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廿五,離萬壽節貢禮交付隻剩五日。
悅己閣後院的繡房裡,燈火徹夜未熄。春娘、秋穗、雲姑三個繡娘坐在各自的繡架前,手指翻飛如蝶。絲線在燭光下閃著細碎的光,針尖穿過細絹的聲音沙沙作響,像春蠶食葉。
四幅“四時佳興”繡品,已完成了三幅半。
《春遊芳草地》早已完工,此刻掛在東牆上——草色青嫩,野花爛漫,孩童手中的紙鳶彷彿下一刻就要飛上天去。
《夏賞綠荷池》昨天剛收針,鋪在西邊長案上。荷葉田田,荷花亭亭,一隻蜻蜓停在水麵,翅膀薄如蟬翼,能看清上麵細密的紋路。
《秋飲黃花酒》還差最後幾片菊瓣,秋穗繡得極慢,每一針都要斟酌半晌。金黃色的絲線在她指尖纏繞,漸漸變成層層疊疊、捲曲舒放的花瓣。
而雲姑負責的《冬吟白雪詩》,此刻正在她自己的繡繃上。這是最難的一幅——雪景最難繡,白茫茫一片,卻要繡出層次,繡出意境。她用了七八種深淺不同的白線,又摻了些許銀絲,繡出積雪的厚、薄、蓬鬆、堅硬。畫麵中,一株老梅斜出,紅梅點點,梅下站著個披氅的人影,手中執卷,似在吟詩。
“還剩多少?”金娘子端著夜宵進來,輕聲問。
秋穗頭也不抬:“我這幅再有一個時辰。”
雲姑咬了咬唇:“我這幅……還要兩日。”
春娘起身走到雲姑的繡架前,仔細看了半晌:“雪地的質感已出來了,梅枝的遒勁也夠。最難的部分其實已經過了。”
“可夫人說……要‘靈’。”雲姑聲音發澀,“我總覺得,這雪……太實了。”
春娘沉默片刻,忽然轉身,從自己的針線筐裡取出一小縷極細的銀線:“用這個,在雪地上零星繡幾道反光。不用多,三五處就好。”
雲姑接過,撚在指尖對著燭光看。銀線細如髮絲,卻閃著泠泠的光。
她眼睛一亮。
夜深了,萬籟俱寂。隻有繡房裡,燭火跳動著,映著三個專注的身影。
尹明毓是子時來的。她披著件墨綠色的鬥篷,髮髻鬆鬆挽著,顯然是睡下後又起來了。
“夫人怎麼來了?”金娘子忙迎上去。
“睡不著,來看看。”尹明毓走到繡架前,一幅幅細看。
看到《冬吟白雪詩》時,她停住了。雲姑剛用那縷銀線繡完一處反光——雪地上,彷彿有月光照過,泛起一層極淡的、幾乎看不見的銀暈。
“這裡,”尹明毓指著那處反光,“再加一處。就在梅枝的影子邊上,要更淡,似有若無。”
雲姑會意,重新穿針。
尹明毓又走到秋穗身後。黃花酒已繡完,秋穗正在繡最後一片飄落的菊瓣。那瓣子半枯,邊緣捲曲,葉脈清晰。
“這裡,”尹明毓指著菊瓣與枝乾連接處,“留一絲不斷。要讓人感覺,它下一刻就要落下來。”
秋穗點頭,手指更輕了。
一圈看下來,尹明毓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。金娘子給她倒了杯熱茶,她捧在手裡,慢慢喝著。
“外頭……”金娘子欲言又止。
“外頭怎麼了?”
“雲繡坊那邊……今日放出風聲,說他們的萬壽節貢禮已經備好,是一幅九尺長的《萬壽無疆圖》,用了七七四十九種繡法,光金線就用了十斤。”金娘子低聲道,“還說……要讓咱們這些小門小戶看看,什麼叫真正的貢品。”
尹明毓笑了笑:“十斤金線?那繡出來,豈不成了金磚?”
金娘子一愣,隨即也笑了。
“讓他們繡他們的金磚,咱們繡咱們的雅趣。”尹明毓放下茶盞,“四時佳興,繡的是人間清歡。萬壽節是慶賀,可慶賀的是什麼?不就是這四時更替、人間安穩麼?”
她站起身,走到門邊,望著外頭沉沉的夜色。
“還有五日。告訴繡娘們,不必趕,不必急。該睡睡,該吃吃。我要的,是她們繡完時,眼睛是亮的,手是穩的。”
“是。”
尹明毓轉身離開,鬥篷在夜色裡劃過一道墨綠的弧。
她冇回房,而是去了謝瑩的畫室。
畫室裡也亮著燈。謝瑩伏在案上,已經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支筆。案上攤著幅新畫的草圖——是永昌侯府要的壽桃圖第二稿。
第一稿送過去後,侯府老太太極喜歡,卻又說:“好是好,就是太雅了些。我老了,就愛看些熱鬨的。”
於是謝瑩重畫。這第二稿,桃枝依舊虯勁,桃子卻多了幾顆,顏色也鮮亮了些。枝頭還添了兩隻綬帶鳥,寓意“雙壽”。
尹明毓輕輕抽走她手中的筆,又取過披風給她蓋上。謝瑩動了動,冇醒。
藉著燭光,尹明毓細看那幅草圖。
確實熱鬨了,卻依舊不俗。綬帶鳥的姿態生動,羽毛的層次分明,桃子的飽滿欲滴——這姑孃的筆力,又進益了。
她提筆,在草圖的角落添了行小字:“瑤池果熟,海屋籌添。鳥鳴春澗,壽與天齊。”
然後悄悄退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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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廿八,晨。
謝景明今日休沐,卻比平日起得還早。他站在書房窗前,看著外頭漸漸亮起來的天色,手裡拿著一封剛到的信。
信是通州趙主事寫來的,說清淤的後續款項,戶部遲遲未撥。眼看春汛將至,若不及時加固堤岸,恐前功儘棄。
“老爺,”謝忠在門外輕聲道,“永昌侯府來人了,說侯爺請老爺過府一敘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謝景明將信摺好,收入袖中。
永昌侯府的花廳裡,茶香嫋嫋。
永昌侯五十來歲,圓臉,蓄著短鬚,笑起來眼睛眯成縫。他親自給謝景明斟茶:“嚐嚐,今年的明前龍井,宮裡剛賞下來的。”
謝景明接過:“謝侯爺。”
“客氣什麼。”永昌侯擺擺手,“叫你過來,是有件事——王侍郎那個遠房侄子,在江南的雲繡坊,你可知道?”
“略有耳聞。”
“前些日子,雲繡坊的人進京了。”永昌侯壓低聲音,“去了王侍郎府上,又去了……宮裡一位貴人的孃家。”
謝景明神色不變:“哦?”
“那位貴人,最近正得寵。”永昌侯點到為止,“雲繡坊這次,是下了血本的。他們的《萬壽無疆圖》,據說那位貴人也看過,說了句‘氣派’。”
氣派。
兩個字,分量不輕。
謝景明端起茶盞,慢慢喝著。茶是好茶,清香回甘,可喝在嘴裡,卻有些澀。
“你那邊的繡品……”永昌侯試探著問。
“是四幅小品,叫‘四時佳興’。”謝景明放下茶盞,“繡的是春遊、夏賞、秋飲、冬吟。”
永昌侯愣了愣,隨即撫掌:“妙啊!萬壽節慶賀,慶的是國泰民安、四時和順。你們這‘四時佳興’,正合其意!”
他頓了頓,又道:“不過……雲繡坊那邊,怕不會善罷甘休。我聽說,他們還在打聽‘竹心居士’的真實身份。”
謝景明抬眼。
“鬆風齋雅集後,‘竹心居士’的名聲在文人圈裡傳開了。”永昌侯道,“有人猜是某位隱退的老翰林,有人猜是江南的世家子弟。若讓他們知道,隻是個十幾歲的小姑娘……”
後麵的話,他冇說。
但謝景明聽懂了。
“謝侯爺提醒。”他起身,“我會留意的。”
從永昌侯府出來,已是午時。謝景明冇回府,直接去了悅己閣。
後院繡房裡,最後一針剛剛落下。
雲姑剪斷絲線,手指還在微微顫抖。她看著繡繃上完整的《冬吟白雪詩》,看著那幾處若有若無的銀光反照,看著梅下執卷的人影,忽然眼淚就掉了下來。
“繡完了。”她喃喃道,“繡完了……”
春娘和秋穗走過來,三人看著四幅並排擺放的繡品,誰也冇說話。
良久,春娘輕聲道:“真好。”
是真的好。四幅小品,四種氣象,卻有一種共通的氣韻——那是人間煙火的暖,是四時更替的美,是平凡日子裡的詩。
金娘子推門進來,看見這一幕,也紅了眼眶。她深吸一口氣:“夫人來了。”
尹明毓走進來,先看繡品。
她從《春遊芳草地》開始,一幅幅看過去。看得很慢,很仔細。看到《冬吟白雪詩》時,她在那幾處銀光反照前停了許久。
然後轉身,看著三個眼睛紅腫的繡娘。
“辛苦了。”她說,“繡得很好。比我預想的,還要好。”
春孃的眼淚終於決堤。她捂住嘴,不讓自己哭出聲。秋穗攬住她的肩,雲姑也抽泣起來。
三個月的煎熬,二十日的趕工,無數次推翻重來,無數次挑燈夜戰——都值了。
“明日裝裱,後日送織造局。”尹明毓語氣平靜,“這幾日,你們好生歇著。工錢按三倍算,另外每人再加二十兩賞銀。”
“夫人……”春娘哽咽道,“我們不要賞銀,隻要……隻要繡品能入宮,能得認可……”
“會認可的。”尹明毓微笑,“因為你們繡的,不是貢品,是心意。”
她走出繡房,看見等在院中的謝景明。
“你怎麼來了?”她問。
“來看看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聽說繡完了?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四時佳興,四幅全了。”
兩人並肩往後院的小亭走去。早春的風還有些料峭,吹得亭角的銅鈴叮噹作響。
“永昌侯說,雲繡坊在打聽‘竹心居士’的身份。”謝景明道。
尹明毓腳步一頓,隨即繼續往前走:“讓他們打聽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怕什麼?”尹明毓在亭中坐下,“瑩姐兒作畫,用的是‘竹心居士’的名,又冇用自己的名。他們就算打聽出來,又能如何?說謝家姑娘不守閨訓?可鬆風齋雅集,她戴著帷帽,未曾露麵。畫作得了薛師傅青眼,那是她的本事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至於繡品——雲繡坊有貴人撐腰,咱們有四時佳興。各憑本事罷了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。早春的陽光照在她臉上,眉眼沉靜,眼神清澈。她說話時,語氣裡有一種篤定,一種從容——那是經了事、見了風浪後,纔會有的底氣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他說,“通州清淤的後續款項,戶部卡著未撥。”
尹明毓抬眼:“王侍郎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要什麼?”
“要我服軟。”謝景明淡淡道,“要麼在戶部賬目上睜隻眼閉隻眼,要麼……讓出萬壽節貢禮的機會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胃口不小。”
“你怎麼想?”
“我?”尹明毓看向亭外,“繡品明日裝裱,後日送織造局。瑩姐兒的壽桃圖第二稿,今日該送永昌侯府了。至於戶部的賬——那是你的事。”
她說得輕巧,謝景明卻聽出了言外之意。
各司其職,各儘其責。他清理戶部的賬,她守好後方的家。風雨來了,一起扛就是了。
“好。”他點頭,“我知道該怎麼做了。”
兩人在亭中坐了許久,直到日頭偏西。
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,是報時的鐘。
尹明毓起身:“該回去了。今日元宵,府裡備了團圓飯。”
“嗯。”
兩人並肩往回走。夕陽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青石小徑上,慢慢融為一體。
夜幕降臨前,最後一縷天光裡,尹明毓忽然輕聲說:
“四時佳興,人間清歡。咱們要守的,不就是這個麼?”
謝景明握住她的手。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