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這日,宮裡設宴。
宴請的不是文武百官,是各家誥命夫人和京中有名的淑女。帖子送到謝府時,尹明毓正和謝景明商量楊樹莊開春的耕種計劃。
“皇後孃娘設宴,你去不去?”謝景明放下手中的耕地圖,看向她。
尹明毓接過描金請帖,翻看了兩眼:“能不去嗎?”
“能。”謝景明說得直接,“就說身體不適。”
“那還是去吧。”尹明毓合上請帖,“娘娘特意下帖,不去反倒顯得矯情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裡有笑意:“不怕宴上有人為難你?”
“怕啊。”尹明毓老實承認,“可躲得了初一,躲不過十五。該麵對的,總得麵對。”
這話說得通透。謝景明點點頭:“那我讓蘭時給你準備身合適的衣裳。”
“不用太隆重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就按品級穿,不出錯就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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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至宴設在禦花園的暖閣裡。雖是暖閣,卻比尋常宮殿開闊,三麵皆是琉璃窗,掛著厚實的錦緞簾子。地龍燒得足,一進門便暖意融融。
尹明毓到得不算早,暖閣裡已坐了不少人。她進去時,原本熱鬨的說笑聲靜了一瞬,無數道目光投過來——好奇的、打量的、審視的,也有那麼幾道帶著不善。
她麵色如常,按規矩先向皇後行禮,又和幾位相熟的夫人打過招呼,便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。位置不靠前,也不靠後,恰在中段。
宴會開始前,照例是閒話家常。夫人們三三兩兩地聊著,話題從衣裳首飾到兒女婚事,看似隨意,實則暗藏機鋒。
尹明毓安靜坐著,偶爾抿一口茶,不多話,也不刻意避人。她今日穿的是藕荷色繡纏枝蓮的誥命服,髮髻上隻簪了皇後賞的那對翡翠鐲子相配的玉簪,素淨又不失體統。
“謝夫人今日來得倒早。”旁邊一位穿著絳紫衣裙的夫人忽然開口,是禮部侍郎的夫人林氏,“前些日子聽說夫人忙著推行新政,還當夫人抽不開身呢。”
這話聽著像是關心,可“新政”二字咬得略重了些。
尹明毓轉頭,微微一笑:“林夫人掛心了。娘娘設宴,再忙也得來。”
“也是。”林夫人用帕子掩了掩嘴角,“娘娘看重夫人,是夫人的福氣。隻是……”
她頓了頓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周圍幾桌聽見:“這女子乾政,終究是新鮮事。夫人推行新政固然是好心,可也要注意分寸,莫讓人說了閒話。”
暖閣裡靜了幾分。許多目光若有若無地瞟過來。
尹明毓放下茶盞,瓷器碰在桌上,發出清脆的響聲。她抬眼看著林夫人,神色平靜:“林夫人這話,我不太明白。我奉娘娘之命試行農事章程,為的是讓莊戶多收幾石糧食,讓百姓多吃幾口飽飯。這是乾政嗎?”
“自然不是乾政。”林夫人冇想到她答得這麼直接,噎了一下,“隻是……女子終究該以相夫教子為本。外頭那些田地、莊戶的事,交給爺們兒去管,豈不更妥帖?”
這話引來了幾聲低低的附和。
尹明毓笑了:“林夫人說得是,相夫教子確是女子的本分。可若是女子既有相夫教子的本事,又能為百姓做些實事,不是更好嗎?”
她頓了頓,聲音清亮:“況且,娘娘貴為六宮之主,尚心繫農事,體恤民生。我等身為臣婦,為娘娘分憂,為百姓出力,難道不是分內之事?”
這話把皇後抬了出來,林夫人臉色微變,忙道:“娘娘仁慈,是我等表率。隻是……”
“隻是什麼?”
一個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。眾人轉頭,見皇後不知何時已移步到了近前,正含笑看著這邊。
所有人都站了起來。
“臣婦\/臣女叩見娘娘。”一片行禮聲。
“都起來吧。”皇後在主位坐下,目光掃過林夫人,又落在尹明毓身上,“方纔聊什麼呢,這麼熱鬨?”
林夫人額上沁出細汗,不敢接話。
尹明毓福了福身:“回娘娘,方纔林夫人關心臣婦推行新政的事,臣婦正與林夫人說,能為娘娘分憂是臣婦的福分。”
“哦?”皇後看向林夫人,“林夫人有心了。”
“臣婦……臣婦不敢。”林夫人低下頭。
皇後冇再深究,轉而道:“今日冬至,本宮設宴,是想讓各位夫人、小姐們聚一聚,說說話,鬆快鬆快。朝堂上的事,自有爺們兒操心。不過——”
她話鋒一轉:“謝夫人試行的農事章程,是本宮點了頭的。本宮知道,外頭有些閒言碎語,說女子不該摻和這些。可本宮以為,天下女子,能如謝夫人這般,既管得好家,又為百姓做實事的,纔是真本事。”
這話一出,滿座皆靜。
皇後端起茶盞,慢悠悠地抿了一口,才繼續道:“本宮聽說,楊樹莊簽了新契書後,莊戶們乾勁十足,冬日裡都在修整農田、準備春耕。這是好事。百姓過得好,朝廷才安穩。這道理,在座的都該明白。”
“娘娘聖明。”眾人齊聲道。
皇後笑了笑,看向尹明毓:“謝夫人,開春後三個試行莊子都要動起來,你可有把握?”
尹明毓垂首:“臣婦定當儘力。”
“好。”皇後滿意地點頭,“有什麼難處,儘管報上來。本宮給你撐腰。”
這句話,比任何賞賜都重。
宴席正式開始了。宮女們魚貫而入,端上各色菜肴。氣氛重新熱鬨起來,隻是再冇人敢拿“女子乾政”說事。
尹明毓安靜地用著膳,偶爾迴應旁邊夫人的搭話,態度從容。
宴至一半,皇後離席更衣。她一走,暖閣裡的氣氛鬆快了些。
一位穿著鵝黃衣裙的年輕夫人湊過來,小聲道:“謝夫人,方纔……多謝您解圍。”
尹明毓記得她,是戶部一位主事的夫人,姓周,之前在戶部見過一麵。
“周夫人客氣了。”尹明毓笑笑,“我也冇做什麼。”
“您不知道,”周夫人壓低聲音,“林夫人的夫君,在禮部與令三叔交好。方纔那些話,怕是……”
話冇說完,意思卻明白。
尹明毓心下瞭然。果然,又是三房的手筆。隻是這次不是自己出麵,而是攛掇了彆人。
“多謝周夫人提醒。”她真誠道。
周夫人搖搖頭:“該我謝您纔是。我孃家也有莊子,聽了您那章程,回去跟夫君說了,正想試試。若是成了,也能讓莊戶們過得好些。”
兩人又聊了幾句莊子的事,周夫人是真心請教,尹明毓也不藏私,說了些實用的小法子。
正說著,皇後回來了。宴席繼續,直到申時末才散。
出宮時,天色已有些暗了。各家馬車候在宮門外,陸陸續續離開。
尹明毓剛上馬車,車簾一掀,謝景明坐了進來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她有些意外。
“接你。”謝景明吩咐車伕啟程,才轉頭看她,“宴上如何?”
尹明毓把經過簡單說了。說到皇後那番話時,謝景明眼神動了動。
“娘娘這是……”他沉吟道,“要為你立威。”
“我也看出來了。”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有些疲憊,“隻是這樣一來,盯著我的人就更多了。”
“怕嗎?”
“有點。”尹明毓實話實說,“但娘娘既然說了撐腰,我就得把事做好。做不好,丟的不隻是我的臉。”
謝景明握住她的手:“你能做好。”
馬車裡安靜下來。尹明毓閉上眼,腦子裡回想著宴上的種種。林夫人的刁難,皇後的維護,周夫人的善意……還有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。
“夫君,”她忽然開口,“三叔那邊,會不會……”
“我會處理。”謝景明打斷她,“你隻管做你的事。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三叔的手伸得太長了。禮部的人,不該摻和工部的事。”
這話說得平靜,卻帶著冷意。
尹明毓抬起頭看他。車廂裡光線昏暗,他的側臉在陰影中顯得有些模糊,可那雙眼睛,亮得驚人。
“夫君,彆為了我……”
“不是為了你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是為了規矩。謝家能走到今天,靠的是規矩。誰壞了規矩,誰就得承擔後果。”
他說得認真。尹明毓忽然意識到,他不僅僅是她的夫君,還是謝家的家主,是朝堂上的重臣。他有他的原則,也有他的手段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她重新靠回他肩上,“那我就不操心了。”
謝景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。
馬車駛回謝府時,天已黑透。府門口掛著燈籠,暖黃的光照亮了門前石階。
謝景明扶她下車,兩人並肩往府裡走。走到二門時,管家迎上來,低聲稟報:“侯爺,三老爺來了,在書房等您。”
尹明毓腳步一頓。
謝景明麵色如常:“知道了。先送夫人回院。”
“夫君……”
“冇事。”謝景明對她笑笑,“你先回去歇著,我去去就來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往書房去的背影,心裡有些不安。蘭時過來扶她,小聲道:“夫人,三老爺來了快一個時辰了,臉色不太好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尹明毓收回目光,“回去吧。”
回到院裡,謝策還冇睡,正趴在榻上等她。見她回來,孩子爬起來,揉著眼睛:“母親,您回來了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走過去,摸摸他的頭,“怎麼還不睡?”
“等母親。”謝策靠在她懷裡,“父親說,母親今日去宮裡了,肯定累了。”
孩子的話天真,卻暖人心。尹明毓抱起他:“母親不累。走,母親陪你睡。”
哄睡了謝策,尹明毓卻毫無睡意。她披衣起身,走到窗邊。書房的方向亮著燈,在夜色中格外顯眼。
不知過了多久,那盞燈滅了。
又過了一會兒,謝景明回來了。
他進院時腳步很輕,見尹明毓還冇睡,有些意外:“怎麼還不睡?”
“等你。”尹明毓迎上去,“三叔他……”
“冇事了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我跟他說清楚了。往後,他不會再插手你的事。”
他說得輕描淡寫,可尹明毓知道,過程絕不會這麼輕鬆。
“夫君,謝謝你。”
“夫妻之間,不必言謝。”謝景明拉著她在榻上坐下,“況且,我也不是為了你。”
他頓了頓,看著窗外的夜色:“謝家能有今日,靠的是幾代人的努力。我不能看著它,毀在自家人的內鬥上。”
這話說得重。尹明毓靠在他肩上,冇再說話。
夜色深沉,萬籟俱寂。
許久,謝景明忽然問:“開春後,你真要去莊子住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三個莊子,我得一個個盯著。尤其春耕,最關鍵。”
“去多久?”
“看情況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短則十天半月,長則……可能得一兩個月。”
謝景明沉默了。
尹明毓抬起頭看他:“夫君捨不得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答得乾脆,“捨不得。”
這下輪到尹明毓愣住了。她冇想到,他會這麼直接地承認。
“那……那我早點回來。”她小聲道。
謝景明笑了,伸手將她攬入懷中:“好,我等你。”
窗外,月亮升起來了,清清冷冷地掛在天上。
尹明毓靠在他懷裡,聽著他平穩的心跳,忽然覺得,什麼宮宴刁難,什麼三房作梗,都不重要了。
重要的是,她有要做的事,有想護的人。
這就夠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