順天府的後堂瀰漫著一股陳舊紙張與廉價熏香混合的氣味。
府尹陳大人坐在上首,指節無意識地敲著扶手。年近五旬,本該養望守成的年紀,卻因一樁看似簡單的佃戶命案被架在了火上烤。左手是永昌伯府暗示,右手是謝府步步緊逼——這京城的水,何時這麼深了?
“大人,”師爺附耳低語,“謝夫人和宋仵作已到儀門外了。”
陳府尹深吸一口氣,整理了下官袍:“請進來吧。”
尹明毓踏進後堂時,換了一身素淨的月白褙子,發間隻簪了支銀釵,儀態卻沉靜如深潭。她身後跟著位身著半舊青布直裰的老者,鬚髮花白,身形清瘦,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,進門後先規矩地行了個禮。
“民婦尹氏,見過陳大人。”
“草民宋實,見過府尹大人。”
陳府尹示意二人落座,目光在宋實身上停了停:“這位便是謝夫人請來的仵作?本官似乎……有些眼熟。”
宋實拱手:“回大人,草民十年前曾在順天府忝任仵作。”
十年前?陳府尹稍一回憶,臉色微變。他想起來了,這人是當年“漕工溺斃案”中,堅持死者頸後有勒痕、拒簽溺斃結論的老仵作,為此還丟了差事。他怎麼被謝府找來了?
“原來如此。”陳府尹端起茶盞,“謝夫人,非是本官不通融,隻是按規矩,涉案屍身未經苦主許可,外人不得擅驗。況且此案已有仵作定論……”
“大人容稟。”尹明毓不疾不徐地開口,“正因已有定論,而謝府存疑,才更需第三方複驗,以證公道。若屍身果有重傷擊打之痕,謝府絕不姑息,自當按律處置劉福;但若死因存疑,”她抬眼,目光清亮,“也請大人秉公重審,莫讓真凶逍遙法外。”
她頓了頓,取出一份文書:“謝府願立下文書,複驗所涉一應費用、風險,皆由謝府承擔。若複驗結果與府衙仵作結論相符,謝府額外捐銀五百兩,助順天府修繕義舍。隻求一個明明白白。”
捐銀?陳府尹心頭一動。
順天府義舍年久失修,一直苦於冇有款項……
“謝夫人此言差矣,”他麵上仍端著,“官府辦案,豈是為銀錢?”
“民婦失言。”尹明毓從善如流,“那就當謝府感念大人勤政愛民,自願捐助。”
話遞得巧妙。
陳府尹撚鬚沉吟。這謝夫人,看著年輕,行事卻老辣得很。給台階,給體麵,也給足了壓力——若他再推拒,倒顯得心虛了。
“罷了。”他終於鬆口,“既如此,本官準你等協同複驗。隻是,”他看向宋實,“一切須按規程行事,不得妄動,不得滋擾。”
宋實躬身:“草民謹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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停屍房陰冷,石灰混合著劣質草藥的味道也壓不住那股若有似無的腐氣。
順天府的王仵作早已候在一旁,五十出頭,眼神精明,對宋實這個“老前輩”明顯帶著提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倨傲。
“宋師傅,請。”他掀開覆屍的白布。
李阿大的屍身已經停放數日,臉色青灰,但尚未嚴重腐爛。致命傷在右側額頭,一道皮肉翻卷的裂口,周圍有大片暗紫瘀痕,看著確實駭人。
宋實冇有立刻上前,而是先問:“王師傅,敢問初驗屍格可還在?草民想先看看記錄。”
王仵作微怔,還是從旁邊書吏手中取過記錄冊,遞了過去。
宋實戴上自備的細棉布手套,湊近窗前明亮處,一頁頁細看。他看得很慢,眉頭逐漸皺起。
“王師傅,”他指著一處,“這處記錄‘顳骨線性骨折,長約一寸半,深及骨膜’,可對?”
“自然。”
“那這幾處呢?”宋實又指向後麵幾行,“‘右眶上緣骨裂’、‘鼻梁骨斷裂’、‘下頜骨左側疑似挫傷’……一共七處骨骼損傷記錄,全在頭麵?”
王仵作語氣篤定:“死者頭部遭受重擊,多處骨骼受損,合乎常理。”
“合乎常理……”宋實低聲重複,抬眼看向尹明毓,見她點頭,這才走到屍身旁。
他冇有先看頭部傷口,而是仔細檢查了屍身的手、肘、膝蓋、肩背。手指在關節處細細按壓,又抬起死者手臂檢視腋下。動作熟練,神情專注。
王仵作在一旁看著,眼神漸漸變得驚疑——這老傢夥在乾什麼?
半晌,宋實才直起身,轉向頭部傷口。他冇有用仵作慣用的銀針、小刀,而是從隨身布包裡取出幾樣古怪物件:一把極小的軟毛刷,一截空心葦管,還有一個裝著清水的瓷瓶。
他用軟刷小心清理傷口周圍的血汙和腐痂,動作輕得像羽毛。然後用葦管對著傷口深處,輕輕吹氣。
王仵作忍不住了:“宋師傅,你這是……”
“看創傷形態。”宋實頭也不抬,將瓷瓶裡的清水滴了幾滴在傷口邊緣,“重物擊打破裂傷,與摔撞破裂傷,創口形態、骨裂走向、皮下出血擴散,皆不相同。”
他側過身,讓窗光完全照在傷口上:“王師傅請看,此傷創緣不整,有細微皮瓣,皮下出血雖深但邊界相對清晰,尤其是顳骨這道骨裂,”他用一把小銀尺虛虛比劃,“走向筆直,斷口乾脆,無延伸性碎裂——這是典型的一次性鈍器打擊所致。”
王仵作臉色微變。
宋實繼續道:“而若是不慎摔撞,頭部著力後,因身體慣性繼續運動,創傷往往呈拖擦狀,骨裂也多為放射狀或星芒狀碎裂,且常伴隨對衝傷。”他指向死者後腦,“此處完好。”
“這……也可能摔在突出的尖石上!”王仵作爭辯。
“有可能。”宋實點頭,隨即又從布包取出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,覆在傷口上,用炭條輕輕拓印。片刻後取下,紙上清晰呈現出傷口輪廓和骨裂線條。
“那請王師傅再看這個。”他將拓紙轉向王仵作和一旁凝神觀看的府尹、師爺,“這是典型的‘角型’創傷形態,且打擊麵不大。若說是摔在尖石上,什麼樣的石頭能有如此規整的棱角,且隻造成單一方向的骨裂,而無周圍震盪碎裂?”
他頓了頓,目光如炬:“更關鍵的是,死者手肘、膝蓋、手掌,皆無掙紮、擦碰、支撐傷。一個醉酒爭執、站立不穩摔倒的人,會完全不用手撐地,任由頭臉直直砸向石頭嗎?”
王仵作額角滲出細汗。
宋實最後拿起屍格記錄,聲音沉靜:“王師傅,恕我直言。您記錄的這七處頭麵骨傷,看似嚴重,但若細究,更像是……為了坐實‘遭受重擊’的結論,而將陳舊傷痕甚至屍身變化,一併歸入此次死因。”
“你胡說什麼!”王仵作漲紅了臉。
“是不是胡說,可請大人再請一位仵作共同勘驗。”宋實轉向陳府尹,躬身道,“大人,草民以為,李阿大死因,係右側顳部遭硬物角棱處一次打擊,致顱骨骨折、顱內出血。此傷雖重,但若及時救治,未必致命。真正致死之由,恐是傷後無人妥善照管,延誤救治所致。”
他抬眼,一字一句:“此傷,與摔跌之傷,形質迥異。而打擊凶器,絕非棍棒磚石之類常見鈍器,更像是……某種特製的、帶有硬質棱角的器物。”
停屍房裡,一片死寂。
陳府尹臉色變幻。他雖不懂驗屍細節,但宋實話裡話外的意思,他聽懂了——這屍格,有問題。命案,也有問題。
尹明毓適時上前,福身一禮:“大人,宋先生所言若有不實,謝府願擔全責。隻是,案情既生如此大的疑點,可否請大人暫緩對劉福的羈押?至少,容謝府尋醫問藥,查明是否有延誤救治一節。”
陳府尹看著她平靜卻堅定的眼神,又看看麵色慘白的王仵作,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。
“來人,”他終於開口,“將劉福由大牢轉至外監,暫不加刑具。謝夫人,本官允你延醫查問延誤救治之事,但須在府衙差役陪同下進行。至於屍格疑點……”他深深看了王仵作一眼,“本官會另派妥當之人,重新勘驗。”
“謝大人。”尹明毓躬身,自始至終,神色從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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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了順天府,日頭已經偏西。
宋實走在尹明毓身側半步,低聲道:“夫人,那王仵作定是收了錢。尋常仵作,即便偶有失察,也不會將陳舊傷誤判至此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尹明毓點頭,“今日多虧先生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宋實頓了頓,“隻是夫人,此案背後之人,既能買通仵作篡改屍格,恐怕不會善罷甘休。那延誤救治之說雖可暫緩劉福之罪,卻難徹底翻案。關鍵在於,找到真凶,或至少……找到那件特製的凶器。”
“凶器……”尹明毓若有所思,“先生可能推斷出大致形製?”
“角棱分明,硬且重,但體積不大。”宋實回憶著傷口形態,“像是鐵尺、鎮紙,或某種……特製的佩飾、器物。”
特製的器物。
尹明毓心中微動,忽然想起護衛探聽來的訊息——王氏常與“不三不四的人”來往。
“蘭時,”她低聲吩咐,“讓咱們的人盯緊王氏,看她這幾日與何人接觸,尤其是……有冇有人給她送過什麼東西,或從她那裡取走什麼。”
“是。”
回府路上,尹明毓坐在馬車裡,閉目梳理。
屍格疑點已現,劉福暫脫死境。但對手既布此局,必有後招。下一步,他們會從哪兒下手?
是繼續在“延誤救治”上做文章,把罪責推到劉福“見死不救”?還是乾脆製造新的“證據”,徹底釘死劉福?
又或者……目標根本不是劉福,而是藉此案,繼續打擊謝府聲譽,讓她這個當家主婦疲於奔命、出錯?
馬車顛簸了一下。
尹明毓睜開眼,眸中一片清明。
不管是什麼,她等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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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伯府的書房裡,趙贇聽完心腹稟報,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。
“廢物!連個老仵作都對付不了!”
“伯爺息怒。”幕僚硬著頭皮,“那宋實是出了名的硬骨頭,又已離了衙門,咱們的手……伸不了那麼長。如今陳府尹起了疑,怕是不會再輕易采信王仵作的結論。”
“那怎麼辦?難道就此罷手?”趙贇眼中戾氣一閃,“謝景明還冇回來,這是最好的機會!”
“或許……可以換個法子。”幕僚壓低聲音,“既然‘打死’難坐實,不如坐實他‘見死不救,延誤救治’。劉福身為莊頭,佃戶重傷,他未及時送醫或延請名醫,導致佃戶身亡,這失職之罪,也夠他受的。謝府治下不嚴、縱仆行凶的名聲,照樣能傳出去。”
趙贇沉吟:“王氏那邊呢?”
“已打點妥當,她一口咬定劉福攔著不讓請好大夫,隻找了個鄉野郎中敷衍。”
“好。”趙贇咬牙,“就這麼辦。另外,找人散出話去,就說謝府為了保一個莊頭,不惜重金收買仵作,顛倒黑白。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,她尹明毓就是個護短跋扈的毒婦!”
“是。”
幕僚退下後,趙贇獨自站在窗前,望著謝府的方向,眼神怨毒。
尹明毓,咱們慢慢玩。
你丈夫不在,我看你能撐到幾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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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府“澄心院”內,燭火通明。
尹明毓聽完秦嬤嬤打聽來的最新訊息——外麵果然開始流傳“謝府收買仵作”的謠言,神色未變,隻將一封信遞給她。
“嬤嬤,派人快馬送去淮南,交給景明。不用多言,他看了自會明白。”
信上隻寫了寥寥數語:莊頭涉命案,屍格有異,王氏可疑,恐有人構陷。府中安好,勿念。
有些事,她必須讓他知道。
有些風雨,也需要他提前防範。
秦嬤嬤收好信,擔憂道:“少夫人,外頭傳言愈演愈烈,咱們是不是該……”
“不必理會。”尹明毓重新拿起西郊田莊的賬冊,“謠言止於智者,也止於真相。我們現在要做的,是找到真相。”
她翻開賬冊,目光落在李阿大曆年交租的記錄上。忽然,指尖一頓。
“嬤嬤,李阿大去年秋租,拖欠了兩個月,是劉福替他墊付的?”
“是。”秦嬤嬤回憶,“聽莊上人說,李阿大好賭,家裡經常揭不開鍋。劉福心善,墊過不止一回。”
一個會替佃戶墊租的莊頭,會在佃戶重傷後,故意延誤救治嗎?
尹明毓合上賬冊,心中疑竇更深。
“蘭時,讓護衛去查查,李阿大重傷那幾日,莊上可有人見過生麵孔?或者,有冇有人看到王氏與什麼特彆的人接觸?”
“特彆的人?”
“比如,”尹明毓眸光微冷,“身上可能帶著鐵尺、硬質佩飾,或者……任何帶有棱角硬物的人。”
她有種預感,那件凶器,或許是破局的關鍵。
夜漸深,寒風叩窗。
尹明毓獨自坐在燈下,將一條條線索,再次梳理。
屍格、凶器、王氏、謠言、永昌伯府……
網已撒開,就看哪條魚,先忍不住蹦躂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