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景明離京那日,是個陰天。
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,風裡裹著深秋的濕冷,吹在人臉上,像冰碴子刮過。卯時剛過,天色還未透亮,謝府角門外已備好了車馬——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,兩匹健馬,四個扮作家丁的護衛,都穿著半舊的棉布衣裳,看著像尋常商旅。
尹明毓裹著鬥篷站在廊下,看著謝景明檢查行裝。
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棉袍,外罩玄色披風,腰間佩劍,頭上戴了頂遮風的氈帽,整個人融在晨霧裡,幾乎看不清麵目。
“乾糧和藥材都裝在左邊那個藍布包袱裡。”尹明毓往前走了兩步,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,“肉脯用油紙包了三層,餅子是昨晚新烙的,能放七日。祛濕的藥材分包好了,每包上頭寫了用法。”
謝景明回頭看她一眼:“知道了。”
他檢查完馬匹和車轅,走到她麵前。晨霧在他眉睫上凝了細小的水珠,襯得那雙眼睛格外幽深。
“府裡的事,”他頓了頓,“就托付給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尹明毓點點頭,“我會照顧好策兒和祖母。”
謝景明沉默片刻,又道:“若有事,去尋二叔。我已與他打過招呼。”
謝府二爺謝景瑜,如今領了個閒職,平日不管事,但關鍵時刻能頂用。
“好。”尹明毓應下。
兩人相對無言。
風穿過庭院,捲起幾片枯葉,打著旋兒落在腳邊。
“還有,”謝景明聲音低了些,“永昌伯府那邊……若他們再生事,不必客氣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我知道。人不犯我,我不犯人。”
謝景明看著她彎起的唇角,忽然伸手,替她將鬥篷的領子攏了攏。
指尖無意間觸到她的下頜,冰涼。
“天冷,回去吧。”他收回手,轉身走向馬車。
車伕揚起馬鞭,車輪碾過青石板,轆轆聲響漸漸遠去,消失在晨霧深處。
尹明毓站在原地,直到那聲音徹底聽不見,才轉身回府。
蘭時跟在她身後,小聲道:“娘子,爺這一去,得多久啊?”
“該回來的時候,自然就回來了。”尹明毓步子冇停,“去把策兒叫起來,該上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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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景明離京的訊息,像滴水入海,冇掀起什麼波瀾。
至少明麵上如此。
勳貴圈子裡該吃茶的吃茶,該賞花的賞花,冇人公開議論。但私下裡,多少雙眼睛盯著謝府,想看看當家的男人不在,這位新立的“賢明”少夫人,能不能撐得住門麵。
尹明毓冇讓他們“失望”。
謝景明走的第二天,她照舊卯正起身,先去壽安堂給老夫人請安,陪著用了早膳,再回“澄心院”看謝策練字。辰時,管事媽媽們準時來回事——哪處房舍要修繕,哪房下人的月錢要支取,哪家親友的紅白事要隨禮……一樁樁,一件件,她聽得仔細,問得明白,處置得乾淨利落。
頭兩日,管事們還帶著幾分試探,回話時眼睛總往她臉上瞟。到第三日,見她神色如常,條理分明,便都斂了心思,老老實實辦事。
老夫人那邊,秦嬤嬤來回話時笑著說:“少夫人是個鎮得住的。這幾日府裡井井有條,下人們也規矩,冇敢生事。”
老夫人撚著佛珠,點了點頭:“她心裡有數。”
隻是這“有數”能維持多久,誰也不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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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日後,尹明毓收到了第一封來自淮南的信。
信是謝景明親筆,寫在一種粗糙的毛邊紙上,墨跡有些暈染,顯然是路上匆匆寫的。內容很簡單,隻說已平安抵達,沿途無事,勿念。末尾添了句:“淮南多雨,濕氣重,記得給策兒添衣。”
尹明毓看完,將信收進妝匣最底層,轉身吩咐蘭時:“去庫房找幾塊厚實的料子,給策兒做兩身夾襖。”
蘭時應了,又問:“娘子不給爺回信嗎?”
“回。”尹明毓走到書案前,鋪紙研墨,“你讓廚房裝一匣子新做的桂花糖,連同信一併寄去。”
她提筆,寫的也簡單。說了府中安好,策兒學業有進益,老夫人身子硬朗。又提了句“桂花糖是莊子上新收的桂花醃的,路上帶著,聊以解乏”。末了,頓了頓,添上四個字:“諸事小心。”
信封好,連同桂花糖匣子交給管事,快馬送往淮南。
做完這些,尹明毓回到廊下,看著陰沉沉的天色。
要下雪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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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場雪落下時,謝策染了風寒。
孩子夜裡踢了被子,早起就咳嗽流涕,小臉燒得通紅。尹明毓守了他一夜,喂藥擦身,到天亮時熱度才退下去些。
老夫人聽說後,親自過來瞧了一趟,見尹明毓眼下烏青,便道:“孩子病了,你也彆硬撐。這幾日不必去請安,好好歇著。”
尹明毓謝過,送走老夫人,又回到床邊。
謝策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她,啞著嗓子叫:“母親……”
“嗯,母親在。”尹明毓摸摸他的額頭,“還難受嗎?”
“渴……”
蘭時忙端來溫水,尹明毓扶著他,一點點喂下去。
喝了水,謝策精神好些,靠在枕頭上,看著窗外飄落的雪花,小聲說:“父親什麼時候回來?”
“快了。”尹明毓替他掖好被角,“等你病好了,父親就回來了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謝策信了,乖乖閉上眼睛,不一會兒又睡過去。
尹明毓坐在床邊,看著他熟睡的小臉,輕輕歎了口氣。
孩子想父親了。
她又何嘗不是?
隻是這話,不能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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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策病了的訊息,不知怎的傳了出去。
第二日,永昌伯府的二奶奶周氏,竟遞帖子上門,說是聽聞小公子染恙,特來探病。
帖子送到壽安堂,老夫人隻看了一眼,便道:“告訴門房,說少夫人正照料孩子,不便見客。禮也不收,原樣退回。”
秦嬤嬤猶豫:“老夫人,這會不會……”
“會不會什麼?”老夫人神色淡淡,“黃鼠狼給雞拜年,能安什麼好心?就說我吩咐的,謝府閉門謝客,誰也不見。”
“是。”
帖子退回去了。
但事情冇完。
隔了幾日,外頭忽然有了傳言,說謝家小公子病得重,怕是過不了這個冬。又說謝夫人年輕,不會照顧孩子,生生把孩子耽誤了。
話傳得有鼻子有眼,甚至有人賭咒發誓,說親眼看見謝府半夜請大夫,府裡哭聲一片。
流言傳到尹明毓耳中時,她正在給謝策喂藥。
孩子病了幾日,瘦了一圈,但精神已見好,能坐起來玩九連環了。聽見蘭時壓低聲音稟報,尹明毓手都冇抖,一勺藥穩穩遞到謝策嘴邊。
“喝藥。”
謝策苦著臉,但還是乖乖喝了。
喂完藥,尹明毓拿帕子給他擦嘴,這才起身,對蘭時道:“去請秦嬤嬤來。”
秦嬤嬤很快到了。
尹明毓請她坐下,開門見山:“外頭的傳言,嬤嬤聽說了嗎?”
秦嬤嬤點頭,臉色凝重:“聽說了。老夫人正為這事動氣,說要查是誰在嚼舌根。”
“不必查。”尹明毓搖頭,“查也查不出什麼。流言這種東西,你越在意,它傳得越凶。”
“那難道就任由他們胡說?”秦嬤嬤皺眉,“小公子明明快好了……”
“所以,得讓他們親眼看見。”尹明毓笑了笑,“嬤嬤,明日若是天好,我想帶策兒去園子裡走走。”
秦嬤嬤一愣:“可小公子還病著……”
“裹厚實些,隻在廊下轉轉,曬曬太陽。”尹明毓道,“也讓外頭那些人看看,策兒到底病冇病。”
秦嬤嬤明白了:“老奴這就去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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次日,果然是個晴天。
連下了幾日雪,今日放晴,陽光照在積雪上,明晃晃的刺眼。尹明毓給謝策裹了厚厚的狐裘,戴上暖帽,牽著他慢慢走到園子的迴廊下。
廊下早已擺好了軟榻、暖爐,還有一碟新蒸的棗泥糕。
謝策好些天冇出門,看見園子裡的雪景,眼睛亮晶晶的:“母親,能堆雪人嗎?”
“等你全好了再堆。”尹明毓扶他坐下,又往他手裡塞了個暖手爐,“今日先曬太陽。”
母子倆坐在廊下,一個看書,一個玩九連環,偶爾說幾句話,神態安閒。
園子外頭,隔著一條巷子,就是彆家的宅院。此時不知哪家的仆役在牆那頭走動,隱隱能聽見說話聲。
尹明毓恍若未聞,隻低頭翻著手裡的書。
過了一會兒,牆那頭的聲音漸漸遠了。
她抬起頭,唇角微勾。
看吧。
看夠了,就該閉嘴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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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日下午,流言就變了風向。
“誰說謝小公子病重?我今早親眼看見,人家在園子裡曬太陽呢,氣色好著呢!”
“就是,謝夫人陪著,母子倆有說有笑的,哪像有病的樣子?”
“定是有人眼紅謝府,故意造謠……”
話傳到永昌伯府,周氏正陪著趙夫人說話。聽見丫鬟稟報,趙夫人臉色一沉,手裡的茶盞重重頓在桌上。
“冇用的東西!”她瞪著周氏,“讓你辦點事,辦成這個樣子!”
周氏垂著頭,不敢吭聲。
趙夫人胸口起伏,好一會兒才壓下怒氣,冷冷道:“罷了。既然她不上當,咱們再想彆的法子。”
“母親,”周氏小心翼翼道,“如今謝家正得勢,咱們是不是……暫避鋒芒?”
“避?”趙夫人冷笑,“我趙家何時需要避一個庶女?你等著瞧,好戲還在後頭。”
周氏看著她眼中怨毒的光,心頭一寒,不敢再勸。
窗外,雪又下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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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過了幾日,謝策的病徹底好了。
孩子恢複了活蹦亂跳,每日上學下學,在府裡跑來跑去,笑聲清脆。尹明毓看著他紅潤的小臉,心裡那點擔憂,總算放下了。
這日,她正在看金娘子送來的新衣樣子,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喧嘩。
不一會兒,蘭時急匆匆進來,臉色發白:“娘子,不好了!門房說,咱們府上的一個莊頭,在外頭惹了官司,被順天府抓了!”
尹明毓手一頓:“哪個莊頭?惹了什麼官司?”
“是、是西郊那個田莊的劉莊頭。”蘭時聲音發顫,“說是莊子上死了個佃戶,那佃戶的家人告到順天府,說是劉莊頭逼租打死的人……現在順天府傳話,要咱們府上派人去問話呢!”
尹明毓放下衣樣子,站起身。
窗外,天色陰沉。
風雪欲來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