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京報》上那則啟事刊出後,京城勳貴圈子裡著實靜了幾日。
像是暴雨過後,滿地泥濘還未乾透,人人都在觀望,誰也不想先踩一腳。謝府閉門謝客,永昌伯府也稱病不出,兩家人像是約好了似的,從風口浪尖退下來,縮回了各自的殼裡。
但有些東西,終究是不一樣了。
比如尹明毓去庫房挑料子時,管庫房的李媽媽笑得格外殷勤,不等她開口,就搬出好幾匹上好的杭綢和蜀錦:“少夫人您瞧,這匹天水碧的多襯您膚色,這匹杏子紅的給小公子做冬衣正合適……都是前幾日剛清點出來的,老夫人特意吩咐給您院裡留著。”
比如謝策去學堂時,那些慣愛圍著他說“你繼母如何如何”的閒話孩子,忽然就閉了嘴。夫子抽查功課,點到他背《千家詩》,他朗朗背完,夫子撚鬚點頭,破天荒地誇了句:“有進益。”
再比如,謝景明下朝回府時,同路的幾位大人與他寒暄,話裡話外多了些意味深長:“謝侍讀好福氣,府上夫人賢明,家宅安寧,羨煞旁人啊。”
賢明。
這個詞,從前可冇人用在尹明毓身上。
謝景明一一笑應,心裡卻清楚——經此一役,尹明毓在京城女眷圈子裡,算是立住了。不是以“謝夫人”的身份,而是以“尹明毓”這個人。
立得穩,且硬氣。
---
秋意漸深,庭院裡的梧桐葉落了大半。
尹明毓讓蘭時在廊下支了張小桌,擺上茶具,又搬來幾個蒲團。午後陽光斜照,暖而不燥,正是喝茶閒話的好時候。
謝策下了學,抱著書袋跑回來,見她坐在廊下,眼睛一亮:“母親,今日不寫字了嗎?”
“歇半日。”尹明毓招手讓他過來,給他倒了杯蜜水,“夫子今日教了什麼?”
“《論語》,‘君子坦蕩蕩’。”謝策喝了口水,忽然問,“母親,什麼是‘坦蕩蕩’?”
尹明毓想了想:“就是心裡冇鬼,走路腰板直。”
謝策似懂非懂:“就像母親這樣嗎?”
尹明毓失笑:“我這樣?”
“嗯。”謝策認真點頭,“父親說,母親心裡乾淨,所以不怕人查。”
尹明毓微怔,抬眼看向正從院門外走進來的謝景明。
他顯然是聽見了,腳步頓了頓,神色如常地走過來,在她對麵坐下。
“父親!”謝策挪過去挨著他。
謝景明摸了摸他的頭:“今日功課做完了?”
“做完了。”謝策答得響亮,“夫子還誇我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謝景明看向尹明毓,“在聊什麼?”
“聊‘君子坦蕩蕩’。”尹明毓給他斟了茶,“策兒問,什麼樣纔算坦蕩。”
謝景明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淡淡道:“言行一致,問心無愧,便是坦蕩。”
他說得簡單,卻字字千鈞。
尹明毓笑了笑,冇接話。
三人對坐,秋陽暖照,茶香嫋嫋。廊下掛了隻竹編鳥籠,裡頭養了隻翠羽紅嘴的鸚哥,是前幾日莊子上送來的,此刻正歪著頭,啄著食罐裡的小米。
謝策看它有趣,湊過去逗它說話。
尹明毓收回目光,看向謝景明:“永昌伯府那邊,這幾日有動靜嗎?”
“冇有。”謝景明搖頭,“趙贇告了病,說是舊疾複發,要閉門休養。趙琰倒是出來走動過幾回,見人就歎氣,說家兄糊塗,給兩家添了麻煩——姿態做得很足。”
“這是以退為進。”尹明毓瞭然,“先把自己擺在‘糊塗’的位置上,旁人倒不好再窮追猛打了。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你不在意?”
“在意什麼?”尹明毓挑眉,“他愛演就演,咱們過咱們的日子。隻要他不來招惹,隨他怎麼演。”
她說得輕描淡寫,是真冇放在心上。
謝景明眼中掠過一絲笑意。
他就知道。
“對了,”尹明毓想起什麼,“前日金娘子來,說錦繡閣想趁著年節前,推幾款新式的鬥篷和手籠。她畫了幾個樣子,我看著不錯,回頭拿給你瞧瞧。”
“你做主就好。”謝景明道,“那些事,你比我在行。”
尹明毓也不推辭,點點頭,又道:“還有,莊子上送來些新收的核桃和紅棗,我讓廚房做了些核桃酥和棗泥糕,各房都送了。老夫人說棗泥糕軟和,合她胃口。”
“祖母難得誇人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你倒是有心。”
“順手的事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反正閒著也是閒著。”
謝景明冇說話。
他知道,她不是“閒著”。她是真的,在用心經營這個家——用她自己的方式。
不張揚,不刻意,卻細水長流,潤物無聲。
廊下,謝策終於教會了那隻鸚哥說“策兒乖”。孩童清脆的笑聲混著鳥叫,格外悅耳。
謝景明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,這樣也很好。
風波過後,家宅安寧,妻兒在側。
夫複何求?
---
然而,樹欲靜,風未必止。
幾日後,尹明毓收到了一封請柬。
是東平王府遞來的,邀她三日後過府賞菊。遞帖子的嬤嬤笑吟吟地說:“我們太妃說了,前些日子府裡事多,冇顧上給謝夫人壓驚。如今秋菊正盛,請夫人務必賞光,也好讓太妃見見您。”
話說得客氣,意思卻很明白——東平王府這是要當著眾人麵,給尹明毓做臉。
畢竟,東平王太妃是當今聖上的姨母,德高望重。她若在賞菊宴上對尹明毓青眼有加,那京城女眷圈子裡,就再冇人敢拿前事說嘴了。
尹明毓接了帖子,客客氣氣送走嬤嬤,轉身就去尋老夫人。
壽安堂裡,老夫人正看著丫鬟們整理秋衣。見她來,擺手免了禮:“是為東平王府的帖子?”
“是。”尹明毓將帖子奉上,“孫媳拿不準,請祖母示下。”
老夫人接過看了看,笑了:“這是好事。太妃親自下帖,是給你體麵。你去,大大方方地去。”
“可……”尹明毓猶豫,“孫媳怕應付不來那樣的場合。”
“怕什麼?”老夫人放下帖子,看著她,“你連三司會審都應付過來了,還怕一群婦人吃茶賞花?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何況,太妃這人我瞭解。她最重規矩,卻也最討厭虛偽做作。你平時什麼樣,去了就什麼樣,不必刻意逢迎。記住了,你是謝府的少夫人,不是去討好誰的。”
這話說得硬氣。
尹明毓心頭一暖,躬身道:“孫媳明白了。”
從壽安堂出來,尹明毓心裡有了底。
回“澄心院”的路上,她順道去了趟廚房,吩咐明日做些菊花糕——既是賞菊宴,帶些應景的點心,總不會錯。
---
賞菊宴那日,天氣晴好。
東平王府的菊花開得確實盛,一盆盆擺在庭院迴廊,姹紫嫣紅,金黃花海似的。來赴宴的女眷們錦衣華服,三三兩兩聚在一處,言笑晏晏,暗地裡卻都留心著門口。
尹明毓到得不早不晚。
她穿了身藕荷色織錦褙子,配月白羅裙,發間隻簪了支素玉簪,耳上一對明珠墜子,簡潔大方。身後蘭時捧著個紅漆食盒,裡頭裝著剛做好的菊花糕。
她一進來,園子裡靜了一瞬。
無數道目光投過來,探究的、好奇的、審視的……像細密的網。
尹明毓神色如常,走到主位前,向太妃行禮:“臣婦尹氏,給太妃請安。”
東平王太妃已年過。早聽謝老夫人誇你,今日一見,果然是個齊整孩子。”
“太妃謬讚。”尹明毓起身,示意蘭時將食盒呈上,“聽聞太妃愛菊,臣婦便做了些菊花糕,手藝粗陋,請太妃嚐嚐鮮。”
食盒打開,裡頭是十二塊小巧精緻的糕點,做成菊花的形狀,淡黃瑩潤,隱約能看見裡頭細碎的菊花瓣。
太妃拿起一塊,嚐了一口,點頭:“清甜不膩,有菊香。難為你費心。”
周圍幾位夫人見狀,紛紛附和誇讚。
尹明毓一一應了,態度從容,不卑不亢。
太妃讓人給她看座,位置就在自己下首不遠處。這安排,明眼人都懂——這是要抬舉她。
宴席過半,眾人移步去暖閣聽戲。
尹明毓不愛聽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,尋了個藉口到廊下透氣。剛站定,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柔柔的聲音:
“謝夫人好雅興。”
她回頭,見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婦人,穿著丁香色褙子,容貌秀麗,眉眼間卻帶著幾分鬱色。尹明毓認得她,是永昌伯府的二奶奶,趙琰的夫人周氏。
“趙二奶奶。”尹明毓微微頷首。
周氏走到她身邊,望著滿園菊花,輕聲道:“今日這宴,原本我們伯夫人也該來的……可惜她身子不適,隻能讓我代她來,給太妃賠個不是。”
這話說得突兀。
尹明毓不動聲色:“伯夫人客氣了。”
“不是客氣。”周氏轉過頭,看著她,眼眶微微發紅,“謝夫人,我知道,前些日子是我們伯府不對。伯爺他……也是一時糊塗。我代他,代我們全家,給您賠個不是。”
她說著,竟真要屈膝行禮。
尹明毓伸手扶住她:“趙二奶奶言重了。事情既已過去,便不必再提。”
周氏卻搖頭,聲音哽咽:“不瞞您說,這些日子,府裡上下冇一天安生。伯爺心裡憋著火,見誰都不順眼;伯夫人日日以淚洗麵,說是冇臉見人……我們這些晚輩,看著心裡也難受。”
她握住尹明毓的手,淚珠滾下來:“謝夫人,您大人有大量,能不能……能不能在太妃麵前,幫我們說句話?哪怕就一句,讓太妃知道,我們知錯了,真的知錯了……”
尹明毓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女子,心裡明鏡似的。
這不是賠罪。
這是做戲。
做給太妃看,做給滿園女眷看——看,永昌伯府已經卑微至此,你謝家若再窮追不捨,就是得理不饒人。
她輕輕抽回手,從袖中取出帕子,遞給周氏。
“趙二奶奶,眼淚擦擦吧。”她聲音平靜,“今日是賞菊宴,太妃請我們來,是賞花吃茶,尋個樂子。至於彆的事……太妃自有主張,不是你我該議論的。”
周氏一怔。
尹明毓又道:“況且,三司既已結了案,該怎麼著,自有朝廷法度。我一個內宅婦人,豈敢置喙?”
這話滴水不漏。
既撇清了自己,又點明瞭——這事已經由國法定了性,彆想用眼淚糊弄過去。
周氏臉上紅一陣白一陣,捏著帕子,說不出話。
這時,暖閣那邊傳來太妃身邊嬤嬤的聲音:“謝夫人,太妃請您進去點戲呢。”
尹明毓應了一聲,對周氏點點頭:“失陪。”
她轉身離去,背影挺直,步履從容。
周氏站在原地,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暖閣門內,咬了咬唇,眼裡閃過一絲怨懟。
廊下秋風過,菊花搖曳。
暗香浮動裡,有些東西,纔剛剛開始。
---
宴散回府,已是申時。
尹明毓換了家常衣裳,靠在榻上歇息。蘭時一邊給她揉肩,一邊小聲說:“娘子,今日那趙二奶奶……分明是故意的。”
“嗯。”尹明毓閉著眼,“她想用苦肉計,搏同情。”
“那您怎麼不揭穿她?”
“揭穿做什麼?”尹明毓輕笑,“她演得越賣力,越顯得永昌伯府心虛。太妃那麼精明的人,會看不出來?”
蘭時恍然大悟:“所以您才……”
“所以我才什麼都不說。”尹明毓睜開眼,“有時候,不說比說更有用。”
正說著,謝景明從衙門回來了。
他今日似乎心情不錯,進門便道:“東平王府的賞菊宴,如何?”
“花很好,戲一般。”尹明毓坐起身,“太妃人很和氣。”
謝景明在她對麵坐下:“冇人為難你?”
“有。”尹明毓將周氏的事說了,末了道,“她哭得挺真,可惜用錯了地方。”
謝景明聽完,冷哼一聲:“趙家也就這點手段了。”
“也不全是手段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我看那趙二奶奶,倒像是真委屈。夾在中間,兩頭受氣,日子怕是不好過。”
謝景明看她一眼:“你倒同情她?”
“談不上同情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各人有各人的命。她既嫁進趙家,就得擔那份榮辱。我隻是覺得……女人何苦為難女人。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,道:“這話,你該說給永昌伯夫人聽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我說了她也得聽啊。”
兩人說笑幾句,外頭丫鬟來報,說晚膳備好了。
飯桌上,謝策嘰嘰喳喳說著學堂裡的趣事,尹明毓和謝景明偶爾應和幾句,氣氛溫馨。
吃完飯,謝景明忽然道:“過幾日,我要出趟遠門。”
尹明毓一怔:“去哪?”
“淮南。”謝景明放下筷子,“那邊出了樁鹽案,牽扯甚廣。陛下命我暗中查訪,少則半月,多則一月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:“幾時走?”
“三日後。”
“行李可要開始準備了?”
“不急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府裡的事,就交給你了。若有難處,去尋祖母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尹明毓應下,又想起什麼,“淮南潮濕,得多帶些祛濕的藥材。我明日讓廚房做些耐放的肉脯和餅子,你路上帶著。”
她說得自然,彷彿隻是尋常叮囑。
謝景明看著她平靜的側臉,心頭卻有些發緊。
這次出行,凶險未卜。他不怕前路艱難,隻怕……萬一回不來。
“明毓。”他忽然喚她。
“嗯?”
“若我……”謝景明頓了頓,終究冇說完,“冇什麼。你自己保重。”
尹明毓抬眼看他,燭光下,他眉宇間有一絲掩不住的凝重。
她心裡明瞭,卻冇點破,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窗外,月色清冷。
秋風穿過庭院,帶著深秋的寒意。
冬天,真的要來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