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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0章 有跡可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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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剛矇矇亮,霜結在枯草上,白茫茫一片。

西郊田莊外三裡處有個小村落,李阿大家那兩間破敗的土坯房就立在村尾,柴門半倒,窗紙破爛,風一過嗚嗚作響,活像座孤墳。

尹明毓派去的兩個護衛扮作收山貨的行商,已在村口茶棚蹲守了兩日。茶棚老闆是個話多的老漢,兩碗粗茶下肚,便絮絮叨叨說了許多。

“李阿大啊……爛泥扶不上牆!好好的地種著,偏要賭!輸了就喝,喝了就打婆娘。那王氏也不是個省油的燈,男人前腳剛嚥氣,後腳就收拾細軟要進城告狀——嘖嘖,家裡窮得耗子都不留,哪來的細軟?”

一個護衛順勢問:“她常跟什麼人來往?”

老漢左右看看,壓低聲音:“就村東頭趙寡婦那個不成器的兄弟,趙四。遊手好閒,專乾些見不得光的勾當。李阿大死前那幾天,他老往這邊跑。”

趙四。

護衛記下這個名字,又給了老漢幾個銅錢,起身往村東去。

趙寡婦家倒是齊整些,青磚院牆,門扉緊閉。護衛繞到屋後,正聽見裡頭一男一女爭執。

女聲尖利:“……你就作死吧!那銀子也敢拿?那是買命錢!”

男聲混不吝:“怕什麼?人都死了,死無對證!再說,就推給劉莊頭,誰能查到咱頭上?”

“可那東西……”

“埋後山老槐樹下了,等風頭過了再挖出來。那可是好鐵,能換不少錢……”

護衛對視一眼,悄然退走。

日頭升高時,訊息遞迴了謝府。

尹明毓正在看莊子上送來的冬衣料子,聽護衛稟報完,放下手中的絨布。

“後山老槐樹……趙四……”她沉吟片刻,“東西應該就是凶器。但光找到東西還不夠,得知道是誰給他的,讓他做了什麼。”

她看向護衛:“那個趙四,平時在哪兒活動?”

“常在城南騾馬市一帶混,給賭坊看場子,也做些銷贓的營生。”

賭坊銷贓……尹明毓心中微動。這種地方,三教九流,訊息最是靈通,也最容易被人收買。

“想辦法接近他,”她吩咐,“不必打草驚蛇,先摸清他的底細和常接觸的人。尤其留意,他最近有冇有突然闊綽,或者……有冇有人特意找他‘辦事’。”

“是。”

護衛退下後,尹明毓獨自坐在窗前,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桌麵。

凶器找到了線索,是好事。但怎麼把它和永昌伯府聯絡起來?趙四這種人,拿錢辦事,未必知道雇主是誰。就算知道,也未必敢指證。

正思索著,蘭時輕手輕腳進來:“娘子,宋先生來了。”

尹明毓回神:“快請。”

宋實還是那身半舊青布直裰,手裡卻多了個藍布包袱。進門行禮後,他將包袱放在桌上打開,裡頭是幾塊黑褐色、形狀不規則的木片,還有一小包暗紅色的土。

“夫人請看。”他拈起一塊木片,“這是老朽托人從李阿大死的那處屋後牆根找到的。木片上有血跡,雖被雨水沖刷過,但縫裡還有殘留。看木紋和厚度,像是從某種……硬木傢俱或器物上磕碰下來的。”

他又指向那包土:“這是從血跡浸染處的泥土。老朽用清水化開濾過,裡頭有極細的金屬碎屑。”他取出一張白紙,將少許土末倒在上麵,又滴上幾滴透明的藥水。片刻後,土末中竟浮現出幾點暗金色的微光。

“這是……”尹明毓凝目。

“銅。”宋實肯定道,“而且不是尋常銅錢或銅器上的銅,是摻了錫的青銅,硬度高,常用來鑄造……武器或精製器物。”

青銅?硬木?

尹明毓腦中飛快閃過什麼:“先生是說,凶器可能不止一件?或者……是複合而成的?”

“有可能。”宋實點頭,“現場既有硬木碎屑,又有青銅碎屑,且兩者混雜。很可能是凶器以硬木為柄,前端或鑲或嵌有青銅部件。如此,既能保證揮擊的力道,又能用棱角處造成致命創傷。”

他頓了頓:“而且,這種製式的器物,不常見。要麼是特製的,要麼……是某種有特殊用途的東西。”

特殊用途?

尹明毓忽然想起,永昌伯府早年是以軍功封爵,府中或許收著些舊式兵器或儀仗器物?

“有勞先生。”她鄭重道,“這些物證,還請先生妥善保管。日後若需對質,便是關鍵。”

“老朽明白。”宋實將東西仔細包好,“夫人放心,東西在老朽這兒,丟不了。”

送走宋實,尹明毓在屋裡踱了幾步,忽然停下。

“蘭時,取我的鬥篷來。”

“娘子要出門?”

“去壽安堂。”

---

壽安堂裡暖意融融,地龍燒得正旺。

老夫人聽完尹明毓的稟報,沉默了許久。佛珠在蒼老的手指間緩緩轉動,發出細微的摩擦聲。

“你是懷疑,永昌伯府動用了府裡的舊物?”

“孫媳隻是推測。”尹明毓恭謹道,“青銅硬木的器物,尋常人家少有。即便有,也多是傳家或觀賞之物,不會輕易拿出來做這等事。但永昌伯府不同……”

老夫人明白她的未儘之言。

勳貴府邸,誰家冇幾件壓箱底的舊東西?戰場上繳獲的異族兵器、先帝賞賜的儀仗用器……有些連自家子孫都未必清楚來曆。若真有心,挑一件不起眼的改動改動,拿去當凶器,事後往庫房深處一塞,神不知鬼不覺。

“你打算怎麼查?”老夫人抬眼。

“孫媳想請祖母出麵,辦一場小宴。”尹明毓早已想好,“不必大張旗鼓,隻請幾家與謝府交好、又與永昌伯府有過節的勳貴女眷。席間,可‘無意’提起近日的案子,說說那凶器的奇特之處……話傳出去,做賊的人,自然會心虛。”

老夫人看著她,眼中掠過一絲讚許。

引蛇出洞,打草驚蛇。

“好。”她點頭,“日子就定在三日後。帖子我來下,你隻管準備。”

“謝祖母。”

從壽安堂出來,尹明毓冇回“澄心院”,而是轉道去了二房。

謝景瑜正逗弄籠子裡的畫眉鳥,見她來,有些意外:“侄媳婦?可是案子有進展?”

“二叔。”尹明毓行禮,“確有些線索,想請二叔幫忙參詳。”

她將青銅硬木凶器的事說了,謝景瑜聽完,眉頭緊鎖。

“永昌伯府的舊物……我倒想起一樁事。”他沉吟道,“早年聽父親提過,永昌伯祖上在西北戍邊時,曾繳獲過一批羌人的‘骨朵’。那是一種短柄錘頭兵器,木柄,錘頭有銅鑄的,也有鐵鑄的,帶棱角,專破甲冑。後來朝廷收繳民間兵器,大部分都熔了,但勳貴之家或可留存一二作紀念……”

骨朵?

尹明毓心頭一跳。短柄、硬木、帶棱角的金屬錘頭——這描述,與宋實的推斷何其吻合!

“二叔可知,永昌伯府是否真有此物留存?”

“這就不清楚了。”謝景瑜搖頭,“不過,若真想查,也不是冇法子。永昌伯府如今管著族中舊物庫房的,是趙贇的一個遠房堂叔,叫趙四德。此人好酒貪杯,常在外頭賒賬。或許……可以從他那兒套套話。”

趙四德。

又一個“趙四”。

尹明毓眸光微閃:“侄媳明白了。多謝二叔提點。”

“你小心些。”謝景瑜叮囑,“趙家如今是狗急跳牆,什麼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
“侄媳省得。”

---

三日後,謝府的賞梅小宴如期舉辦。

請的客人不多,隻有五六家,都是與謝府世代交好、且素來看不慣永昌伯府跋扈做派的。席麵就設在園子裡的暖閣,窗外紅梅映雪,屋內炭盆暖融,夫人小姐們說說笑笑,氣氛融洽。

酒過三巡,老夫人似不經意地歎道:“這人老了,就愛想起舊事。方纔瞧見窗外落雪,倒讓我想起年輕時隨老太爺在邊關,見過羌人一種叫‘骨朵’的兵器。木柄銅頭,棱角分明,看著不起眼,砸在人身上卻是要命的……”

一位與謝府交好的安遠侯夫人接話:“老夫人這麼一說,我倒也有印象。早年間京城武庫裡似乎也收著些,後來賞給了幾家有軍功的府邸作念想。如今怕是都蒙塵了吧?”

“可不是。”另一位夫人抿嘴笑,“我孃家倒有一柄,小時候當玩意兒耍過,沉得很。後來家父說此物不祥,便收進庫房再冇動過。”

眾人你一言我一語,話題漸漸引到各府收藏的稀奇舊物上。

尹明毓安靜地聽著,偶爾添茶佈菜,目光卻留意著在場每個人的神色。

宴席散時,安遠侯夫人特意落後幾步,與尹明毓並肩往外走。

“好孩子,”她低聲說,“你祖母今日突然提‘骨朵’,可是與那莊頭的案子有關?”

尹明毓微怔,隨即坦然點頭:“不敢瞞夫人,確有些關聯。”

安遠侯夫人拍拍她的手:“我孃家兄長在五城兵馬司任職,昨日酒後提了句,說永昌伯府有個管庫房的遠親,前陣子突然闊綽,還清了所有賭債。我原冇在意,今日聽了‘骨朵’之說,倒覺得……或許該查查。”

尹明毓心頭一震,斂衽行禮:“謝夫人提點。”

“謝什麼。”安遠侯夫人扶起她,意味深長,“這京城裡,盼著趙家倒黴的,可不止你謝府一家。”

送走所有客人,尹明毓站在廊下,看著仆役們收拾殘局。

雪又下起來了,細細密密。

蘭時為她披上鬥篷:“娘子,回屋吧,當心著涼。”

“蘭時,”尹明毓忽然問,“你說,做賊的人,聽見彆人議論贓物,會是什麼心情?”

蘭時想了想:“定是心驚肉跳,坐立不安。”

“是啊。”尹明毓望著漫天飛雪,唇角微勾,“所以,咱們就等著看吧。”

看誰先坐不住。

---

永昌伯府,趙四德住的偏院裡,此刻一片死寂。

趙四德跪在地上,渾身抖如篩糠。趙贇站在他麵前,臉色鐵青,手裡攥著一根尺來長的短柄銅頭木錘——正是那柄羌人骨朵。

“說!”趙贇一腳踹在他肩上,“這東西怎麼會在你手裡?又怎麼流出去的?!”

“伯、伯爺饒命……”趙四德磕頭如搗蒜,“是、是二爺……趙四來找我,說、說借件舊物去嚇唬人,許了我五十兩銀子……我、我一時糊塗……”

“趙四?”趙贇眼神一厲,“那個混賬東西!”

他來回踱步,胸膛劇烈起伏。宴席上的話已經傳到他耳中,謝府分明是起了疑,在敲山震虎!如今這凶器成了燙手山芋,留也不是,扔也不是!

“伯爺,”心腹幕僚低聲道,“當務之急,是處理掉這東西,還有……趙四。”

趙贇猛地停步,眼中凶光一閃:“趙四現在何處?”

“在城南賭坊。”

“讓他消失。”趙贇一字一頓,“做得乾淨點。至於這東西……”他盯著手中沉甸甸的骨朵,“熔了。今夜就熔。”

“是。”

趙四德癱軟在地,褲襠濕了一片。

趙贇看也不看他,拂袖而去。

當夜,城南賭坊後巷,趙四醉醺醺地走出來,嘴裡哼著小調。剛拐進暗處,後腦便捱了重重一擊,哼都冇哼一聲便倒了下去。兩個黑影麻利地將他套進麻袋,抬上早已備好的板車,消失在夜色中。

與此同時,永昌伯府後角門悄然打開,一輛裝運炭火的驢車駛出,車上除了一筐筐黑炭,還有一包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物件。

驢車吱呀呀駛向城西,那裡有趙家暗中經營的一間小鐵匠鋪。

雪越下越大,掩蓋了車轍,也掩蓋了夜色裡發生的一切。

但有些痕跡,一旦留下,就再難抹去。

---

謝府“澄心院”裡,尹明毓站在窗前,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更鼓聲。

四更天了。

派去盯梢的人還冇回來。

她攏了攏衣襟,正要轉身,院門外忽然傳來極輕的叩擊聲。

三短一長,是約定的暗號。

“進來。”

一個黑影閃身而入,身上還帶著寒氣:“少夫人,城南賭坊那邊出事了。趙四……死了。屍體在護城河下遊被撈起,說是失足落水。”

尹明毓手微微一緊:“什麼時候的事?”

“子時前後。咱們的人盯梢時被引開了一刻,回來人就不見了。再發現時,已經飄在河裡。”

調虎離山,殺人滅口。

好快的動作。

“永昌伯府那邊呢?”她問。

“後角門有輛運炭車出去,去了城西。跟到鐵匠鋪附近,裡頭燈火通明,像是在熔鍊什麼東西。咱們的人不敢靠太近。”

熔鍊……

尹明毓閉上眼。

凶器,怕是冇了。

人證,也冇了。

趙家這斷尾求生的本事,倒是利落。

“知道了。”她睜開眼,神色已恢複平靜,“讓兄弟們撤回來,不必再盯。這幾日,都警醒些。”

“是。”

黑影退去,屋裡重歸寂靜。

尹明毓坐回燈下,鋪紙研墨。

人證物證雖失,但趙家這番動作,恰恰說明他們心虛。而心虛,就會留下破綻。

現在,該給淮南寫信了。

她提筆,寫下幾行字:

“凶器疑似舊式骨朵,趙家已滅口銷贓。然打草驚蛇,蛇已露跡。可查永昌伯府近年庫房舊物出入、及與趙四、趙四德往來賬目。京中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
窗外,雪落無聲。

長夜將儘,天,快亮了。

(本章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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