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司的結案文書送到謝府那日,是個難得的晴好天氣。
尹明毓正指揮著人在院子裡曬書。秋日陽光透過稀疏的梧桐葉,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一箱箱書卷搬出來,攤開在竹蓆上,墨香混著陽光的味道,聞著讓人心安。
“母親,這本破了。”謝策抱著一本《山海經》湊過來,書頁邊角被蟲蛀了幾個小洞。
“破了就補。”尹明毓接過書,順手從針線籃裡抽出一小條素絹,“蘭時,去調點漿糊來。”
主仆幾人正忙活著,外頭傳來腳步聲。
謝景明大步走進院子,手裡拿著一卷蓋了朱印的文書。他今日難得冇穿官服,一身靛青常服襯得人愈發清瘦挺拔,但眉宇間那股慣常的冷峻,此刻卻柔和了許多。
“父親!”謝策跑過去。
謝景明摸了摸他的頭,徑直走到尹明毓麵前,將文書遞給她:“三司的結案文書,抄本。”
尹明毓擦了擦手,接過展開。
文書不長,措辭嚴謹。前麵羅列了三項指控的覈查結果,皆是“查無實據”;中間批評了永昌伯府“舉證失實,致生流言,損及閨譽,有違公義”;最後裁定:“著永昌伯府自行澄清,賠禮致歉,以正視聽。”
末尾,刑部、大理寺、都察院的三枚硃紅大印並列,鮮紅奪目。
她看完,抬起頭:“就這些?”
“就這些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你覺得輕了?”
尹明毓將文書卷好,遞還給他,轉身繼續整理書卷:“不輕。三枚官印蓋著,天下人都看著呢。永昌伯府這次,裡子麵子都丟儘了。”
她抽出一本《詩經》,拍了拍上麵的灰:“況且,真要按誣告反坐治罪,他們也有爵位護著,最多罰俸申飭。現在這樣,讓他們公開賠禮道歉,等於把臉皮撕下來丟在地上讓人踩——對永昌伯那種人來說,比罰他銀子還難受。”
謝景明眼中掠過一絲笑意。
他就知道,她看得明白。
“明日,”他接過蘭時遞來的茶,“永昌伯府會派人登門致歉。祖母的意思是,由她出麵應付,你和策兒不必露麵。”
尹明毓手一頓:“祖母?”
“嗯。”謝景明喝了口茶,“她說,你是小輩,受不起這個禮。她作為謝府最長者,接這個道歉,名正言順。”
這話說得含蓄,但意思很清楚——老夫人這是在護著她,不讓她再被推到風口浪尖。
尹明毓沉默片刻,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還有,”謝景明放下茶杯,“陛下那邊,也給了賞賜。不過不是給你的,是給祖母的——賜了一柄玉如意,說是給老人家壓驚。”
尹明毓笑了:“陛下倒是周全。”
既用三司文書定了是非,又用賞賜安撫了謝府,還不忘給永昌伯府留了點體麵——畢竟冇真的治罪。
帝王心術,平衡之道。
“對了,”她想起什麼,“永昌伯府道歉之後,這事就算徹底了了吧?”
“明麵上是。”謝景明神色微凝,“但暗地裡……難說。經此一事,兩家算是徹底撕破臉了。永昌伯那人,心胸狹隘,未必肯善罷甘休。”
尹明毓點點頭,並不意外。
狗急跳牆,兔子急了還咬人呢。永昌伯這次栽了這麼大跟頭,不記仇是不可能的。
“不過你也彆太擔心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經此一事,他也該知道,謝府不是好惹的。短期內,應該不敢再有什麼動作。”
尹明毓笑笑,冇接話。
她彎腰,從書箱最底下翻出一本薄薄的冊子。書頁已經泛黃,邊角捲起,封麵上用娟秀的小楷寫著《飲膳劄記》。
“這是什麼?”謝景明問。
“我母親留下的。”尹明毓輕輕撫過封麵,“她生前喜歡琢磨吃食,這是她記的食譜。”
她翻開一頁,指給謝景明看:“你看這道‘桂花糯米藕’,她寫:藕要選七孔肥白者,糯米需浸泡三時辰,桂花糖須自家醃製……步驟記得真細。”
陽光落在泛黃紙頁上,墨跡溫柔。
謝景明看著她低垂的側臉,忽然問:“嶽母她……是個怎樣的人?”
尹明毓想了想:“很安靜,性子軟,但手巧。會做一手好菜,會繡很精緻的帕子,還會唱江南小調……不過總唱得輕輕的,怕人聽見似的。”
她頓了頓,聲音輕了些:“她走的時候,我才六歲。很多事都記不清了,隻記得她身上總有股淡淡的桂花香,還有她總說:‘毓兒,女子活在這世上不易,但再不易,也要活得乾淨,活得心安。’”
謝景明沉默。
他想起自己派人去查陳氏舊事時,那些老仆回憶起來,都說那是個極柔順、極本分的女子。一輩子冇跟人紅過臉,病了也不聲張,就這麼安安靜靜地來,安安靜靜地走。
像一滴水,落入深潭,漣漪都輕得看不見。
可就是這樣一位女子,卻教出了尹明毓這樣的女兒。
“你很像她。”謝景明忽然說。
尹明毓抬眼:“嗯?”
“骨子裡那種乾淨和心安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“很像。”
四目相對。
尹明毓先移開視線,將《飲膳劄記》小心收好:“明日永昌伯府來人,府裡怕是忙亂。我今兒多做幾樣點心,給祖母和各房都送些,也算是……慶祝慶祝。”
她說得輕鬆,彷彿慶祝的不是一場官司的勝利,而是尋常的節慶。
謝景明看著她在陽光下忙碌的背影,唇角微揚。
也好。
風雨過後,是該有點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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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,永昌伯府的人果然來了。
來的是伯府二爺,趙贇的庶弟趙琰。此人是個閒散宗室,平日裡隻管吃喝玩樂,從不過問府中事務。讓他來道歉,既表明瞭永昌伯府的態度,又不至於太折損顏麵——畢竟不是嫡支親自低頭。
謝府正廳,香茶嫋嫋。
老夫人端坐上首,謝景明陪坐一旁。趙琰進門就躬身作揖,姿態放得極低:“給老夫人請安。今日晚輩奉家兄之命前來,特為前些時日的誤會,向謝府賠罪。”
話說得漂亮,將“誣告”輕描淡寫成“誤會”。
老夫人神色平靜,手裡撚著佛珠:“趙二爺客氣了。既是誤會,說開了就好。”
趙琰從袖中取出一份禮單,雙手奉上:“家兄深感歉意,特備薄禮,給老夫人壓驚,也給……給小公子賠個不是。”
禮單上列著些綢緞、藥材、文玩,不算頂貴重,但也不寒酸。
老夫人掃了一眼,冇接:“禮就不必了。謝府不缺這些。隻要日後兩家相安無事,比什麼禮都強。”
趙琰臉上有些掛不住,但不敢發作,隻得訕訕收回禮單:“是、是……老夫人說的是。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謝景明開口,聲音不疾不徐,“三司文書上說,要永昌伯府‘自行澄清’。不知府上打算如何澄清?”
趙琰額頭冒汗:“這個……家兄已在準備,會向各家親友說明情況,定還謝夫人清白。”
“口頭說明怕是不夠。”謝景明端起茶盞,輕輕撇去浮沫,“流言起於市井,也該止於市井。不如這樣——三日後,請府上在《京報》發一則啟事,將三司覈查結果公之於眾。如此,既全了朝廷體麵,也免得再生誤會。”
《京報》是朝廷邸報的民間抄本,發行甚廣,士紳百姓皆可閱覽。
趙琰臉色一白。
若真在《京報》上公開道歉,那永昌伯府的臉,可就丟到全天下去了!
“這……這怕是不妥吧?”他勉強笑道,“畢竟是兩傢俬事,何必鬨得人儘皆知……”
“私事?”謝景明抬眼,眸光清冷,“此事驚動三司,奉旨查辦,早已不是兩傢俬事。趙二爺若覺得為難,不妨回去問問永昌伯——是發一則啟事難,還是再去三司衙門解釋‘證人’為何失蹤更難?”
這話綿裡藏針。
趙琰後背冷汗涔涔。
他今日來之前,兄長千叮萬囑,無論如何要把這事了結,絕不能再橫生枝節。若真因為一則啟事鬨到三司去……
“好、好……”他咬牙,“晚輩回去就稟報家兄,一定……一定照辦。”
老夫人這才點點頭:“有勞趙二爺了。秦嬤嬤,送客。”
送走趙琰,廳裡安靜下來。
老夫人長長舒了口氣,看向謝景明:“你讓他登報澄清,會不會逼得太緊了些?”
“不會。”謝景明放下茶盞,“經此一事,必須讓他們徹底記住教訓。否則隔三差五來一出,煩也煩死了。”
老夫人笑了:“你呀,跟你祖父當年一個脾氣。”
她頓了頓,又道:“明毓那孩子,今日在做什麼?”
“在廚房做點心。”謝景明眼中帶了點笑意,“說是慶祝。”
“慶祝好。”老夫人撚著佛珠,“這陣子,她也受委屈了。待會兒點心送來,你多拿些回去,讓她也高興高興。”
“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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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澄心院”的小廚房裡,香氣撲鼻。
尹明毓做了四樣點心:桂花糯米藕、棗泥山藥糕、核桃酥,還有一籠剛出屜的水晶蝦餃。
謝策圍著她打轉,眼巴巴地看著。
“彆急,先給祖母送去。”尹明毓每樣裝了一碟,讓蘭時送去壽安堂和各房。
剩下的,她裝了兩個攢盒,一個留在院裡,一個讓謝景明帶去衙門:“給周主事他們嚐嚐。這段日子,他們也辛苦了。”
謝景明看著攢盒裡精緻的點心,又看看她沾著麪粉的鼻尖,忽然伸手,用指腹輕輕擦了一下。
尹明毓一愣。
“沾了粉。”謝景明神色自若地收回手。
指尖殘留著一點溫熱細膩的觸感。
尹明毓摸摸鼻子,轉身去洗手:“你嚐嚐這桂花藕,按我母親方子做的,看對不對味。”
謝景明夾了一塊。
藕片軟糯,糯米香甜,桂花蜜清潤不膩。確實很好。
“怎麼樣?”尹明毓回過頭,眼裡帶著點期待。
“很好。”謝景明點頭,“嶽母的方子,果然好。”
尹明毓笑了,眉眼彎彎。
窗外秋陽正好,院子裡曬的書頁被風吹得輕輕翻動,沙沙作響。
一切都安寧得不像話。
彷彿前些日子的驚濤駭浪,隻是一場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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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昌伯府的書房裡,趙贇砸了第三個花瓶。
“登報?!謝景明那小兒竟敢讓老子登報道歉?!”他雙目赤紅,狀若癲狂,“他算什麼東西!一個黃口小兒,也敢騎到老子頭上撒野!”
幕僚戰戰兢兢地勸:“伯爺息怒……如今三司盯著,咱們若是不從,怕、怕不好交代啊……”
“交代?老子需要跟誰交代?!”趙贇怒吼,“老子是世襲罔替的永昌伯!他謝家算什麼?不過是仗著有個老不死的在宮裡撐腰——”
“伯爺慎言!”幕僚慌忙打斷。
趙贇猛地停住,胸口劇烈起伏。
他知道,這話不能說。
可這口氣,他咽不下!
“伯爺,”幕僚壓低聲音,“小不忍則亂大謀。如今形勢比人強,咱們……咱們先低這個頭。等這陣風過了,再從長計議。”
趙贇死死攥著拳,指甲掐進掌心,滲出血絲。
良久,他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:“去……去《京報》館。”
“是、是!”
幕僚如蒙大赦,連滾爬爬地退出去。
趙贇獨自站在滿地狼藉中,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。
他趙家,從太祖爺時起就是勳貴,何曾受過這樣的奇恥大辱?
謝景明……
尹明毓……
你們給老子等著。
這賬,咱們慢慢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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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《京報》副刊不起眼的角落,登了一則啟事。
篇幅很短,措辭含糊,隻說“前番誤會,經三司覈查已明,特此澄清,並向謝府致歉”。冇提具體什麼事,也冇提永昌伯府的名號,隻落了個“趙氏啟”。
但明眼人都知道,這“趙氏”是誰。
茶樓裡,幾個讀書人拿著報紙議論。
“這就完了?雷聲大雨點小啊。”
“不然呢?你還真指望永昌伯府磕頭認罪?能登報道歉,已經是被逼到絕路了。”
“謝府這次,贏得漂亮。”
“那謝夫人也是厲害,愣是冇讓人抓住一點把柄……”
議論聲紛紛揚揚。
而風暴中心的謝府,卻一片寧靜。
老夫人命人將那份《京報》收了起來,鎖進庫房。
“這事,到此為止。”她對闔府上下說,“日後誰也不許再提。”
眾人應諾。
尹明毓知道後,隻笑了笑,繼續研究她母親留下的食譜。
午後,她試著做了道“杏仁酪”。將杏仁細細磨漿,過濾後慢火熬煮,加一點點糖,盛在白瓷碗裡,凝如脂玉。
她端了一碗給謝景明。
他正在書房看公文,接過嚐了一口,點頭:“很香。”
“我母親說,秋日乾燥,吃這個潤肺。”尹明毓在他對麵坐下,“她留下的方子裡,好多都是應季養生的。”
謝景明放下勺子,看著她:“你似乎……並不恨永昌伯府。”
尹明毓想了想:“恨談不上。他們害我,我反擊,事情了結,就這樣。若一直恨著,累的是自己。”
她托著腮,看向窗外:“人這一輩子,糟心事多了去了。若每件都放在心上,那得多沉?該放的,就得放。”
謝景明默然。
他忽然想起多年前,父親曾對他說過一句話:“景明,你要記住,這世上最難的不是拿起,而是放下。”
那時的他不明白。
現在看著眼前這個人,他似乎懂了。
“明毓。”他忽然叫她的名字。
“嗯?”
“謝謝你。”謝景明看著她,眼神認真。
謝什麼?
謝她護住了謝府的顏麵?謝她在這場風波中始終清醒?還是謝她……讓他看到了另一種活法?
尹明毓冇問。
她隻是笑了笑,將那碗杏仁酪又往他麵前推了推:“快吃,涼了不好。”
窗外,秋風過庭,黃葉紛飛。
冬天快來了。
但屋裡,很暖。
(本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