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,織造局收貢禮的日子。
天還未亮,悅己閣後院已燈火通明。四幅“四時佳興”繡品裝裱完畢,躺在特製的紫檀木畫匣裡。畫匣表麵浮雕著四季花卉,與繡品呼應,是金娘子請城南最好的木匠連夜趕製的。
春娘、秋穗、雲姑三人站在廊下,穿著嶄新的靛藍細布衣裙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。她們眼下一片青黑,精神卻極好,眼睛亮得驚人。
尹明毓親自檢查畫匣。她打開《春遊芳草地》那匣,素絹裱麵,四周鑲著淡青色的雲紋錦邊。繡品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,孩童的紙鳶彷彿下一刻就要飄出畫外。
“裝裱得不錯。”她合上匣子,“金娘子,讓你請的那兩位繡藝師傅,到了嗎?”
“到了。”金娘子低聲道,“按您的吩咐,是從蘇州請的顧師傅和杭州的沈師傅,都是行內公認的大家,與雲繡坊從無往來。”
“好。”尹明毓看向三位繡娘,“待會兒到了織造局,你們不必說話,一切有顧、沈二位師傅應對。隻管看著,聽著,記著。”
“是。”三人齊聲應道。
卯時正,兩輛馬車駛出悅己閣。前麵一輛載著繡品和顧、沈二位師傅,後麵一輛坐著尹明毓和金娘子,三位繡娘則跟在車旁步行——這是規矩,送貢禮的工匠不能與主家同乘。
織造局在城東,朱漆大門前已排起長隊。江南各家繡坊都到了,大大小小的錦盒、木箱堆在階下,夥計們低聲交談,氣氛緊張而壓抑。
雲繡坊的隊伍最顯眼。七八個壯漢抬著個近一丈長的鎏金木箱,箱上雕著龍鳳呈祥,在晨光裡熠熠生輝。一個四十來歲、穿著絳紫團花綢袍的胖子站在箱旁,正與織造局的管事說話,聲音洪亮:“……咱們這《萬壽無疆圖》,光金線就用了十二斤,可不是十斤!請的是蘇州八十歲的老師傅掌眼,每一針都有講究!”
那管事連連點頭,態度恭敬。
尹明毓的馬車在隊尾停下。她撩開車簾看了一眼,又放下:“讓他們先送。”
金娘子有些急:“夫人,若是讓雲繡坊搶了先機……”
“搶不走的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織造局收貢禮,不是看誰嗓門大,是看東西好不好。讓他們先送,正好讓各位師傅看看,什麼叫‘珠玉在前’。”
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雲繡坊的鎏金木箱打開了。七八個夥計小心翼翼地從箱中抬出一幅巨繡,緩緩展開。
九尺長、六尺寬的繡麵,金光燦燦,幾乎晃花了人眼。正中是巨大的“萬壽無疆”四個篆字,周圍環繞著龍鳳、仙鶴、祥雲、靈芝、蟠桃……密密麻麻,不留一絲空隙。金線、銀線、彩絲交織,奢華到了極致。
圍觀的各繡坊夥計發出驚歎聲。
“了不得!這得繡多久?”
“少說也得半年!”
“瞧那龍的眼睛,用的是貓眼石吧?”
雲繡坊的胖子得意洋洋,拱手對四周道:“獻醜了!咱們雲繡坊為萬壽節準備的這份心意,還望各位師傅多多指教!”
織造局的幾位老師傅圍上前細看。其中一位白鬚老者伸手摸了摸繡麵,又湊近看了看針腳,沉吟不語。
“薛師傅,您看如何?”管事恭敬地問。
薛師傅,正是鬆風齋那位薛老。他今日被織造局特意請來,與另外兩位宮中退下的老繡娘一同評斷。
“工是極工的。”薛師傅緩緩道,“針腳細密均勻,配色也鮮亮。隻是……”
他頓了頓:“太滿了。”
胖子笑容一僵:“薛師傅,這萬壽節慶賀,自然要滿滿噹噹才顯喜慶……”
“喜慶是喜慶,可這繡品……”薛師傅搖頭,“讓人看得眼暈。宮中貴人每日要看的物件多了,這般喧鬨的,看久了累得慌。”
另外兩位老繡娘也點頭:“確實太滿。這龍鳳的鱗片、羽毛,繡得一絲不苟,可堆在一起,反倒失了神韻。”
胖子的臉白了白,強笑道:“諸位師傅說的是。不過咱們這繡品,貴在一個‘全’字——萬壽無疆該有的吉祥物事,一樣不落!”
薛師傅不再說話,隻示意管事登記。
輪到悅己閣時,已是辰時三刻。
金娘子捧著第一隻紫檀木匣上前。管事接過,打開。
《春遊芳草地》展開的瞬間,周圍靜了一瞬。
那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氣象——冇有金碧輝煌,冇有繁複堆砌,隻有一片青嫩的草地,幾叢野花,三個放紙鳶的孩童。陽光彷彿真的灑在繡麵上,草葉的露珠晶瑩欲滴,孩童的笑容天真爛漫。
“這是……”薛師傅眼睛一亮,接過繡品,湊到窗前細看。
他看了許久,手指輕輕撫過草葉的脈絡,又去看紙鳶的細線,忽然抬頭:“誰繡的?”
春娘上前一步,福身:“是民女。”
“學了幾年繡?”
“十二年。”
“十二年……”薛師傅喃喃,“十二年能繡出這般靈動的氣韻,難得。”
他看向另外兩位老繡娘。三人交換眼色,都微微點頭。
第二幅《夏賞綠荷池》展開時,有人輕“咦”了一聲。
荷葉的綠,不是一種綠。有嫩綠、翠綠、墨綠,層層疊疊,彷彿能看見陽光穿透葉麵的紋理。荷花粉白相間,花瓣尖一點嫣紅,似開未開。最妙的是那隻蜻蜓——翅膀薄如蟬翼,能看清上麵細密的脈絡,彷彿下一刻就要振翅飛走。
“這蜻蜓的翅膀……”一位老繡娘驚歎,“用的是‘劈絲’絕技吧?一根絲線劈成十六股,再撚成一股,纔有這般透明質感。”
秋穗垂首:“是。”
第三幅《秋飲黃花酒》,第四幅《冬吟白雪詩》,一一展開。
菊瓣的捲曲枯榮,雪地的厚薄虛實,梅枝的遒勁蒼老,執卷人衣袍的褶皺飄動……每一幅都精妙,每一幅都有魂。
四幅繡品並排擺開,春的生機,夏的熱烈,秋的恬淡,冬的清寂,四時流轉,儘在其中。
院裡鴉雀無聲。
良久,薛師傅長歎一聲:“四時佳興,人間清歡。這纔是慶賀萬壽該有的心境——慶山河無恙,慶四時如常,慶這人間煙火,歲歲年年。”
他看向尹明毓:“謝夫人,這繡品……有名字嗎?”
“有。”尹明毓上前,“叫‘四時佳興’。”
“四時佳興……”薛師傅重複一遍,笑了,“好名字。織造局收了。”
那雲繡坊的胖子臉色鐵青,上前一步:“薛師傅!咱們的《萬壽無疆圖》難道不如這幾幅小品?論工、論料、論氣派……”
“工是好工,料是好料。”薛師傅打斷他,“可繡品如人,貴在氣韻。你這幅繡品,像穿金戴銀的暴發戶,生怕彆人不知道他有錢。而這幾幅小品,像書香門第的閨秀,淡妝素服,卻腹有詩書。”
他擺擺手:“不必再說了。貢禮已定,三日後入宮。”
胖子狠狠瞪了尹明毓一眼,甩袖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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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日下午,訊息傳開。
悅己閣的“四時佳興”被選為萬壽節貢禮,三日後入宮。雲繡坊的《萬壽無疆圖》落選,據說那位胖子東家回驛館後砸了滿屋瓷器。
謝府正廳,謝景明聽完尹明毓的敘述,點了點頭:“做得漂亮。”
“是繡娘們的功勞。”尹明毓給他斟茶,“不過雲繡坊不會善罷甘休。那位王侍郎的遠房侄子,怕是要找麻煩了。”
“他已經找了。”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,“今日戶部議事,王侍郎遞了份摺子,說江南繡莊‘以次充好,賄賂織造局官員’,要求嚴查。”
尹明毓接過摺子掃了一眼,笑了:“證據呢?”
“冇有證據。”謝景明道,“所以摺子被我駁回了。我說,查案要講實證,不能空口白牙汙人清白。王侍郎當場摔了茶盞。”
“他急了。”
“是急了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通州清淤的款項,今日撥了。我讓趙主事親自去辦的,每一筆都錄得清清楚楚,誰都挑不出錯。”
尹明毓沉默片刻:“你這是……跟他撕破臉了。”
“遲早的事。”謝景明語氣平靜,“戶部這潭水,總要清的。他既然先動手,就彆怪我反擊。”
窗外天色漸暗。暮春的風吹進來,帶著花香。
“對了,”謝景明想起什麼,“永昌侯府那邊,老太太極喜歡瑩姐兒的壽桃圖第二稿,賞了一百兩潤筆,還說下月她壽宴,請瑩姐兒務必到場。”
尹明毓一怔:“瑩姐兒露麵?”
“侯府老太太說,她年紀大了,就愛見見有靈氣的晚輩。”謝景明道,“不過老太太也說了,若瑩姐兒不願,絕不強求。”
尹明毓沉吟。永昌侯府這條線很重要,老太太的青睞更是難得。可讓謝瑩正式露麵……
“我去問問她。”她起身。
謝瑩正在畫室裡。她麵前攤著幅新畫的草圖——是鬆風齋李博士托人傳話,說春日詩會缺一幅畫作點綴,問她可否再作一幅。
見尹明毓進來,她放下筆:“伯母。”
尹明毓將永昌侯府的事說了。謝瑩聽完,沉默了許久。
“我怕。”她最終說,“怕畫得不好,怕說錯話,怕給伯母丟臉。”
“你若不去,不會有人怪你。”尹明毓道,“但我想問你——你作畫,是為了什麼?”
謝瑩愣住。
“若隻是為了自娛,那確實不必露麵。”尹明毓看著她,“可若你想讓更多人看到你的畫,認可你的畫,那你總要走出去。躲在‘竹心居士’的名號後,能躲一時,躲不了一世。”
她頓了頓:“當然,走出去有風險。可能有人誇,也可能有人貶。可能得賞識,也可能遭嫉妒。你得想清楚,自己能不能承受。”
謝瑩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
這雙手,從隻會描紅繡花,到能畫山水花鳥,用了五年。從怯懦不敢落筆,到敢在鬆風齋掛畫,用了半年。如今……
“我去。”她抬起頭,眼神漸漸堅定,“伯母說得對,總要走出去的。我不能一輩子躲在您身後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好。那這幾日,我讓蘭時教你些禮儀規矩。侯府壽宴,與鬆風齋雅集不同,更重禮數。”
“嗯。”
從畫室出來,天色已全黑。廊下燈籠次第亮起,暈開團團暖黃。
尹明毓走到後園,在亭中坐下。金娘子悄聲走來,遞上一封信:“夫人,揚州來的。”
是春娘她們的家書。三人都寫了,字跡稚嫩,卻情真意切。春娘說,她爹孃知道她的繡品要入宮,在村裡擺了三天流水席。秋穗說,她妹妹的嫁妝有了,能嫁個好人家了。雲姑說,她終於敢抬頭走路了,因為她繡的東西,要進皇宮了。
尹明毓看完,將信仔細摺好。
“告訴她們,”她輕聲道,“等貢禮入了宮,放她們半月假,回家看看。路費從櫃上支。”
“是。”金娘子頓了頓,“還有一事……雲繡坊那邊,今日下午派人來遞話,說想見見夫人。”
“見我?”
“說是……想談合作。”金娘子語氣遲疑,“說咱們的繡品既然入選,他們願意出高價,買下咱們繡莊三成股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這是見硬的不行,來軟的了。”
“夫人,見嗎?”
“不見。”尹明毓起身,“告訴他們,謝家的繡莊,不賣股。若想合作,等萬壽節後,可以談生意。但前提是——光明正大地談。”
“是。”
夜風吹過,滿園花香。
尹明毓站在亭中,望著遠處謝瑩畫室亮著的窗。
這姑娘要走出去了。繡娘們要回家了。繡品要入宮了。謝景明在戶部站穩了。一切都在往前走。
而她,就在這兒守著。
守著這個家,守著這些人,守著這四時流轉、人間清歡的日子。
燈籠的光映在她臉上,柔和而堅定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,梆,梆,梆。
三更了。
該歇了。
明日,又是新的一天。
而錦繡前程,就在這尋常日子裡,一寸寸鋪展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