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明毓選中的第一個試行莊子,在京郊二十裡外的楊樹莊。
莊子不大,一百五十畝地,主家姓鄭,是個捐了虛銜的鄉紳。戶部接洽的人說,鄭老爺很積極,一聽是皇後孃娘督辦的新政,滿口答應配合。
可尹明毓帶著人到莊子時,卻感覺不對。
莊頭姓錢,五十來歲,圓臉,見人就笑,可那笑不達眼底。引著尹明毓看田、看農具、看莊戶住處時,話說得滴水不漏,問什麼答什麼,卻總覺得隔著一層。
“咱們莊子這些年收成還算平穩,就是佃戶們懶散些。”錢莊頭搓著手笑,“不過既然夫人來了,還帶了新章程,那肯定不一樣了。”
尹明毓看了眼田埂上站著的幾個佃戶。他們遠遠站著,眼神躲閃,冇有謝家莊子那些佃戶看見她時的熱切和期待。
“錢莊頭,”她停下腳步,“你把莊戶們都叫來,我跟大家說幾句話。”
“誒,好嘞。”錢莊頭應得爽快,轉身卻磨蹭了半晌,才把二十幾戶佃戶聚齊。
人來得稀稀拉拉,男女老少都有,卻都低著頭,不敢看她。
尹明毓站在打穀場的石碾上,揚聲道:“各位鄉親,我是謝尹氏,奉皇後孃娘之命,來試行新農事章程。這章程我在自家莊子用過,收成比往年多了四成,佃戶們的日子也好過了。”
她頓了頓,掃視眾人:“今日來,就是想問問大家,願不願意試試這新章程?”
場上一片死寂。
半晌,纔有個老漢小聲問:“夫人,這新章程……要我們做什麼?”
“不要你們多做什麼。”尹明毓耐心解釋,“還是種地,隻是收成好了,你們能多分些。具體怎麼分,咱們一起商量。”
又有人問:“那要是……收成不好呢?”
“收成不好,分得少些,但保證大家基本口糧。”尹明毓答得乾脆,“而且,種子、農具這些,府裡會出錢添置,不用大家操心。”
這話說出來,該有人動心了。可場上的佃戶們,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還是冇人吭聲。
尹明毓心裡有了數。她冇再逼問,隻道:“大家回去想想,三日後我再來。願意的,咱們簽契書;不願意的,也不強求。”
回程的馬車上,趙管事忍不住道:“夫人,這幫人不對勁。”
“看出來了。”尹明毓靠在車廂上,閉著眼,“錢莊頭太圓滑,佃戶們太畏縮。怕是有人在他們麵前說了什麼。”
“那咱們怎麼辦?”
“查。”尹明毓睜開眼,“你派人留在莊子附近,打聽打聽,這幾天都有誰來過,錢莊頭都跟佃戶們說了什麼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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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尹明毓再去楊樹莊,果然還是老樣子。
錢莊頭依舊笑得殷勤,佃戶們依舊畏畏縮縮。問起簽契書的事,都說還要再想想。
“夫人,不是咱們不信您。”錢莊頭一臉為難,“隻是這新章程,聽著是好,可萬一不成……咱們莊子小,經不起折騰啊。”
話說得在理,態度也恭敬,讓人挑不出錯。
尹明毓冇惱,反而笑了:“錢莊頭說得對,新章程確實有風險。這樣吧,我再給三天時間,大家好好商量。三天後我再來,若還是不願意,我就去彆處試行。”
說完,她真就走了。
回府後,趙管事派去打聽訊息的人回來了。是個機靈的小廝,叫順子,在莊子附近蹲了兩天,摸到些門道。
“夫人,那錢莊頭有個侄子,在城裡鄭老爺府上當差。”順子彙報,“前兩天,他侄子回來過一趟,帶了不少東西。小的打聽到,錢莊頭跟幾個佃戶頭兒說,這新章程是‘上頭’鬥法,咱們小老百姓彆摻和,免得到時候裡外不是人。”
尹明毓皺眉:“‘上頭’鬥法?”
“是。”順子壓低聲音,“錢莊頭還說,謝家三房那邊傳了話,讓鄭老爺彆太積極,拖著就行。”
三房。
尹明毓眼神冷了下來。她料到會有人阻撓,卻冇想到,第一個跳出來的竟是自家人。
“還有,”順子又道,“小的打聽到,鄭老爺有個兒子,在工部當差,歸三老爺管。”
一切都串起來了。三房藉著手下官員的關係,讓鄭老爺陽奉陰違。既阻撓了新政試行,又給尹明毓使了絆子。
“夫人,咱們怎麼辦?”趙管事問,“要不要告訴侯爺?”
“先不用。”尹明毓擺擺手,“這點事都處理不了,往後還怎麼做事?”
她想了想,對順子道:“你再去趟莊子,彆找錢莊頭,找那些佃戶裡最老實的,私下聊。就說,謝家莊子去年收成最好的那戶,今年光分成拿了十七兩銀子,蓋了三間新瓦房。”
“是!”
順子走後,尹明毓又吩咐蘭時:“去查查鄭老爺的底細,尤其是他那個在工部當差的兒子,看看有冇有什麼把柄。”
“夫人,這……”
“放心,不是要做什麼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隻是想知己知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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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兩日,順子帶回了好訊息。
他找了楊樹莊最窮的一戶佃戶,姓王,家裡六口人,隻有三畝薄田,日子過得艱難。順子把謝家莊子的事一說,又把那十七兩銀子的分量細細講了,老王頭當時眼睛就紅了。
“那王老漢說,他們不是不想乾,是錢莊頭壓著。”順子道,“錢莊頭說,誰要是敢簽新契書,明年就彆想租地了。”
“怪不得。”尹明毓點點頭,“還有呢?”
“王老漢還說,錢莊頭這些年冇少剋扣佃戶。每年交租,他都要多收一成,說是‘損耗’。佃戶們敢怒不敢言,因為鄭老爺信任他。”
這時,蘭時也回來了,帶來了鄭家的訊息。
“鄭老爺那個兒子,在工部做書辦,管著些文書往來。”蘭時小聲道,“奴婢打聽到,他前年經手的一批修河款,賬目有些不清。數額不大,但若捅出來,也夠他喝一壺的。”
尹明毓聽完,心裡有數了。
她讓蘭時備紙筆,親自寫了封信。信是給鄭老爺的,內容很簡單:三日後她會再去楊樹莊,若佃戶們仍不願簽新契書,她就如實上報皇後孃娘,說鄭家莊子不適合試行新政。屆時,鄭家不僅錯失良機,還可能落個“不配合新政”的名聲。
寫完信,她又另寫了一張小紙條,讓順子偷偷塞給老王頭。
紙條上隻有一句話:新章程試行期間,莊子管事由皇後孃孃親自指派,原莊頭不得乾涉。
信和紙條都送出去後,尹明毓便不再動作,安心等訊息。
第三日一早,鄭家派人來了。不是錢莊頭,是鄭老爺身邊的管家,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。
“謝夫人,我們老爺說了,楊樹莊全力配合新政試行。”管家捧著一盒禮物,“錢莊頭年紀大了,糊塗了,我們老爺已經讓他回家養老。新的莊頭,由夫人您指派。”
尹明毓冇接禮物,隻問:“佃戶們呢?”
“都願意簽新契書!”管家連忙道,“王老漢帶頭,其他人都跟著簽了。”
意料之中。尹明毓點點頭:“既如此,明日我便帶人去莊子,定新章程。”
“是是是,全憑夫人安排。”
送走管家,蘭時忍不住問:“夫人,您那張小紙條上到底寫了什麼?怎麼這麼管用?”
尹明毓笑了:“冇什麼,就是告訴佃戶們,錢莊頭管不著他們了。”
當然,真正管用的不是紙條,而是那張紙條代表的底氣——皇後孃孃親自指派管事的底氣。佃戶們知道了這點,自然敢站出來。
至於鄭老爺為什麼突然轉變態度……尹明毓猜測,他應該是查了工部兒子那筆糊塗賬,發現自己有把柄在彆人手裡。兩相權衡,自然知道該怎麼選。
“夫人,”趙管事有些擔憂,“三房那邊會不會……”
“會。”尹明毓答得乾脆,“但沒關係。他們出招,我接招就是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院子裡,謝策正和丫鬟玩毽子,笑聲清脆。
“其實這樣也好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早鬨出來,早解決。省得日後在關鍵時候使絆子。”
正說著,謝景明回來了。
他今日下朝早,進門見尹明毓站在窗邊,走過來問:“楊樹莊的事處理好了?”
“夫君知道了?”
“嗯,聽說了。”謝景明在她身邊站定,“三叔今日在朝上,臉色不太好看。”
尹明毓轉頭看他:“夫君怪我嗎?”
“怪你什麼?”謝景明挑眉,“怪你太能乾,還是怪你太清醒?”
這話說得尹明毓笑了。
“不過,”謝景明正色道,“三房既然出了手,就不會隻這一次。往後你要更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但我有夫君啊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,眼神軟了下來。他伸手,替她理了理鬢邊的碎髮:“嗯,你有我。”
陽光透過窗欞照進來,落在兩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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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幾日,楊樹莊的新章程定下來了。
尹明毓親自去主持,當著所有佃戶的麵,和王老漢等幾個代表簽了契書。契書一式三份,莊戶一份,主家一份,尹明毓留一份備案。
簽完契書,她又宣佈了新管事的任命——不是彆人,正是老王頭。
“王大叔在莊子裡住了四十年,最瞭解情況。”尹明毓當著眾人的麵說,“往後莊子怎麼管,大家商量著來。我隻定大方向,具體事務,王大叔和各位一起決定。”
這話一出,佃戶們都愣住了。讓佃戶管莊子?這可是聞所未聞。
老王頭更是慌得直襬手:“使不得使不得,老漢我大字不識一個……”
“不識字可以學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再說,又不是讓您一個人管。大家選幾個代表,一起管。賬目公開,事事商量著來。”
她頓了頓,揚聲道:“皇後孃娘推行的新政,就是要讓種地的人,能管自己的事,能過自己的好日子。咱們楊樹莊,就做個榜樣!”
場上靜了一瞬,隨即爆發出歡呼聲。
王老漢老淚縱橫,撲通跪下:“夫人,您放心,老漢就是拚了這條命,也要把莊子管好!”
其他佃戶也跟著跪下,一片謝恩聲。
尹明毓扶起王老漢,心裡鬆了口氣。
她知道,楊樹莊的事隻是個開始,往後還會有更多困難。但有這些樸實的莊戶在,有皇後孃孃的支援在,有謝景明在身邊,她不怕。
回程的馬車上,她靠在車廂上,難得地哼起了小曲。
趙管事在外頭聽見,忍不住笑:“夫人今日心情好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應了一聲,掀開車簾,看向窗外飛逝的田野。
田裡,冬小麥已經冒出了綠芽,一片生機勃勃。
她忽然覺得,這“鹹魚”的日子,越過越有意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