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十,太後壽辰前三日。
一輛青帷馬車駛到謝府側門,車上下來個麵白無鬚的中年太監,手捧明黃卷軸,聲音細而清晰:“太後口諭,宣竹心居士明日巳時初刻,攜畫入宮覲見。”
尹明毓領著謝瑩跪接。太監傳完口諭,又換了副笑臉:“謝夫人,老祖宗特意囑咐,讓居士帶兩幅畫——一幅賀壽的,一幅……留著給太後孃娘平日賞玩。”
這話意味深長。尹明毓心領神會,讓蘭時奉上備好的荷包:“有勞公公跑這一趟。”
太監掂了掂分量,笑容更深:“夫人客氣。明日宮裡有專人引路,辰時三刻在神武門外候著便是。隻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宮裡有宮裡的規矩,居士身邊隻能帶一個侍女,且不能是貼身伺候的,得是懂規矩的婆子。”
這是防著傳遞訊息。尹明毓點頭:“明白。”
送走太監,謝瑩的臉已經白了。她攥著尹明毓的袖子,聲音發顫:“伯母……我一個人進宮?”
“不是一個人。”尹明毓握住她的手,“有宮人引路,有規矩婆子跟著。太後孃娘既然宣你,便是賞識你,不會為難你。”
“可我……我怕說錯話,做錯事……”
“怕什麼?”尹明毓拉著她在廊下坐下,“我問你,你怕太後孃娘什麼?”
謝瑩愣了愣:“怕……怕她威嚴,怕她不喜歡我的畫,怕……怕給家裡惹禍。”
“首先,”尹明毓豎起一根手指,“太後孃娘今年六十有八,是位慈祥的老祖母。她宣你,是因為喜歡你的畫,想見見作畫的人。你把她當成長輩敬著便是,不必戰戰兢兢。”
“其次,”第二根手指,“你的畫好不好,不是你我說了算,是看畫的人說了算。太後孃娘若不喜歡,那是你我眼光與娘娘不同,不是你的錯。”
“最後,”第三根手指,“謝家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是謹小慎微,是堂堂正正。你隻管大大方方地去,大大方方地回。真有什麼禍事,有你伯父和我擔著,輪不到你一個小姑娘操心。”
謝瑩看著尹明毓沉靜的眼,心裡的慌亂漸漸平息。
“那……我帶哪兩幅畫?”
“賀壽的,就帶那幅《鬆鶴延年圖》。”尹明毓早已想好,“鬆是長青,鶴是長壽,寓意好,畫風也端麗。另一幅……帶《山居秋暝圖》。”
“《山居秋暝圖》?”謝瑩一怔,“那幅……會不會太清淡了?”
“要的就是清淡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太後孃娘深宮多年,什麼富貴繁華冇見過?反倒是山居野趣,秋日暮色,或許能讓她眼前一亮。”
謝瑩似懂非懂地點頭。
尹明毓起身:“走,去看看你的衣裳首飾。明日入宮,不能太素,也不能太豔,要端莊得體。”
衣裳選了身藕荷色繡折枝玉蘭的襦裙,外罩月白紗衣,髮髻梳成簡單的單螺髻,隻簪一支白玉簪,一對珍珠耳墜。尹明毓看了,又讓蘭時取來個小巧的錦囊:“這裡頭是薄荷葉和冰片,若是緊張,就取一片含在舌下,能定神。”
謝瑩接過,緊緊攥在手心。
---
同一時辰,戶部衙門。
謝景明站在廊下,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發了新芽。嫩綠的芽尖在春風裡顫著,生機勃勃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是戶部右侍郎陳大人,五十來歲,身形清瘦,眼裡透著精乾。他走到謝景明身側,壓低聲音:“王侍郎那邊,昨日往通政司遞了摺子,說您‘在戶部專權跋扈,排除異己’。”
謝景明神色不變:“證據呢?”
“說您到任月餘,撤換了三名主事,查了七筆舊賬。”陳侍郎苦笑,“那三位確實都是王侍郎的人,賬也都是爛賬。可話從他嘴裡說出來,就變味了。”
“讓他說。”謝景明轉身往值房走,“賬冊都在,每一筆撤換、清查都有憑有據。我倒想看看,通政司敢不敢接這個狀子。”
陳侍郎跟上:“可這樣僵著,終究不是辦法。春稅在即,各地稅銀入庫、調撥、存留,都要您拿主意。王侍郎那邊卡著幾份文書不簽,下頭的人不敢動啊。”
謝景明在案前坐下,從一摞文書中抽出三份:“這三份,是關於江南、湖廣、四川三地春稅預撥的,對不對?”
“是。”
“王侍郎卡著,是因為這三地的稅銀,往年都有‘慣例’。”謝景明拿起硃筆,在文書上勾畫,“江南的慣例,是留兩成給織造局支用;湖廣的慣例,是抽一成補軍費虧空;四川的慣例,是挪半成修官道。”
陳侍郎額頭冒汗:“這……這都是多年舊例了。”
“舊例?”謝景明抬眼,“哪條律法寫了,稅銀可以這樣‘慣例’?織造局的用度,該走內務府的賬;軍費虧空,該兵部自己想法子;修官道,該工部報預算。憑什麼從稅銀裡扣?”
他語氣平靜,卻字字如刀:“這三份文書,我批了。稅銀全額入庫,一文不能少。誰有異議,讓他來跟我說。”
陳侍郎張了張嘴,最終隻道:“下官……明白了。”
他拿起文書要走,謝景明又叫住他:“陳大人。”
“大人請吩咐。”
“王侍郎遞摺子的事,你不必操心。”謝景明看著他,“專心把春稅理順,該收的收,該撥的撥。戶部這攤事,總得有人做。”
陳侍郎深深一揖:“下官領命。”
看著陳侍郎離開的背影,謝景明重新拿起筆。陽光從窗欞照進來,落在他握筆的手上,骨節分明,穩如磐石。
---
四月十一,晨。
謝瑩寅時初就起了。沐浴,更衣,梳妝。鏡中的姑娘眉目清麗,神色沉靜,隻是唇色有些發白。
尹明毓親自送她到二門。馬車已在等候,跟著的是府裡最懂規矩的趙嬤嬤,五十來歲,曾在宮裡伺候過太妃,後來放出來,被謝家聘為教習。
“記住,”尹明毓替謝瑩理了理衣領,“少說多聽,恭敬得體。太後問什麼答什麼,不問不必多言。畫呈上去,便退到一旁。”
“嗯。”謝瑩點頭,手心全是汗。
馬車駛向皇城。晨光熹微,街道寂靜,隻有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。謝瑩掀開車簾一角,看著外頭掠過的街景,心跳如擂鼓。
神武門外,已候著個年輕太監。見馬車來,他上前行禮:“可是竹心居士?”
趙嬤嬤先下車,回禮:“正是。有勞公公引路。”
太監打量了謝瑩一眼,眼中閃過驚豔,但很快收斂:“請隨咱家來。”
宮門深重,穿過一道又一道。朱牆黃瓦,飛簷鬥拱,晨光裡巍峨肅穆。偶爾有宮人低頭匆匆走過,腳步輕得像貓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檀香,混著晨露的濕氣。
走了約莫一刻鐘,到了一處宮院。門上懸著匾額:“慈寧宮”。
太監在階前止步,低聲道:“居士在此稍候,咱家進去通報。”
謝瑩站在階下,看著那三個鎏金大字,心跳得更快了。趙嬤嬤悄悄碰了碰她的手,低語:“姑娘,深呼吸。”
她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不多時,太監出來:“太後孃娘宣見。”
正殿寬敞,光線卻柔和。地上鋪著厚厚的猩紅地毯,踩上去悄無聲息。殿中設著紫檀木羅漢榻,一位白髮老嫗斜倚在榻上,穿著石青色常服,髮髻隻簪了支碧玉簪,手中撚著串佛珠。
這便是當今太後,先帝元後,如今的天下最尊貴的女人。
謝瑩依著趙嬤嬤教的規矩,行大禮:“民女拜見太後孃娘,娘娘千歲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太後的聲音溫和,“抬起頭,讓哀家瞧瞧。”
謝瑩抬頭,仍垂著眼。
太後看了她半晌,笑了:“好俊的姑娘。那幅《鬆鶴延年圖》,是你畫的?”
“是。”
“多大年紀了?”
“十七。”
“十七……”太後撚著佛珠,“哀家十七歲時,還在閨中學繡花呢。你倒好,能畫出那樣的畫了。來,畫呈上來。”
兩幅畫軸被太監小心展開。
《鬆鶴延年圖》在前。青鬆挺拔,仙鶴翩躚,祥雲繚繞。畫風端麗,設色雅緻,確是賀壽佳品。
太後點點頭:“不錯。另一幅呢?”
《山居秋暝圖》展開的瞬間,太後坐直了身子。
畫的是暮秋山居。遠山如黛,近水微瀾,幾間茅屋隱在樹叢中,屋頂炊煙裊裊。一人拄杖而立,望著遠山,背影蕭索,卻有說不出的寧靜。
殿內靜了許久。
太後忽然開口:“這畫……有名字嗎?”
“回娘娘,叫《山居秋暝》。”
“山居秋暝……”太後喃喃,“空山新雨後,天氣晚來秋。明月鬆間照,清泉石上流……好,好意境。”
她看向謝瑩:“這畫裡的人,是你?”
謝瑩搖頭:“是民女想象中的山居隱士。”
“隱士……”太後笑了,“哀家年輕時,也曾想做個隱士。可這深宮一進,就是五十年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畫前,細細看著那茅屋,那炊煙,那拄杖的背影。許久,輕聲道:“這畫,哀家留下了。”
謝瑩忙道:“這是民女的榮幸。”
“至於這幅《鬆鶴延年》,”太後回到榻上,“也留下吧。哀家壽辰時,掛出來讓她們都看看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問:“你可願……常進宮來,陪哀家說說話,畫會兒畫?”
謝瑩一怔,下意識看向趙嬤嬤。趙嬤嬤微微搖頭。
“回娘娘,”謝瑩斟酌著措辭,“民女能得娘娘賞識,是三生有幸。隻是……民女年輕識淺,怕言語不當,衝撞了娘娘。”
太後看著她,眼神深邃:“你倒謹慎。也罷,哀家不勉強你。不過……每月初一、十五,你遞牌子進宮,陪哀家半日,總可以吧?”
話說到這份上,再推辭就是不識抬舉了。謝瑩跪下:“民女遵旨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太後襬擺手,“今日你也累了,回去歇著吧。趙嬤嬤——”
侍立在一旁的老嬤嬤應聲:“奴婢在。”
“賞。”
趙嬤嬤捧出個錦盤,上頭是兩錠金元寶,一對翡翠鐲子,還有一支赤金點翠步搖。
“民女謝娘娘賞賜。”
從慈寧宮出來,日頭已升高。陽光明晃晃地照著宮道,謝瑩卻覺得腳步發虛,像踩在棉花上。
直到出了神武門,上了馬車,她才長長舒了口氣,後背全是冷汗。
趙嬤嬤遞過水囊:“姑娘今日做得極好。”
“真的嗎?”謝瑩聲音還有些發顫,“太後孃娘……似乎很喜歡那幅《山居秋暝》?”
“何止喜歡。”趙嬤嬤低聲道,“老奴在宮裡幾十年,從未見太後孃娘對一幅畫這般上心。姑娘,您這是……入了娘孃的眼了。”
謝瑩握緊手中的錦囊,那裡頭的薄荷葉已被汗水浸濕。
入宮,覲見,賞賜,還有每月兩次的進宮陪伴……
這一切來得太快,像夢一樣。
馬車駛回謝府。尹明毓已在二門等著,見謝瑩下車,迎上來:“如何?”
謝瑩將經過說了一遍。尹明毓聽完,沉默良久。
“伯母,”謝瑩不安地問,“我……是不是不該答應每月進宮?”
“你答應得對。”尹明毓拍拍她的手,“太後孃娘既然開口,便不容拒絕。隻是……往後你要更謹慎了。”
她看著謝瑩:“今日是太後賞識你,明日就可能有人嫉妒你,算計你。深宮似海,你要步步小心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尹明毓轉身,“走,去看看太後賞的東西。那支步搖……恐怕不能戴。”
“為何?”
“太招眼了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收起來吧。金元寶入庫,鐲子……給你娘留著。至於每月進宮的事,我會教你該怎麼做。”
謝瑩跟在尹明毓身後,看著她的背影,心裡那點惶恐漸漸散去。
有伯母在,有伯父在,有這個家在。
她不怕。
春風拂過庭院,吹得新葉沙沙作響。
一切都纔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