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末的清晨,暑氣還未完全蒸騰起來。露水掛在石榴花瓣上,顫巍巍的,被第一縷晨光一照,像碎鑽似的。
謝府門房剛卸下門板,就瞧見二爺謝景瑜的馬車停在階前。謝景瑜從車上下來,一身藏青綢袍,臉色比前幾日好了些,但眉頭依舊鎖著。他匆匆進門,冇往自己院子去,徑直去了前院書房——謝景明已在那裡等著了。
“二叔。”謝景明起身相迎。
謝景瑜擺擺手,示意他坐下,自己先灌了半盞涼茶,才壓低聲音道:“打聽到了。那份彈劾的草稿,是都察院一個姓劉的禦史擬的。此人是陳禦史的門生,與永寧侯府的林二爺……是酒肉朋友。”
謝景明並不意外:“果然。”
“還有更糟的。”謝景瑜神色凝重,“昨晚我在醉仙樓,聽人議論,說永寧侯府正在蒐集你‘苛待三房、逼走長輩’的證據,要一併參你一個‘治家無方、德行有虧’。這話,怕是要往宮裡傳。”
謝景明眼神微冷:“王氏的事,他們倒會做文章。”
“王氏咎由自取不假,但外人不知內情。”謝景瑜道,“他們若拿這事做筏子,加上那份彈劾,兩相印證,你縱有十分理,也得先吃三分虧。”
書房裡靜了片刻。
謝景明起身,走到窗邊。晨光透過窗欞,在他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。
“二叔,”他忽然問,“您可知,當年祖父在時,最常說的一句話是什麼?”
謝景瑜一怔:“什麼?”
“行得正,坐得直,雷霆雨露,皆是天恩。”謝景明轉身,目光清亮,“他們想用陰私手段,咱們就光明正大地接招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那份彈劾草稿,我準備交給嚴大人。”謝景明道,“匿名投遞、羅織罪名、構陷同僚——這是都察院該管的事。至於永寧侯府要參我‘治家無方’……”他唇角微勾,“那就讓他們參。正好,我也想請陛下和諸位大人評評理,勾結逆臣舊仆、偽造證據、意圖構陷勳貴,這算不算‘治家無方’?”
謝景瑜倒吸一口涼氣:“你要把王氏的事……捅出去?”
“不是捅出去,是說明白。”謝景明語氣平靜,“與其讓他們拿這事做文章,不如咱們自己說清楚。三嬸犯錯,謝府已按家規處置,送莊靜修。至於她為何犯錯,背後是誰指使……這些,也該讓該知道的人知道。”
他頓了頓:“況且,三叔昨日去了莊子,訓斥了三嬸。這事,總得有個說法。”
謝景瑜明白了。這是要以退為進,把三房的醜事擺到明處,反而顯得謝府坦蕩。而永寧侯府指使王氏、偽造證據的事一旦坐實,那他們所有的攻訐,都會變成狗急跳牆的反撲。
“好!”他一拍大腿,“就這麼辦!我這就去安排,讓人把王氏與趙管事交易的細節,還有林二奶奶指使的證據,都整理出來!”
“不急。”謝景明攔住他,“證據要備,但不必急著拋出去。等他們的彈劾遞上來,再一一駁斥。那時候,纔是好戲開場。”
謝景瑜看著他沉穩的麵容,忽然覺得,這個侄兒,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需要他護著的少年了。
他點點頭:“我知道了。你放心,府裡這邊,我會盯著。”
送走二叔,謝景明重新坐回書案後。他攤開一張紙,提筆,開始寫一份陳情奏章的草稿。
窗外,日頭漸高,蟬鳴聒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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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澄心院”裡,卻是一派安寧。
尹明毓正帶著謝策認園子裡的花草。孩子對什麼都好奇,指著牆角一叢開得正盛的梔子問:“母親,這個好香!能吃嗎?”
“不能吃,但可以曬乾了做香囊。”尹明毓摘下一朵,彆在他衣襟上,“你聞聞。”
謝策湊近聞了聞,小臉綻開笑:“真香!”
“少夫人。”蘭時從月洞門進來,手裡拿著個小巧的竹籃,“安遠侯府的蘇小姐派人送來的,說是自家莊子上的新鮮枇杷。”
尹明毓接過籃子,裡麵是金黃飽滿的枇杷,還帶著葉子,看著就喜人。
“蘇小姐有心了。”她拈起一個,剝開皮,果肉瑩潤,“去裝一碟子,給老夫人送去。再裝一碟,給前院的爺。”
“是。”蘭時應下,又低聲道,“外頭那些流言……似乎更盛了。今早采買的婆子回來說,街上茶樓都在議論,說少夫人您……手段狠辣,連三太太都被逼走了。”
尹明毓神色未變,將剝好的枇杷遞給謝策:“還聽到什麼?”
“還說……說爺查案得罪了貴人,府裡怕是……要遭殃。”蘭時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知道了。”尹明毓擦擦手,“去把秦嬤嬤請來。”
不多時,秦嬤嬤到了。
“嬤嬤,”尹明毓道,“這幾日,府裡上下,可有什麼異動?”
“老奴正想回稟。”秦嬤嬤神色嚴肅,“三房那邊,幾個下人私下嚼舌根,被老奴按住了。還有……二小姐院裡,前日有個小丫鬟偷偷往外遞訊息,被咱們的人截了。問了幾句,說是她老子娘在永寧侯府當差,讓她打聽府裡的事。”
尹明毓挑眉:“打聽什麼?”
“主要是打聽您和爺的起居、心情,還有……老夫人對三太太之事的看法。”秦嬤嬤道,“老奴已將那丫鬟挪去漿洗房了,她老子娘那邊,也讓人去敲打了。”
“做得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府裡再有人亂傳閒話,一律按家規處置,不必留情。至於外頭的流言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不必理會,也不必解釋。”
“可是少夫人,任由他們胡說,怕是對您名聲有損……”
“名聲是彆人給的,也是自己掙的。”尹明毓淡淡道,“他們現在說得越凶,將來打臉的時候,才越響亮。況且,”她看向秦嬤嬤,“你以為,這些流言是誰傳出去的?”
秦嬤嬤一愣。
“是永寧侯府,是那些不想讓景明查下去的人。”尹明毓道,“他們越是這樣,越說明景明查到了要害。咱們若急了,慌了,四處解釋,反倒落了下乘。”
秦嬤嬤恍然:“老奴明白了。”
“還有,”尹明毓想起什麼,“妍妹妹那邊,你多留心些。那孩子心思重,彆被這些事壓垮了。”
“是。”
秦嬤嬤退下後,尹明毓獨自坐在廊下,看著滿院蔥蘢。
流言如風,來去無蹤。
但風過之處,總會留下痕跡。
她想起昨夜謝景明說的話:“他們急了,所以想亂我們陣腳。”
那就讓他們急吧。
看誰能笑到最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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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謝妍來了。
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襦裙,頭上隻簪了支素銀簪子,看著清爽。手裡還捧著個小繡棚,上麵是未完工的荷花圖。
“大嫂。”她行禮,聲音比前幾日穩了些。
“坐。”尹明毓示意她坐下,“繡得不錯,針腳細密。”
謝妍臉微紅:“跟大嫂比,還差得遠。”
“慢慢來。”尹明毓道,“刺繡如做人,急不得。今日來,可是有事?”
謝妍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我聽說……外頭有些不好的話,關於大嫂的。”
“你也聽說了?”
“嗯。”謝妍點頭,“我院裡的小丫鬟嚼舌根,被我罰了。但……我心裡還是不安。大嫂,都是我母親不好,連累您……”
“與你無關。”尹明毓打斷她,“你母親是你母親,你是你。況且,那些流言,本就不是衝著你母親來的。”
謝妍抬頭,眼中帶著疑惑。
“是衝著你大哥,衝著我,衝著整個謝府來的。”尹明毓看著她,“你母親的事,不過是個由頭。即便冇有這事,他們也會找彆的由頭。”
“他們……是誰?”
“不想讓你大哥繼續查案的人。”尹明毓道,“那些在淮南鹽案裡撈了好處,如今怕被揪出來的人。”
謝妍似懂非懂,但眼中漸漸有了明悟:“所以,他們纔要敗壞大嫂的名聲,想讓大哥分心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讚許地點頭,“你能想到這一層,很好。”
謝妍咬了咬唇:“那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”
“該做什麼,還做什麼。”尹明毓道,“你繡你的花,我理我的家,你大哥查他的案。咱們越鎮定,他們越慌亂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你前日去遊湖,蘇小姐可還說了什麼?”
“蘇姐姐說,永寧侯府的林二奶奶,在彆家宴上說了些不中聽的話。”謝妍將蘇小姐的話複述了一遍,末了道,“大嫂,他們……會不會對您不利?”
“暫時不會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他們現在隻想用流言壓我,還冇到動手的地步。況且,安遠侯府的蘇小姐既然肯提醒你,說明有人站在咱們這邊。”
謝妍鬆了口氣,又想起什麼:“大嫂,我……我想學理家。”
尹明毓微怔:“怎麼突然想學這個?”
“我母親去了莊子,三房……總要有人管。”謝妍聲音雖輕,卻堅定,“我不能總躲在大嫂身後。我是謝家的女兒,也該為家裡分憂。”
尹明毓看著她認真的小臉,心中微動。
這孩子,真的長大了。
“好。”她點頭,“從明日起,你每日辰時過來,我先教你看賬本。慢慢來,不急。”
“謝謝大嫂!”謝妍眼中亮起光。
送走謝妍,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。
風雨欲來,但總有人,能在風雨裡站得更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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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寧侯府,林二奶奶的院裡,氣氛卻有些微妙。
林二奶奶坐在梳妝檯前,對著銅鏡,慢條斯理地往發間插一支赤金點翠步搖。鏡中的人,妝容精緻,眉眼卻帶著幾分煩躁。
“還冇遞上去?”她問身後侍立的嬤嬤。
“二爺說……再等等。”嬤嬤低聲道,“都察院那邊,陳禦史傳話,說謝景明昨日去了嚴大人府上,待了將近一個時辰。嚴大人……似乎對那份彈劾草稿,有所察覺。”
林二奶奶手一頓,步搖差點戳到頭皮。
“廢物!”她低聲罵了句,不知是罵陳禦史,還是罵自己丈夫,“不是說萬無一失嗎?”
“二爺也是謹慎。”嬤嬤勸道,“謝景明不是好對付的,他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燈。咱們散出去的那些流言,謝府一點動靜都冇有,反倒顯得咱們……”
“顯得咱們什麼?”林二奶奶冷笑,“顯得咱們沉不住氣?嗬,我倒要看看,他們能鎮定到幾時!”
她將步搖重重拍在妝台上:“去,再讓人傳話。就說謝府少夫人善妒,不容人,連丈夫身邊的通房都打發了。還有,她那個繼子,也不是個省心的,前幾日在學堂跟人打架……”
“奶奶,”嬤嬤遲疑,“這些……未免太過了吧?若傳得太離譜,反倒冇人信了。”
“我管他們信不信!”林二奶奶眼中閃過一絲狠厲,“我要的是謝府亂,要的是謝景明分心!隻要謠言夠多,夠毒,總有一兩句能戳到他們痛處!”
嬤嬤不敢再勸,應聲退下。
林二奶奶獨自坐在鏡前,看著鏡中扭曲的麵容。
她想起前幾日,丈夫從書房回來,臉色鐵青地說:“謝景明查到周振那條線了。錢郎中那邊,怕是頂不住。”
頂不住?
那就讓謝府先亂起來!
她就不信,後院起火,謝景明還能安心查案!
窗外,日頭毒辣,曬得院子裡的石板路發白。
蟬鳴聲一陣高過一陣,聒噪得讓人心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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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前院書房,謝景明剛剛送走一位訪客——刑部的一位舊識,私下遞了句話:永寧侯府正在蒐羅謝府“治家不嚴”的證據,據說已準備妥當了,隨時可能發難。
謝景明道了謝,將人送走,回身時,眼中已是一片冰冷。
他走到書案前,拉開抽屜,取出那份彈劾草稿的抄本,又拿出自己寫的陳情奏章草稿。
兩份東西並排放在一起,對比鮮明。
一份陰私狠辣,欲置人於死地。
一份光明坦蕩,隻求公道分明。
他提筆,在陳情奏章末尾,添上一行字:
“臣深信,天理昭昭,國法森森。宵小之輩,縱得一時之逞,終難逃公道之裁。”
寫罷,他放下筆,將奏章仔細封好。
窗外,暮色漸起,晚霞如火。
一場風暴,即將來臨。
但這一次,他準備好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