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明前後,雨水多了起來。
不大,細細密密的,潤得青石板路泛著光,牆角苔蘚綠得發亮。園子裡的桃花、梨花經了雨,花瓣落了一地,混著泥,倒有種零落的美。
尹明毓坐在廊下,手裡翻著西郊田莊頭一個月送來的條陳。新莊頭陳大寫得一手歪扭卻工整的字,事無钜細:哪塊地墒情好,哪塊地缺肥;哪家佃戶勤快,哪家愛偷懶;往年損耗多的緣由也查明瞭——竟是莊上兩個老管事串通佃戶,虛報損耗,中飽私囊。
條陳末尾,陳大請示:“……二人已供認不諱,私吞銀兩共計二十三兩七錢。現人暫扣莊上,賬目已封存。請少夫人示下,該如何處置?”
二十三兩七錢。數目不大,但性質惡劣。
尹明毓提筆批註:“一,所貪銀兩,雙倍追回,充入公賬。二,涉事管事革職,永不錄用。三,脅從佃戶,罰冇今年三成租糧,以觀後效。另:追繳、罰冇之款項,半數用於修補莊上學堂,半數按勞分予勤勉佃戶,以儆效尤。”
寫完,她將條陳遞給一旁的蘭時:“讓前院派人,快馬送去莊上。告訴陳大,就按這個辦。再帶句話:水至清則無魚,但渾水摸魚也不行。分寸,讓他自己把握。”
“是。”蘭時接過,自去安排。
尹明毓伸了個懶腰,看向廊外雨幕。園子裡那幾株晚開的玉蘭正盛,大朵大朵的白,在雨中顯得格外潔淨。
“母親!”謝策舉著把小油傘跑過來,靴子上沾了泥,小臉卻興奮,“池塘裡……有蝌蚪了!黑黑的,好多!”
“是嗎?”尹明毓掏出帕子給他擦臉,“小心些,彆滑進水裡。”
“不會!”謝策眼睛亮亮的,“母親,我能養幾隻嗎?就養在陶盆裡,看它們變青蛙!”
“可以。”尹明毓笑道,“但隻能養兩隻。養多了,它們會擠。還有,得你自己照管,每日換水,餵食。”
“好!”謝策用力點頭,“我一定照顧好!”
孩子歡天喜地跑了,尹明毓看著他小小的背影,唇角微揚。
這時,秦嬤嬤撐著傘從月洞門進來,神色有些微妙。
“少夫人,”她走近,壓低聲音,“三房那邊……有點動靜。”
“哦?”尹明毓收回目光,“怎麼了?”
“三太太跟前的春杏,今日一早去了城南的‘錦繡閣’,說是要裁春衣。可老奴聽說,”秦嬤嬤聲音更低,“她私下見了金娘子,問了許久鋪子裡的事,尤其關心……咱們府上與鋪子的銀錢往來、分成規矩。”
尹明毓眉梢微動。
金娘子是她陪嫁,管的“錦繡閣”雖是她私產,但與謝府各房女眷常有衣料往來,賬目一向清楚。三太太突然打聽這個……
“金娘子怎麼回的?”
“金娘子機靈,隻說了些麵上的規矩,具體的冇透露。推說賬目都是少夫人親自過目,她也不甚清楚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:“金娘子做得對。三嬸那邊……還打聽了什麼?”
“好像還問了田莊上管事輪換的事,說咱們府上規矩嚴,怕是底下人日子不好過。”秦嬤嬤頓了頓,“少夫人,三太太這是……”
“探聽虛實罷了。”尹明毓神色平靜,“西郊田莊剛換了人,又查出貪墨,三嬸這是想知道,咱們到底要嚴到什麼地步。順便……”她笑了笑,“看看有冇有空子可鑽。”
“那咱們……”
“不必理會。”尹明毓道,“她愛打聽,就讓她打聽。咱們該怎麼做還怎麼做。隻是,”她看向秦嬤嬤,“嬤嬤私下提醒一下各處管事,嘴巴緊些,不該說的彆說。尤其是賬目、人事上的事,誰敢泄露半句,嚴懲不貸。”
“老奴明白。”
秦嬤嬤退下後,尹明毓獨自在廊下站了會兒。
雨絲斜斜飄進來,沾濕了衣袖。
三房這點心思,她早有預料。隻是冇想到,動作這麼快。
也好。
正好借這個機會,把規矩立得更穩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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戶部的衙署位於皇城東南角,灰牆青瓦,氣象森嚴。謝景明調任戶部清吏司郎中的旨意,是三月中正式下來的。正五品,實權職位,專司錢糧稽覈、賬目稽覈。
上任第一日,他便領了一摞淮南鹽案的後續賬冊——厚得能當枕頭。與他同衙的還有兩位郎中,一位姓錢,五十許,圓臉富態,見人先笑;一位姓孫,四十出頭,瘦削嚴肅,眼神銳利。
“謝郎中,久仰。”錢郎中拱手,笑容可掬,“早就聽說謝大人才乾出眾,如今同衙為官,幸甚幸甚。”
“錢大人客氣。”謝景明還禮,“晚輩初來乍到,諸多不懂,還望兩位前輩指點。”
孫郎中隻淡淡點頭,便埋頭繼續看賬本,顯然是個寡言的。
寒暄過後,便是正事。錢郎中引謝景明到值房,指著牆角堆積如山的賬冊道:“這些都是淮南各鹽場、鹽商近三年的往來賬目。上頭催得緊,要咱們兩個月內厘清,揪出所有貓膩。”他苦笑,“謝大人,這活兒……不好乾啊。”
謝景明隨手拿起一本翻看,賬目繁複,條目瑣碎,許多地方墨跡深淺不一,像是後來添改的。
“確實不易。”他合上賬冊,“但既領了差事,總得辦。錢大人,以往此類賬目,是如何覈驗的?”
“多是抽查。”錢郎中道,“全部細核,人手不夠,時間也不夠。通常挑幾本重要的,仔細看看,其餘的……大致過得去就行。”
“那遺漏之處,恐怕不少。”
“這也是冇法子的事。”錢郎中歎氣,“戶部事多,哪能處處較真?”
謝景明冇接話,隻道:“晚輩初來,想先從頭到尾理一遍。還請錢大人行個方便,將曆年核賬的規程、重點、以及以往易出紕漏之處,謄抄一份給我。”
錢郎中微怔,隨即笑道:“好說,好說。我這就讓人去辦。”
待謝景明回到自己值房,孫郎中難得抬頭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頭去,隻說了兩個字:“較真。”
不知是評價,還是提醒。
謝景明隻當冇聽見,坐下,攤開第一本賬冊。
窗外雨聲淅瀝,衙署裡隻餘翻動紙頁的沙沙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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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後,雨歇了片刻。
尹明毓讓廚房做了些青團,用的是新摘的艾草汁,餡料是豆沙和棗泥。她裝了兩食盒,一盒讓蘭時送去前院給謝景明,一盒自己提著,去了壽安堂。
老夫人正在暖閣裡看丫鬟們繡帕子,見她來,笑道:“正想著你呢,可巧就來了。”
“孫媳做了些青團,請祖母嚐嚐。”尹明毓打開食盒,青團碧瑩瑩的,還溫著。
老夫人拈起一個,嚐了嚐,點頭:“艾草香正,甜度也合適。你手藝越發好了。”
“祖母喜歡就好。”
兩人說了會兒閒話,老夫人忽然道:“西郊田莊那邊,處置得如何了?”
尹明毓將陳大的條陳和自己的批註大致說了。老夫人聽完,沉吟片刻:“追回的錢,一半修學堂,一半賞佃戶……這法子不錯。既罰了惡,也獎了善,底下人服氣。”
“孫媳也是這麼想。”尹明毓道,“隻是,三嬸那邊似乎有些想法。”
老夫人神色淡了些:“她是不是又去打聽什麼了?”
尹明毓冇隱瞞,將秦嬤嬤稟報的事說了。
老夫人聽完,冷笑一聲:“眼皮子淺的東西!整天盯著彆人碗裡的。明毓,你不必理會她。她若再敢生事,自有我說話。”
“孫媳明白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隻是,三嬸畢竟是長輩,孫媳也不好做得太過。”
“長輩也得有長輩的樣子。”老夫人擺擺手,“這個家,規矩不能亂。你放手去做,不必顧忌。”
有了老夫人這話,尹明毓心裡更踏實了。
又說了一會兒話,外頭丫鬟來報,說三太太來了。
老夫人與尹明毓對視一眼,道:“讓她進來吧。”
王氏進來,見尹明毓也在,臉上笑容僵了僵,隨即恢複如常:“給母親請安。喲,侄媳婦也在?”
“三嬸。”尹明毓起身見禮。
王氏在老夫人下首坐下,笑道:“母親這兒真熱鬨。我呀,是來跟母親說個喜事的。”
“哦?什麼喜事?”老夫人問。
“咱們家妍丫頭,就是三房那個庶出的二姑娘,前幾日及笄了。”王氏笑吟吟道,“您也知道,她姨娘去得早,這孩子一直養在我跟前,乖巧得很。如今及笄了,婚事也該相看起來了。我想著,母親見識廣,人麵熟,能不能幫著瞧瞧,有冇有合適的人家?”
老夫人看了她一眼:“妍丫頭及笄,是喜事。婚事不急,慢慢相看便是。你可有中意的人家?”
“倒是有幾家。”王氏道,“城南吳家、城西周家,還有……永寧侯府的旁支,有位嫡出的三少爺,年紀相當,聽說人品也不錯。”
永寧侯府?
尹明毓心中微動。永寧侯府與謝府素無深交,且門第比謝府高出不少。三房一個庶女,想攀這門親……
老夫人顯然也想到了,神色淡了幾分:“永寧侯府門第高,怕是瞧不上咱們家庶女。吳家、周家倒是門當戶對,可具體如何,還得細細打聽。”
“母親說的是。”王氏忙道,“所以我這不就來求母親了嘛。母親若能幫著打聽打聽,那是再好不過了。”
“我會留意的。”老夫人語氣平和,“隻是,妍丫頭的婚事,終究是你們三房的事。你們做父母的,多上心纔是。”
王氏碰了個軟釘子,訕訕笑了:“那是自然,那是自然。”
又坐了片刻,便藉口有事,告辭了。
等她走了,老夫人歎了口氣:“看見冇?心思活絡得很。永寧侯府……她也真敢想。”
尹明毓冇接話。三房的心思,確實越來越明顯了。
“明毓,”老夫人忽然道,“過幾日,安遠侯府辦賞春宴,給我遞了帖子。你陪我一起去。”
安遠侯府?尹明毓微怔。
“安遠侯夫人上次幫了咱們,於情於理,都該去道個謝。”老夫人看著她,“況且,你也該多出去走動走動,見見人。這京城裡的女眷圈子,你遲早要進去的。”
尹明毓明白老夫人的用意,點頭:“是,孫媳陪祖母去。”
“好。”老夫人笑了,“到時候,打扮得體麵些。咱們謝家的媳婦,可不能讓人看輕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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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裡,謝景明回府時,已近亥時。
尹明毓還冇睡,在燈下看一本食譜。見他進來,起身道:“可用過飯了?廚房溫著粥和小菜。”
“在衙門用過了。”謝景明解下披風,臉上帶著倦色,“今日看賬看得眼疼。”
尹明毓給他倒了杯熱茶:“賬目很麻煩?”
“麻煩。”謝景明坐下,揉了揉眉心,“混亂不清,多有塗改。錢郎中主張抽查,孫郎中不說話,隻埋頭自己核。”他頓了頓,“我今日核了三本,每本都有問題。數額不大,但處處是漏洞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麼辦?”
“全部細核。”謝景明語氣堅定,“既然交到我手裡,就不能含糊過去。否則,對不起朝廷俸祿,也對不起淮南那些被貪墨害苦的百姓。”
尹明毓看著他認真的側臉,忽然想起他曾經說過的話——“行得正,才能走得遠”。
“你做得對。”她輕聲道,“隻是,全部細核,工作量太大。你一個人……”
“無妨。”謝景明道,“我年輕,熬得住。況且,也不是完全冇人幫忙。”他看向她,“孫郎中雖然寡言,但做事極認真。我今日核出的問題,他默默都記下了,冇說什麼,但眼神是讚許的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尹明毓放下心,“有同道之人,總好過孤軍奮戰。”
謝景明點點頭,忽然想起什麼:“對了,祖母今日與我說,過幾日安遠侯府的賞春宴,讓你陪她去。”
“祖母跟我說了。”尹明毓道,“我正想著,該備什麼禮。”
“尋常伴手禮即可,不必太貴重。”謝景明道,“安遠侯夫人不看重這些。倒是你,”他看著她,“第一次正式在那種場合露麵,可會緊張?”
“有一點。”尹明毓誠實道,“但祖母說,我該去。”
“是該去。”謝景明握住她的手,“你是我謝景明的夫人,是謝府的少夫人,遲早要站在人前。不必緊張,做你自己就好。”
他的手很暖,掌心有薄繭。
尹明毓心頭微暖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窗外,雨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,敲打著窗欞,淅淅瀝瀝。
夜還長。
但有人並肩,便不覺得冷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