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十五,謝瑩第三次進宮。
天陰著,厚重的雲層壓在皇城上空,空氣裡瀰漫著潮潤的土腥氣。馬車駛過濕漉漉的街麵,濺起細碎的水花。趙嬤嬤撩開車簾看了看天色:“怕是要下雨了。”
謝瑩抱著個錦囊,裡頭裝著她新畫的幾幅花鳥小品——一幅《竹雀圖》,一幅《蓮池魚戲》,一幅《梅梢喜鵲》。都是應景的小品,不顯山不露水,正適合這樣的天氣。
慈寧宮今日點了安神香。太後靠在窗邊的軟榻上,膝上蓋著薄毯,神色有些倦怠。見謝瑩進來,她抬了抬眼:“外頭雨還冇下?”
“回娘娘,隻是陰著,還未落雨。”謝瑩行禮。
“梅雨天,骨頭縫都疼。”太後歎了口氣,“來,陪哀家說說話。今日不畫畫了,悶得慌。”
謝瑩依言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。宮女奉上茶,她接過,小口抿著。
“你伯父……在戶部做得可還順心?”太後忽然問。
謝瑩握著茶盞的手緊了緊:“伯父……向來勤勉。”
“勤勉是好。”太後撚著佛珠,“可太勤勉了,容易得罪人。哀家聽說,他駁了工部修繕皇陵的預算?”
訊息傳得真快。謝瑩垂下眼:“民女……不知朝堂之事。”
“不知也好。”太後看著她,“朝堂上的事,讓男人們操心去。咱們女人家,管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便是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你伯父這般做派,倒讓哀家想起一個人——先帝在時的戶部尚書李嚴,也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。最後……罷了,不說這些陳年舊事。”
窗外傳來淅淅瀝瀝的雨聲。雨終於落下來了,敲在琉璃瓦上,叮叮咚咚的。
“這雨一下,怕是要連著好幾日。”太後望向窗外,“你今日就彆急著回去了,留在宮裡陪哀家用午膳。哀家讓禦膳房做幾道江南小菜,你嚐嚐可還地道。”
謝瑩一怔:“這……不合規矩吧?”
“在哀家這兒,哀家就是規矩。”太後襬手,“去,讓人傳膳。”
午膳擺在東暖閣。菜式確實精緻——龍井蝦仁、西湖醋魚、蟹粉獅子頭,還有一盅火腿竹蓀湯。太後吃得不多,隻每樣嚐了一兩口,倒是看著謝瑩吃,眼裡有淡淡的笑意。
“你父親……是江南人?”她忽然問。
謝瑩放下筷子:“是。家父祖籍杭州。”
“難怪。”太後點頭,“哀家年輕時隨先帝南巡,去過杭州。西湖的荷花,開起來真真是‘接天蓮葉無窮碧’。你畫的那幅《蓮池魚戲》,有幾分那個意思。”
“娘娘過獎了。”
正說著,外頭傳來通報聲:“賢妃娘娘到。”
賢妃今日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宮裝,髮髻梳得一絲不苟,進來後先給太後行禮,目光落在謝瑩身上,笑了:“居士也在?真是巧了。”
太後神色淡了些:“你怎麼來了?”
“臣妾宮裡新得了些雨前龍井,想著娘娘愛茶,便送些過來。”賢妃讓宮女奉上茶罐,又看向桌上,“喲,正用膳呢?臣妾是不是打擾了?”
“既知打擾,便少來幾趟。”太後語氣不鹹不淡。
賢妃笑容僵了僵,隨即恢複如常:“娘娘說的是。隻是臣妾今日來,還有件事——下月十五是端陽節,宮裡要辦龍舟宴。皇上說,讓各宮都出些新鮮點子。臣妾想著,居士畫藝精湛,可否……為龍舟宴繪一幅應景的畫作?”
謝瑩看向太後。
太後慢條斯理地喝了口湯:“龍舟宴的畫,自有畫院的人操持。她一個民間女子,湊什麼熱鬨?”
“娘娘此言差矣。”賢妃笑道,“畫院那些老麵孔,年年畫龍舟,畫得匠氣十足。居士的畫有靈氣,若肯出手,定能讓皇上眼前一亮。”
她頓了頓:“況且,這也是皇上親口提的——說太後孃娘宮裡藏了位妙手,也該讓大家都見識見識。”
話說到這份上,太後也不好再推。她看了謝瑩一眼:“你可願意?”
謝瑩起身:“民女……但憑娘娘吩咐。”
“那就畫吧。”太後放下湯匙,“不過端陽節還有近一月,不急。你回去慢慢想,畫好了先拿來給哀家看看。”
“是。”
賢妃目的達成,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告退了。她一走,太後臉上的笑意便淡了下來。
“端陽節龍舟宴……”她喃喃,“她倒是會挑時候。”
謝瑩不解:“娘娘?”
“冇什麼。”太後襬擺手,“你記住,這幅畫要畫得喜慶,但不要張揚。龍舟、粽子、艾草,這些該有的都要有,但意境要雅緻。哀家……不想你太出風頭。”
這話裡有話。謝瑩心頭微凜:“民女明白。”
雨下得更大了。午後,太後歇下了,謝瑩坐在偏殿的窗邊,看著外頭如簾的雨幕。趙嬤嬤悄聲進來:“姑娘,該回了。”
回府的馬車上,謝瑩一直沉默著。趙嬤嬤看出她心緒不寧,輕聲問:“姑娘可是為端陽節的畫發愁?”
“不隻是畫。”謝瑩低聲道,“嬤嬤,賢妃娘娘今日……是故意的吧?”
趙嬤嬤歎了口氣:“宮裡的事,從來都不是表麵那麼簡單。賢妃娘娘讓您畫端陽節的畫,一來是借您的才藝討好皇上,二來……也是把您推到人前。往後您再想低調,就難了。”
謝瑩閉上眼。
是啊,難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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戶部衙門,值房裡點起了燈。
雨季來臨,各地水患的奏報雪片般飛來。謝景明案頭堆著十幾份急報——湖廣堤壩潰口,淹冇農田千頃;江西山洪暴發,沖毀村莊;浙江海水倒灌,鹽場受損……
他一份份批閱,硃筆如飛。
“湖廣的賑災款,先從存留銀裡撥五萬兩,讓巡撫開倉放糧。江西那邊,命當地駐軍協助救災,傷亡人數每日一報。浙江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鹽稅不能停,讓鹽運司另尋場地,三日內恢複生產。”
陳侍郎在一旁記錄,額頭冒汗:“大人,這些款項……戶部怕是一時週轉不開。”
“週轉不開就想辦法。”謝景明頭也不抬,“存留銀不夠,就從漕糧銀裡暫借。漕糧銀不夠,就去跟錢莊拆借。告訴各地,救災的錢,一文不能少,一刻不能拖。”
“可這樣……不合規矩啊。”
“規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”謝景明抬眼,“陳大人,你若怕擔責任,現在就可以請辭。”
陳侍郎渾身一顫:“下官……不敢。”
正說著,門外傳來通傳:“王侍郎到。”
王侍郎一身簇新的緋色官服,臉上帶著笑,手裡捧著份文書:“謝大人,忙著呢?”
謝景明放下筆:“王侍郎有事?”
“是這樣,”王侍郎將文書放在案上,“工部那份皇陵修繕的預算,按您的要求重做了。您看看,可還妥當?”
謝景明接過,掃了一眼。數字確實降了不少,石料、人工都按市價覈算,但……“這項‘風水堪輿費’三千兩,是什麼?”
“哦,這是請欽天監擇吉日的費用。”王侍郎笑道,“皇陵動土,總要選個黃道吉日,這是慣例。”
“慣例?”謝景明提筆,將那項劃掉,“欽天監的官員有俸祿,為朝廷辦事是本分。這三千兩,駁回。”
王侍郎臉上的笑僵了僵:“謝大人,這……不太好吧?欽天監那邊……”
“欽天監若有異議,讓他們來找我。”謝景明將文書遞迴去,“還有問題嗎?”
王侍郎接過文書,深深看了謝景明一眼,轉身走了。
人一走,陳侍郎便低聲道:“大人,您這樣……會不會太不給王侍郎麵子了?”
“麵子?”謝景明重新拿起一份急報,“陳大人,你知道湖廣這次水患,淹死了多少人嗎?一百二十七人。這一百二十七條人命,比他的麵子重要。”
窗外雨聲嘩嘩,值房裡燭火搖曳。
謝景明批完最後一份急報,已是戌時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院子裡那棵槐樹在風雨中搖曳,枝葉被打得劈啪作響。
“陳大人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明日你親自去一趟錢莊,以我的名義,借五萬兩銀子,利息按市價。”謝景明轉身,“這筆錢,專用於各地水患賑災。賬目要清,每一筆支出都要有據可查。”
陳侍郎震驚:“大人,您這是……要以私產補公帑?”
“不然呢?”謝景明看著他,“等戶部那些冗長的程式走完,災民都餓死了。去吧,照我說的辦。”
“是……是!”
陳侍郎退下後,值房裡隻剩謝景明一人。他重新坐回案前,提筆寫家書。
隻有一行字:“雨季事忙,勿念。家中諸事,勞你費心。”
寫完了,封好,叫來隨從:“送回家去。”
雨還在下。遠處傳來隱隱的雷聲,像沉悶的鼓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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悅己閣後院,繡房裡也點著燈。
春娘她們正在趕製太後宮裡要的“四季花卉”屏風。雨聲敲打著窗欞,屋裡卻靜悄悄的,隻有針線穿過細絹的沙沙聲。
尹明毓推門進來,手裡拿著份單子:“金娘子,你看看這個。”
單子上列著十幾樣繡品——枕套、帳幔、椅披、桌圍,都是慈寧宮日常要用的。量不大,但要求極細,每樣都要繡上不同的花樣,且工期很緊。
“這是太後宮裡的大太監剛送來的。”尹明毓道,“說是太後孃娘用著咱們的繡品順心,想把宮裡一些舊物都換了。”
金娘子接過單子,又喜又憂:“這是好事,可……咱們人手不夠啊。春娘她們三個,光是那套屏風就要繡一個月,再加上這些……”
“招人。”尹明毓果斷道,“去人市上看看,有冇有手藝好的繡娘。工錢給厚些,但要查清底細,來曆不明的不要。”
“是。”金娘子應下,又想起什麼,“對了,雲繡坊那邊……今日又派人來了,說想從咱們這兒訂一批繡品,轉賣到北邊去。”
“訂多少?”
“五百件,每件給二兩銀子。”金娘子壓低聲音,“但要求繡上他們雲繡坊的標記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這是想借咱們的手,貼他們的牌?”
“我看也是。”金娘子皺眉,“夫人,咱們不能答應。這要是傳出去,悅己閣成什麼了?”
“答應。”尹明毓卻道。
金娘子一愣:“夫人?”
“為什麼不答應?”尹明毓在繡架前坐下,拿起針線比了比,“五百件,每件二兩,就是一千兩銀子。咱們出繡品,他們出牌子,各取所需。況且……”
她頓了頓:“雲繡坊想借咱們的手打開北邊市場,咱們又何嘗不能借他們的渠道?告訴她們,可以合作,但要簽契書——繡品由悅己閣出,質量由悅己閣把關,雲繡坊隻負責銷售,不得乾涉生產。另外,每件繡品上,除了雲繡坊的標記,也要繡上悅己閣的小字。”
“這……她們能答應嗎?”
“她們會的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因為除了悅己閣,江南冇有第二家繡莊,能在保證質量的前提下,一個月內交出五百件繡品。”
金娘子恍然:“我明白了!咱們這是……反過來利用他們?”
“互相利用罷了。”尹明毓放下針線,“生意場上,冇有永遠的敵人,也冇有永遠的朋友,隻有永遠的利益。隻要條件談妥,合作又何妨?”
窗外雨勢漸小,轉為綿綿細雨。
尹明毓走到窗邊,看著院中積水泛起的漣漪。
謝瑩在宮中步步為營,謝景明在朝堂大刀闊斧,而她在這裡,經營著這一方天地。
每個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,為這個家,為這份日子,努力著。
雨夜裡,各處的燈都亮著。
慈寧宮的燈,戶部值房的燈,悅己閣繡房的燈,還有謝府正屋的燈。
一盞盞,一點點,在這梅雨時節裡,撐起一片溫暖的光。
夜深了。
雨還在下,細細的,密密的,像誰在輕聲說話。
而明天,雨總會停的。
天,總會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