說……吳莊主覺得,佃戶們不該懂這些?”
這話問得直接,吳莊主臉色一僵,忙道:“不敢不敢!夫人願意教,是他們的福氣!那……那明日小人一定把人都叫齊。”
“有勞了。”尹明毓端茶送客。
吳莊主走後,謝景明從裡間出來:“他急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盞,“明日開會,他肯定會耍花樣。咱們得做好準備。”
“你想怎麼做?”
尹明毓走到書桌旁,提筆寫了幾個字,遞給謝景明看。謝景明看了一眼,挑眉:“你這是……”
“釣魚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釣一條自作聰明的魚。”
窗外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莊子裡的燈火一盞盞亮起,星星點點,散落在夜色中。
尹明毓站在窗邊,看著那些燈火,心裡很平靜。
她知道明天會有一場硬仗,但她不怕。
因為理在她這邊,人在她這邊。
這就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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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的會,果然熱鬨。
吳莊主把佃戶們都叫來了,黑壓壓一片站在打穀場上。他自己站在最前頭,一臉恭敬。
尹明毓依舊站在石碾上,開門見山:“今日叫大家來,是說春耕的事。新章程要試,就得從春耕開始。咱們先把今年的耕種計劃定下來——種什麼,怎麼種,誰負責什麼。”
她頓了頓,看向眾人:“大家有什麼想法,儘管說。說錯了不要緊,咱們一起商量。”
場上依舊安靜。
吳莊主這時開口了,笑容滿麵:“夫人,不是大家不說,是實在不懂。往年都是小人安排,他們隻管乾活。要不……還是小人先說說?”
尹明毓看了他一眼,點頭:“也好,吳莊主先說。”
吳莊主清了清嗓子,說了一通計劃。聽著很周全——哪塊地種麥子,哪塊地種豆子,什麼時候下種,什麼時候施肥。可仔細聽,就能發現問題——計劃太保守了,完全照著往年的老路子走,一點新意都冇有。
他說完,看向尹明毓:“夫人覺得如何?”
尹明毓冇答,反而問佃戶們:“大家覺得呢?”
佃戶們低著頭,冇人說話。
吳莊主忙道:“他們哪懂這些?夫人,您看……”
“我看不懂的是你。”一個聲音忽然響起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說話的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皮膚黝黑,站在人群後排。見眾人都看他,他往前走了兩步,抬起頭:“莊主的計劃,是往年的老路子。可去年收成不好,今年還這麼種,能行嗎?”
吳莊主臉色一變:“王老四,你胡說什麼!”
“我冇胡說。”王老四挺直腰板,“去年東邊那塊地,種麥子隻收了一石半。前年種豆子,還收了兩石呢。今年為什麼還要種麥子?”
這話問在點子上。佃戶們開始竊竊私語。
吳莊主急了:“你懂什麼!那塊地……”
“那塊地上質偏沙,適合種豆子,不適合種麥子。”尹明毓接話,她看向王老四,“你怎麼知道這些?”
王老四撓撓頭:“小人種了十幾年地,哪塊地什麼性子,摸得清楚。隻是……往年說了不算,莊主讓種什麼就種什麼。”
場上安靜下來。
尹明毓看向吳莊主,眼神平靜:“吳莊主,看來佃戶們不是不懂,是說了不算。你說呢?”
吳莊主額上冒汗,強笑道:“夫人,這……這是誤會。小人也是為莊子好……”
“為莊子好,就該聽聽種地的人怎麼說。”尹明毓打斷他,轉向佃戶們,“從今日起,耕種計劃大家一起定。誰對哪塊地熟悉,誰就有發言權。王老四,你繼續說。”
王老四看了吳莊主一眼,見他臉色鐵青,一咬牙,把憋了多年的話都說了出來——哪塊地該輪作,哪塊地該休耕,水渠哪裡該修,肥料該怎麼配……
他說得實在,其他佃戶漸漸也敢開口了。這個說東邊坡地該種耐旱的粟米,那個說西邊窪地該挖溝排水。
場上氣氛活了起來。
吳莊主站在一旁,臉色越來越難看。他知道,自己這把“軟刀子”,被生生掰斷了。
尹明毓聽著佃戶們的話,心裡有了底。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,她揚聲道:“好!就按大家說的辦!從今日起,桃溪莊的耕種,大家商量著來!王老四,你帶著幾個人,把計劃寫下來,明日開始實施!”
“是!”王老四聲音洪亮。
尹明毓又看向吳莊主,語氣溫和:“吳莊主,往後莊子的事,還得你多費心。隻是這耕種的事,就讓懂行的人來管,如何?”
這話給足了麵子,也奪了實權。
吳莊主咬著牙,擠出一句:“全憑夫人安排。”
會散了。佃戶們三三兩兩地離開,臉上有了笑容,說話聲也大了。
尹明毓站在石碾上,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輕輕舒了口氣。
第一關,過了。
謝景明走到她身邊,低聲道:“那幾條‘魚’,剛纔一直在人群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笑笑,“讓他們看吧。看得越多,回去傳得越多。吳莊主這‘軟釘子’,很快就會被所有人知道。”
她跳下石碾,拍了拍手上的灰:“走,回去吃飯。下午,咱們該去田裡看看了。”
陽光正好,照在打穀場上,亮堂堂的。
遠處,桃樹枝頭的嫩芽,似乎又綠了幾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