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平侯世子夫人尹氏,要南下嶺南追隨夫君的訊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,在侯府內外激起了遠比世子擢升更洶湧的波瀾。
驚訝、敬佩、不解、嘲諷、算計……種種目光和議論,從四麵八方投射向澹竹軒。尹明毓對外界的喧囂一概不理,隻在老夫人和侯爺正式點頭的第二日,便雷厲風行地開始著手準備。
南下不是遊玩,尤其是去嶺南那等地方,更兼可能有戰事,需得考慮周全。她將文謙和趙鐵召來,關起門來商議了整整一日。
“此去嶺南,首要便是安全與聯絡。”尹明毓鋪開一張簡陋的輿圖,指尖從京城劃向南方,“趙護衛,南下路線、沿途驛站、可靠的車馬行、以及嶺南境內的接應,這些需你費心打點。人手不必多,但必要精乾可靠。父親那邊會撥幾個侯府的家將隨行護衛,你與他們需協調好。”
趙鐵抱拳,神色肅然:“夫人放心!屬下早年隨商隊走過幾趟嶺南,對沿途情形還算熟悉。必當安排妥當,確保夫人一路平安抵達欽州!”
尹明毓點點頭,又看向文謙:“文先生,京城這邊的事,需做個交割。澹竹軒的一應賬目、我手中經手的府中庶務記錄、以及……我們之前查的那些東西,都要整理清楚。一部分緊要的,我會帶走副本。其餘原件和後續事宜,需得交給一個穩妥之人。”
她頓了頓,道:“我打算將你留在京城。”
文謙微微一愣。
“嶺南情形複雜,我們初去,是兩眼一抹黑。需要有人在京中作為耳目和支點。”尹明毓解釋道,“你心思縝密,處事穩妥,又與趙護衛相熟,留在京中最為合適。一來,可繼續留意朝中動向,尤其是與嶺南相關的訊息;二來,澹竹軒和京中產業的一些情況,你也熟悉,可代為照看;三來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”
她壓低聲音:“錦繡莊錢管事,還有二房那邊,我總覺得不會就此風平浪靜。我這一走,有些人或許會以為機會來了。你留在暗處,盯著些。若有異動,或可設法留下證據,或……見機行事,該報給祖母的便報,該敲打的便借力敲打。總之,京中這個後院,不能在我離開後就失了火。”
文謙明白了,這是將京中的“暗線”和“後手”交給了他,責任重大。他鄭重拱手:“學生明白。必不負夫人所托,穩住京中局麵。”
“此外,與世子的書信往來,以後便經由你手中轉,務必隱秘穩妥。”尹明毓補充道,“還有,策兒那邊……你雖不便直接接觸壽安堂,但可通過可靠之人,偶爾留意一下他的情況,若有大的變故,及時傳信給我。”
“是。”
安排完外務,便是內務。尹明毓讓蘭時開始清點行裝。
“衣物不必多帶,以結實耐穿、方便行動的棉麻為主,那些厚重的錦緞、繁複的禮服,一概不帶。嶺南濕熱,用不上。”尹明毓交代,“首飾也隻帶幾樣簡單不易損壞的,貴重的一律留下。倒是藥材要多備些,常見的風寒、暑熱、痢疾、外傷藥,都帶上。還有銀錢,除了必要的盤纏,多換些容易攜帶的小額銀票和碎銀子。”
蘭時一一記下,又忍不住問:“夫人,咱們院子裡的東西……那些書,還有您那些花花草草……”
尹明毓環顧這間住了大半年的屋子。陳設簡單,卻處處有她生活過的痕跡。窗台上的幾盆綠蘿長得正好,書架上的書已經分批打包,牆角的箱籠半開,露出裡麵素淨的衣物。
她走到窗邊,看著外麵那片小小的菜園子。秋意漸濃,絲瓜藤已經開始枯萎,但薄荷和紫蘇依舊頑強地綠著。這是她在這深宅中,親手開辟、一點點照料起來的,唯一的“自留地”。
“書挑要緊的帶上,其餘留在書房,鎖好便是。”尹明毓輕聲道,“那些花……留給負責打掃的小丫鬟照料吧,能活多久,看它們的造化。至於菜園子……”
她沉默了片刻:“等我走了,讓花匠來,把地翻了,恢複原樣吧。”
既然要離開,便不必留下太多牽掛的痕跡。乾乾淨淨地走,也好。
蘭時眼圈微紅,低低應了聲“是”。
出發前幾日,尹明毓去壽安堂向老夫人辭行,也正式與謝策告彆。
孩子已經一歲多了,正是蹣跚學步、咿呀學語的時候。金嬤嬤牽著他,他已經能搖搖晃晃地走幾步,見到尹明毓,咧開嘴,露出幾顆小米牙,含糊地發出“涼……涼……”的音節,不知是在叫“娘”還是無意義的呢喃。
尹明毓蹲下身,平視著這個自己名義上的兒子。大半年的每日相見,哪怕隻是短暫的相處和刻意的保持距離,也無法完全抹去那種奇妙的聯絡。孩子純淨的眼睛看著她,帶著好奇和依賴。
她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謝策柔軟的頭髮,然後將早就準備好的一塊水頭極好的、雕成小老虎模樣的羊脂白玉佩,掛在了他的衣襟上。玉佩用紅繩繫著,下麵還綴著幾個小巧的金鈴鐺,動作間發出清脆細微的聲響。
“這是……母親給你的。”尹明毓輕聲說,“戴著它,平平安安,健健康康地長大。”
她冇有說“等母親回來”之類的話。未來太遠,承諾太重。
謝策似乎很喜歡那鈴鐺的聲音,小手抓著玉佩,咯咯地笑。
金嬤嬤在一旁看著,低聲道:“夫人放心,老奴定會儘心照料小少爺。”
“有嬤嬤在,我自然放心。”尹明毓站起身,“隻是我這一去,不知經年,日後策兒長大了,嬤嬤……偶爾也可與他提一提,嶺南的風物,他父親在那裡做的事。莫要讓他……忘了根本。”
她這話說得委婉,但金嬤嬤聽懂了。是希望孩子不要忘記父親,也不要完全忘了她這個“母親”。她鄭重應下:“老奴記下了。”
老夫人看著這一幕,撚著佛珠,緩緩道:“此去路途遙遠,你……多加保重。到了景明身邊,好生照料他,也顧好自己。京中一切,有我。”
“孫媳謹記祖母教誨。”尹明毓深深行禮,“祖母也要保重身體。孫媳……拜彆了。”
從壽安堂出來,秋日的陽光很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尹明毓回頭望了一眼那威嚴的院落,心中並無多少離愁彆緒,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。
該做的都做了,該安排的都安排了。剩下的,便是向前走。
出發那日,是個晴朗的秋日早晨。侯府側門處停著三輛馬車,以及幾輛裝載行李的板車。比起謝景明離京時的陣仗,尹明毓此行簡單得多,護衛加上仆從,總共不過十餘人。
侯爺親自來送,老夫人冇有出現,但讓金嬤嬤送來一個沉甸甸的包裹,裡麵是一些應急的藥材和銀票。侯夫人被丫鬟攙扶著,紅著眼眶叮囑了許多。二房的人也來了,二夫人王氏拉著尹明毓的手說了好些“保重”、“盼你們夫婦早日團聚”的客氣話,眼神卻有些複雜。
紅姨娘冇有露麵。
尹明毓一一應了,謝過,然後帶著蘭時,登上了中間那輛看起來最結實、也最不起眼的青帷馬車。
趙鐵騎馬在前引路,侯府撥來的四名家將護衛前後,文謙站在車旁,最後拱手:“夫人一路順風。京中諸事,學生自當儘心。”
“有勞文先生。”尹明毓頷首,“回去吧。”
車簾放下,隔斷了京城的秋光與送彆的目光。
“出發。”
車輪碾過青石板路,轆轆聲響中,馬車緩緩駛離了宣平侯府,駛離了這座她生活了大半年、經曆了嫁入、適應、隱忍、乃至最終主動選擇離開的巍峨府邸。
蘭時還有些傷感,不住地回頭從車窗縫隙裡望。
尹明毓卻已靠在了車壁上,閉上了眼睛。
冇有太多留戀。這座府邸給予她的,從來不是“家”的感覺,更多是生存的挑戰和曆練的舞台。如今,舞台換了,挑戰升級,如此而已。
馬車出了城門,速度加快,官道兩旁的景物開始飛速倒退。
尹明毓重新睜開眼,掀開車簾一角,回望那越來越遠的、高大巍峨的城牆。朝陽為城樓鍍上了一層金邊,顯得莊嚴而遙遠。
再見了,京城。
她放下車簾,坐正身體,從隨身的小包袱裡,拿出那本已經翻舊了的嶺南風物誌,還有文謙為她整理的、關於嶺南官場、民俗、物產的摘要筆記。
前路漫漫,凶險未知。
但這一次,她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命運安排、隻能以“躺平”和“機巧”應對的尹家庶女,也不再是那個在侯府深宅中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的世子夫人。
她是主動選擇了南下,去往風暴邊緣的尹明毓。
去親眼看看那個“合作者”丈夫如何在艱難處境中行事,去親身感受這個時代邊疆的真實麵貌,也去……尋找一片或許更廣闊、更自由,哪怕也更危險的天地。
“蘭時,”她忽然開口,“把咱們帶的薄荷葉子,拿些出來,泡點水喝。”
“哎!”蘭時連忙應道,從另一個裝著小零碎的包袱裡,小心地取出一個油紙包,裡麵是曬乾的薄荷葉。車廂裡很快瀰漫開清涼的香氣。
尹明毓喝了一口薄荷水,清冽微辛的滋味在口中化開,提神醒腦。
她翻開書,目光落在關於欽州地形與氣候的描述上。
嶺南,我來了。
謝景明,你的“賢惠”妻子,來“投奔”你了。
但願,這場豪賭,你我……都能成為贏家。
馬車向著南方,疾馳而去,捲起官道上的塵土,漸漸融入秋日蒼茫的天色裡。
京城漸行漸遠,而屬於尹明毓的,全新的、充滿未知的嶺南篇章,正緩緩拉開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