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中,天熱得早。
日頭白晃晃地懸著,烤得青石板路燙腳,連樹上的知了都叫得有氣無力。戶部的冰例還冇下來,值房裡悶得像蒸籠,墨跡在紙上乾得飛快,稍一停頓就暈不開。
謝景明卻覺得脊背有些發涼。
他麵前攤著一份新送來的卷宗——揚州府抄錄的黃炳仁與各地官員的往來書信副本。大部分是些場麵話,問安、節禮、風物閒談,但夾在中間有幾封,字句含糊,語焉不詳。
其中一封,是寫給“京中友人”的,落款時間是兩年前的中秋。信裡說:“……淮南新鹽入京,色白粒細,弟已留百斤,托周兄轉呈。此物性烈,需妥為安置,勿近明火。”
周兄。
謝景明指尖點在這兩個字上。黃炳仁的妻弟姓周,錢郎中的妻弟也姓周,都叫周振。是巧合嗎?
他翻到後麵附的禮單抄本,中秋前後,黃炳仁送往京城的“節敬”中,確有“新鹽百斤”,收貨人寫的是“戶部周主事宅”。
而幾乎在同一時間,永寧侯府的賬上,多了一筆“揚州友人贈鹽五十斤,分送各房”。
五十斤……正好是百斤的一半。
謝景明放下卷宗,走到窗前。院子裡那棵老槐樹枝葉蔫蔫的,紋絲不動。熱風捲著塵土氣撲進來,黏糊糊的。
他想起昨日散值時,在衙署門口“偶遇”都察院左副都禦史陳大人的情形。那位陳大人撚著須,笑眯眯地說:“謝郎中年輕有為,深得聖心。隻是這為官之道,有時需懂得‘和光同塵’。查案是本職,但若牽連太廣,動了不該動的……恐非社稷之福啊。”
話說得冠冕堂皇,意思卻明白得很——適可而止。
“謝大人。”孫郎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帶著點疲憊。
謝景明轉身。
孫郎中手裡拿著一本賬冊,走到他案前,放下:“這是錢郎中前日讓我轉交的,說是……往年核賬的舊例,讓你參考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低,“我多看了一眼,裡頭有幾頁……墨色不對。”
謝景明接過,迅速翻到孫郎中暗示的那幾頁。是五年前淮南鹽稅的總賬,乍看冇問題,細看卻能發現,有幾處關鍵數字的墨跡,比周圍略深些,像是後來添改的。而旁邊空白處,有個極淡的指印——不是墨印,是油漬,帶著點若有若無的鹹腥氣。
鹽?
他抬頭看孫郎中。
孫郎中垂下眼,聲音幾不可聞:“錢郎中有個習慣……核賬時愛吃鹽水花生。”
說完,他轉身回到自己座位,重新埋首賬冊,彷彿什麼都冇發生過。
謝景明握緊賬冊,指節微微發白。
這不是舊例,是警告,也是……證據。
錢郎中在告訴他:賬我改過,我知道你發現了,但你能奈我何?
囂張至極。
卻也愚蠢至極。
---
謝府“澄心院”裡,倒比外頭涼快些。
尹明毓讓人在廊下襬了兩大缸荷花,缸裡養了魚,荷葉田田,多少隔了些暑氣。她正教謝策認《千字文》,孩子念得磕磕絆絆,卻認真。
“天地玄黃,宇宙洪荒……”謝策指著書上的字,“母親,宇宙是什麼?”
“就是咱們頭頂的天,腳下的地,和中間所有的東西。”尹明毓道,“很大,很大。”
“比咱們家還大嗎?”
“大得多。”尹明毓笑了,“等你長大了,讀萬卷書,行萬裡路,就明白了。”
正說著,蘭時領著謝妍進來了。
謝妍今日穿了身水綠襦裙,頭髮梳得整齊,臉上施了薄粉,看著精神了些。隻是眼神還有些怯,進門先行禮:“大嫂。”
“妍妹妹來了,坐。”尹明毓示意她坐下,“前日讓你臨的字帖,可寫好了?”
“寫好了。”謝妍從袖中取出一捲紙,雙手奉上。
尹明毓展開看了,字跡工整,雖筆力尚弱,但看得出是用心了。
“有進步。”她點頭,“今日起,加練一篇《女誡》吧。不必求快,但求字字端正。”
“是。”謝妍應下,猶豫了一下,“大嫂……安遠侯府的蘇小姐,前日遞了帖子,邀我明日去遊湖。”
尹明毓抬眼:“你想去嗎?”
“我……”謝妍絞著帕子,“我有些怕。上次去,蘇小姐問起母親的事,我不知該如何答……”
“照實說便是。”尹明毓溫聲道,“你母親去莊子靜養,是事實。旁人若追問,隻說‘長輩之事,晚輩不敢妄議’。記住,不撒謊,不迴避,也不多言。”
她頓了頓:“你若不想去,我便幫你回絕。”
謝妍沉默片刻,搖搖頭:“我去。大嫂說得對,越是躲著,旁人越覺得我心虛。”
尹明毓眼中掠過一絲讚許:“好。那便大大方方地去。讓蘭時陪你,衣裳首飾挑得體些,不必太奢華,也彆太素淨。”
“謝謝大嫂。”謝妍鬆了口氣,又坐了會兒,便告辭了。
等她走了,蘭時輕聲道:“二小姐這些日子,倒是沉穩了不少。”
“經了事,總要長大。”尹明毓道,“隻是她性子軟,還需多曆練。”
正說著,秦嬤嬤匆匆進來,臉色有些不對。
“少夫人,”她壓低聲音,“老奴剛得了訊息……三老爺,今日一早去了莊子,見三太太了。”
尹明毓手中書卷一頓:“祖母可知?”
“老夫人尚不知情。”秦嬤嬤道,“是三老爺身邊的阿福偷偷遞的話,說三老爺在莊子上發了好大一通脾氣,摔了茶盞,罵三太太‘蠢貨’、‘連累全家’。三太太哭暈過去,如今還躺著。”
尹明毓眉頭微蹙。
三老爺謝景瑜,平日不管事,但最重臉麵。王氏這次惹出這麼大禍,他怕是又氣又怕。
“三老爺現在何處?”
“已經回府了,直接去了書房,閉門不出。”秦嬤嬤道,“阿福說,三老爺回來時臉色鐵青,嘴裡還唸叨著‘永寧侯府’、‘林二爺’……”
尹明毓心下瞭然。
三老爺這是怕了。怕永寧侯府報複,怕牽連三房,更怕……謝府保不住他。
“知道了。”她放下書卷,“你去告訴阿福,讓他留心三老爺的動靜,但彆驚動旁人。另外,莊子那邊,讓莊頭好生照看三太太,彆真出了事。”
“是。”
秦嬤嬤退下後,尹明毓獨自坐了會兒。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三房這根刺,不拔,遲早要化膿。
---
次日,謝妍去了安遠侯府遊湖。
蘭時陪著,按尹明毓的吩咐,打扮得大方得體。到了湖邊畫舫,蘇小姐和幾位相熟的小姐果然都在,見了謝妍,倒也客氣。
遊湖過半,眾人在舫中喝茶閒話。一位穿著桃紅衫子的小姐忽然道:“謝姐姐,聽說你母親去了莊子?好好的,怎麼突然要去靜養?”
畫舫裡靜了一瞬。
謝妍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,想起尹明毓的話,抬眸淺笑:“母親身子不適,去莊子將養些時日。勞各位姐姐掛心了。”
“哦——”桃紅衫子的小姐拖長了音,“我還以為,是前些日子那樁事……”
“陳妹妹。”蘇小姐出聲打斷,笑容溫和,“喝茶。”
那陳小姐訕訕閉了嘴。
謝妍心中稍定,又坐了片刻,便藉口更衣,出了船艙。
她站在船頭,看著粼粼湖水,心頭五味雜陳。方纔那一刻,她幾乎想逃。可想起大嫂沉靜的眼,又生生忍住了。
“謝姐姐。”身後傳來蘇小姐的聲音。
謝妍轉身。
蘇小姐走到她身邊,也望著湖水:“陳妹妹說話直,你彆往心裡去。”
“不會。”謝妍搖頭,“是我家事,讓各位見笑了。”
“誰家冇點糟心事?”蘇小姐笑了笑,“我祖母常說,這世上最難的不是富貴,是守得住富貴。你們謝府如今……不容易。”
她頓了頓,壓低聲音:“我聽說,永寧侯府的林二奶奶,前幾日在彆家宴上,說了些不中聽的話。關於你大嫂的。”
謝妍心頭一緊:“說了什麼?”
“說謝少夫人手段厲害,逼供趙四德,連長輩用度都要過問,不是賢婦所為。”蘇小姐看著她,“這話,怕是要傳開。”
謝妍臉色發白。
蘇小姐拍拍她的手:“我告訴你,是讓你心裡有數。你大嫂……是個明白人,想來早有應對。隻是你們府上,近來還是低調些好。”
“謝謝蘇姐姐提醒。”謝妍真心道謝。
“客氣什麼。”蘇小姐笑道,“咱們女兒家,本就該互相照應。”
遊湖結束,謝妍回府後,立刻去了“澄心院”,將蘇小姐的話原原本本告訴了尹明毓。
尹明毓聽完,神色如常:“知道了。這事你不必管,我來處理。”
“大嫂……”謝妍擔憂道,“那林二奶奶,為何總是針對您?”
“不是針對我,是針對謝府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或者說,是針對你大哥正在查的案子。她們急了,所以想從後宅入手,亂我們陣腳。”
她看向謝妍:“今日你應對得很好。記住,外頭流言蜚語,就像這湖上的風,看著嚇人,實則吹一陣就散了。咱們該做什麼,還做什麼。”
謝妍用力點頭。
送走謝妍,尹明毓獨自坐在窗下,眸色微沉。
林二奶奶散播流言,是想敗壞她的名聲,讓謝府內宅不寧,牽製謝景明。
手段下作,但有效。
她想了想,喚來蘭時:“去前院,請二爺過來一趟。”
有些事,得提前佈置了。
---
黃昏時分,謝景明回府,臉色比往日更凝重。
尹明毓正在擺晚膳,見他神色,便讓蘭時帶謝策先吃。
“怎麼了?”她問。
謝景明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抄本,遞給她:“看看。”
尹明毓接過,迅速掃過。是一份彈劾奏章的草稿,匿名,但字句狠辣。彈劾謝景明“借查案之名,行構陷之實,羅織罪名,牽連無辜,擾亂朝綱”。其中還提到“內眷乾政,牝雞司晨”,直指尹明毓。
“這是……”
“今日散值前,有人悄悄塞進我值房的。”謝景明聲音冰冷,“字跡是模仿的,但內容……句句指向永寧侯府那幾條線。”
“他們想先發製人。”
“是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這奏章若遞上去,即便查無實據,也夠咱們喝一壺的。更何況,如今朝中盯著淮南鹽案的人不少,有人正等著咱們出錯。”
尹明毓放下抄本:“那你打算如何?”
“奏章暫未遞出,說明他們還有顧忌。”謝景明道,“錢郎中今日又來找我,話裡話外,想‘私了’。說隻要我放過周振那條線,永寧侯府那邊,他們可以幫著轉圜。”
“條件呢?”
“淮南鹽案的賬,到此為止。”謝景明冷笑,“該補的虧空補上,該罰的人罰幾個小蝦米,大事化小。”
“你答應了?”
“我讓他滾了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緊繃的側臉,忽然笑了。
“你笑什麼?”謝景明不解。
“笑他們蠢。”尹明毓道,“事到如今,還以為能威逼利誘,讓你收手。他們越是這樣,越說明你查對了,也查痛了他們。”
謝景明神色稍緩:“我也是這麼想。隻是……接下來,恐怕會更難。”
“難也要查。”尹明毓正色道,“不是為賭氣,是為公道。淮南那些鹽戶,那些被貪墨害苦的百姓,該有人替他們討個說法。”
謝景明深深看著她,良久,點頭:“我明白。”
窗外,晚霞如血,染紅了半邊天。
熱風依舊,但空氣裡,已隱隱有了山雨欲來的氣息。
尹明毓將那份彈劾抄本仔細收好。
“這東西,或許有用。”她輕聲道,“既然他們想玩陰的,咱們……也不必太客氣。”
謝景明挑眉。
尹明毓附耳,低聲說了幾句。
謝景明眼中漸漸亮起銳利的光。
“好。”他唇角微揚,“就這麼辦。”
夜幕降臨,華燈初上。
一場較量,纔剛剛開始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