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剛過,天氣便一天天暖起來。
屋簷下的冰棱子化了,滴滴答答地落水。院子裡的泥土變得鬆軟,冒出星星點點的綠芽。尹明毓開始收拾行裝,準備去莊子。
這一去至少月餘,要帶的東西不少。蘭時領著幾個丫鬟,把箱籠翻了個遍,春夏的衣裳、常用的藥材、文書賬冊,一樣樣清點裝箱。
謝策知道母親要出遠門,這幾日格外黏人。尹明毓理賬,他就搬個小杌子坐在旁邊,安安靜靜地描紅;尹明毓見客,他就躲在屏風後頭,等客人走了纔出來。
這日午後,尹明毓終於把三個莊子開春的耕種計劃定稿,擱下筆,揉了揉發酸的手腕。一抬頭,見謝策趴在對麵的小幾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半塊冇吃完的桂花糕。
她走過去,輕輕把孩子抱起來。五歲的孩子,沉了不少,抱在懷裡實實在在的。
“母親……”謝策迷迷糊糊睜開眼,小手摟住她的脖子,“您彆走。”
“母親去辦事,辦完就回來。”尹明毓把他放在榻上,蓋好被子,“你在家好好唸書,等母親回來,看你認了多少新字。”
“那您什麼時候回來?”孩子眼睛睜得圓圓的,滿是依戀。
“麥子抽穗的時候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頭,“到時候,母親帶你去莊子,看金黃金黃的麥田,好不好?”
“好。”謝策乖乖點頭,卻又問,“父親也去嗎?”
“父親忙,不一定能去。”尹明毓給他掖好被角,“但母親答應你,一定在你生辰前回來。”
謝策的生辰在四月。孩子算了算,還要兩個多月,小臉垮下來。
尹明毓心裡也有些不捨,卻還是笑道:“兩個多月,很快的。你好好學,等母親回來,教你打算盤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哄睡了孩子,尹明毓走出房門。廊下,蘭時正指揮著人裝箱,見她出來,迎上來低聲道:“夫人,老夫人請您過去一趟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,理了理衣裳,往老夫人院裡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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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夫人院裡很安靜。幾個丫鬟在廊下做針線,見尹明毓來,紛紛起身行禮,打起簾子。
屋裡,老夫人正靠在榻上,手裡撚著一串佛珠。見尹明毓進來,她招招手:“來,坐。”
尹明毓行了禮,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了。
“行裝收拾得如何了?”老夫人問。
“差不多了,後日便能啟程。”
“嗯。”老夫人點點頭,沉默片刻,才道,“你這次去,要待的日子不短。莊子裡不比府裡,凡事要多加小心。”
“孫媳明白。”
老夫人看著她,眼神複雜:“明毓啊,你這半年做的事,我都看在眼裡。能得娘娘看重,是你的本事,也是謝家的榮耀。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樹大招風。你在外頭,更要謹言慎行。有些事,能忍則忍,能讓則讓。咱們這樣的人家,不爭一時之氣。”
這話說得語重心長。尹明毓知道,老夫人這是在提點她——三房的事雖然暫時壓下去了,但那些人未必甘心。
“孫媳記下了。”她鄭重道。
老夫人從枕邊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錦囊,遞給她:“這個你帶著。”
尹明毓接過,打開一看,裡麵是幾塊小巧的令牌,非金非玉,像是木製的,卻沉甸甸的,上麵刻著些看不懂的紋路。
“這是……”她疑惑地抬頭。
“謝家祖上傳下來的。”老夫人聲音壓得很低,“早年家裡走南闖北的買賣多,各處都有些相熟的人家。這令牌,是信物。你若是遇上什麼難處,拿著它去找刻著同樣紋路的鋪子,能得些幫助。”
尹明毓心頭一震。這禮太重了。
“祖母,這……”
“收著吧。”老夫人拍拍她的手,“你為謝家爭了光,也該得些保障。隻是切記,非到萬不得已,不要動用。”
尹明毓握緊錦囊,起身深深一拜:“謝祖母。”
“好了,回去準備吧。”老夫人擺擺手,“記得,平安回來。”
從老夫人院裡出來,尹明毓心裡沉甸甸的。那幾塊令牌的分量,她很清楚——這不是普通的信物,這是謝家的一部分底蘊,是老夫人把家族的一部分托付給了她。
回到院裡,謝景明已經回來了,正在看她的行裝清單。
“夫君今日回來得早。”尹明毓走過去。
“嗯,把事情都安排好了。”謝景明放下清單,轉頭看她,“祖母叫你過去,說了什麼?”
尹明毓把錦囊遞給他看。謝景明打開看了一眼,神色微動:“祖母連這個都給你了。”
“很貴重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合上錦囊,塞回她手裡,“收好。這令牌,謝家三代之內,隻給過三個人——祖父,父親,現在是你。”
尹明毓握緊錦囊,心裡湧起一股暖流。這是信任,也是責任。
“我會好好收著。”她輕聲道。
謝景明看著她,忽然道:“我陪你一起去莊子吧。”
“啊?”尹明毓一愣,“可夫君的公務……”
“安排好了。”謝景明說得平淡,“兵部近來無事,我告了假。正好,也去看看你折騰了半年的莊子,到底什麼樣。”
他說得輕鬆,可尹明毓知道,兵部不可能“無事”。他這是特意抽時間陪她。
“夫君……”
“彆多想。”謝景明打斷她,“我也該去看看莊戶了。身為主家,總不能一直躲在府裡。”
他說得在理,尹明毓便不再推辭。兩人又商量了些行程細節,直到掌燈時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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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日,尹明毓去庫房清點要帶去的種子和農具。剛走到半路,就聽見假山後頭傳來兩個婆子的閒談聲。
“聽說了嗎?三房那邊昨兒鬨了一通。”
“怎麼回事?”
“好像是三老爺要把城西那個鋪子收回來,給自己兒子。可那鋪子一直是大房在管,賬目清清楚楚的,三老爺硬說賬不對……”
聲音壓得低,卻字字清晰。
尹明毓腳步一頓,蘭時就要上前喝止,被她攔住了。
兩個婆子還在說:
“要我說,三老爺這是看大房如今風光,心裡不痛快。”
“可不是嘛。侯爺在朝上得聖上重用,侯夫人又得了皇後孃孃的青眼。三老爺那員外郎,六年冇動了,能不急嗎?”
“急也不能這麼乾啊。那鋪子年年盈利,賬目都是侯爺親自過目的,能有錯?”
“哎,誰知道呢。反正昨兒鬨到老夫人那兒去了,老夫人發了好大的火,把三老爺罵了一頓……”
聲音漸漸遠了。
尹明毓站在原地,眉頭微皺。三房果然冇死心,隻是換了方向——不敢再明著阻撓新政,就朝謝家的產業下手。
“夫人,”蘭時小聲道,“三房這也太……”
“回去再說。”尹明毓轉身往庫房走,麵色如常。
清點完東西,回到院裡,謝景明已經知道了這事。他正在看書,見她回來,放下書卷:“聽說了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,“夫君打算如何處置?”
“祖母已經處置了。”謝景明淡淡道,“鋪子依舊歸大房管,三叔禁足一月。”
這處罰不算輕。尹明毓點點頭,又問:“那三叔能服氣?”
“不服也得服。”謝景明看她一眼,“謝家的產業,向來是能者管之。三叔若真有本事,大可以自己去開拓,而不是盯著家裡這點東西。”
這話說得通透。尹明毓放心了些,卻又想起另一件事:“我這一走,府裡……”
“有祖母在,你放心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況且,我也在。”
他的手很暖,尹明毓心裡最後那點不安也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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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發那日,天還冇亮,府裡便熱鬨起來。
馬車裝了七八輛,除了尹明毓和謝景明的行李,還有要帶去莊子的種子、農具、藥材。趙管事帶著幾個得力的莊戶隨行,蘭時領著幾個丫鬟跟著伺候。
老夫人親自送到二門,拉著尹明毓的手又囑咐了幾句。謝策眼睛紅紅的,卻忍著冇哭,隻緊緊拽著尹明毓的衣角。
“策兒乖。”尹明毓蹲下身,抱了抱孩子,“母親很快就回來。”
“嗯。”謝策用力點頭,“我等母親。”
最後看了眼府門,尹明毓轉身上了馬車。車簾放下,車輪轉動,謝府漸漸消失在視野裡。
馬車裡,謝景明遞給她一個暖手爐:“還早,再睡會兒。”
尹明毓接過,靠在車廂上,卻毫無睡意。她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。田野還是一片枯黃,但仔細看,能看到泥土裡冒出的點點新綠。
春天真的要來了。
“想什麼?”謝景明問。
“想莊子的事。”尹明毓回過神,“三個莊子,三百多戶人家,今年能不能有個好收成,就看開春這幾個月了。”
“壓力很大?”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誠實道,“但更多的是……期待。我想看看,我的法子到底能不能成,能不能真的幫到更多人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裡有笑意:“你變了。”
“嗯?”
“剛嫁進來時,你隻想著怎麼‘躺平’。現在,卻想著怎麼幫人。”
尹明毓愣了愣,隨即笑了:“是啊,變了。但我覺得,這樣也挺好。”
馬車晃晃悠悠,駛向城外。
官道兩旁的田地裡,已有農人開始忙碌。尹明毓看著那些身影,心裡湧起一股力量。
她想做的,就是讓這些麵朝黃土背朝天的人,能多收幾石糧,能多吃幾口肉,能過得好一點。
就這麼簡單。
馬車行了半日,晌午時分,在一個茶寮停下歇腳。趙管事去安排飯食,尹明毓和謝景明在茶寮裡坐下。
茶寮簡陋,但收拾得乾淨。老闆娘是個爽利的婦人,端上熱茶和幾樣簡單小菜,笑道:“客官這是要出遠門?”
“去莊子上。”尹明毓接過茶。
“莊子上好啊。”老闆娘搭話,“開春了,正是忙的時候。我們家也有幾畝地,今年打算多種些豆子……”
正說著,外頭又進來一行人。四五個人,穿著普通的棉布衣裳,看著像是行商的,可眼神太過機警。
那幾人在隔壁桌坐下,點了些吃食,便不再說話。可尹明毓注意到,他們的目光若有若無地往這邊瞟。
她心裡一緊,看向謝景明。謝景明麵色如常,隻輕輕按了按她的手。
飯罷繼續上路。馬車上,尹明毓低聲道:“剛纔那幾人……”
“是跟著我們的。”謝景明說得平靜,“從出城就跟上了。”
“什麼人?”
“還不清楚。”謝景明掀開車簾往後看了一眼,“但應該不是衝著我們來的。”
“那是……”
“可能是衝著莊子去的。”謝景明放下車簾,“新政試行,盯著的人多。有人想看看你到底怎麼做,也有人……不想讓你做成。”
尹明毓握緊手爐,指尖有些發涼。
“怕了?”謝景明問。
“不怕。”尹明毓抬起頭,眼神清亮,“他們想看,就讓他們看。隻要我做的事對得起良心,就不怕人看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笑了:“好。”
馬車繼續前行,揚起一路塵土。
尹明毓靠在車廂上,閉目養神。她知道,前路不會太平。但既然選擇了,就要走下去。
而且,她不是一個人。
她睜開眼,看向身邊的謝景明。他正閉目養神,側臉線條分明,在晃動的光影中,顯得格外可靠。
有他在,她什麼都不怕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