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寒意一日重過一日,庭院的落葉幾乎鋪滿小徑,每日清晨都需要仆役費力清掃。侯府的日子看似依舊在按部就班中流逝,但澄明院書房內的空氣,卻日漸凝肅,如同窗外鉛灰色的天空。
韓管事和蘭時帶回的訊息,像是幾塊零散的拚圖,被尹明毓仔細地拚接著。虎口帶疤的南城口音男子,新鑄的官銀,薑氏母子的反常,以及“錦繡坊”蘇掌櫃那邊尚未傳回的江南訊息。每一條線索都指向一個精心佈置的局,卻暫時還難以窺見佈局者的全貌。
尹明毓並不急躁。她深知,越是複雜的陰謀,越需要耐心去抽絲剝繭。她一麵維持著府中表麵的平靜,一麵通過韓管事,繼續不動聲色地追查著那個神秘男子的下落,以及薑氏兒子所在染坊更深的背景。
這日午後,她正在翻看顧先生送來的田莊秋季收成的初步預估賬冊,外麵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放輕的腳步聲。是韓管事。他推門進來時,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振奮與緊張的奇特神色。
“少夫人,”他甚至連禮都忘了行,快步走到書案前,聲音壓得極低,“江南有訊息了!不是信,是人!蘇掌櫃派了他的心腹大掌櫃,姓吳,親自趕來了,人就在‘聽雨軒’,說有緊要事必須當麵稟報您!”
尹明毓心頭一跳,放下賬冊:“人什麼時候到的?可還安穩?”
“今日清晨進的城,直接去了‘聽雨軒’。金娘子安排他在後院精舍歇著,極為隱秘,無人知曉。”韓管事語速很快,“吳掌櫃說,事情緊急且關係重大,蘇掌櫃叮囑他,務必親見少夫人,呈上實據。”
“備轎,從後門走。”尹明毓當機立斷,“你隨我同去。蘭時,你留下,照常應付,若有人尋我,就說我午後小憩未起。”
“是!”兩人齊聲應下。
依舊是那頂不起眼的青布小轎,悄無聲息地穿過京城午後略顯寂寥的街巷,來到“聽雨軒”後門。金娘子早已候著,神色凝重地將尹明毓和韓管事引至最深處一間更為僻靜的“梅隱”軒。
軒內,一位年約四旬、麵容精乾、穿著樸素灰綢直裰的男子正焦慮地踱步,見到尹明毓進來,連忙上前深深一揖:“小人‘錦繡坊’吳有材,奉東家之命,叩見少夫人!”
“吳掌櫃不必多禮,一路辛苦。請坐。”尹明毓在主位坐下,目光沉靜地打量著他。此人眼神清正,雖麵帶風塵疲憊,但舉止沉穩,確像是能擔當重任之人。
吳有材卻未立刻落座,而是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布和蠟封得嚴嚴實實的長條狀小包裹,雙手奉上:“少夫人,東家命小人星夜兼程,將此物及口信親手交予您。口信是:永豐坊出內鬼,證據在此,牽連甚廣,望少夫人慎處。”
尹明毓接過那包裹,入手微沉。她示意韓管事檢查門窗,然後才小心地剝開層層油布和封蠟。裡麵是幾本略顯陳舊的賬簿冊子,還有幾封書信,以及一小包用油紙裹著、顏色暗沉的粉末。
她先拿起那包粉末,湊近嗅了嗅,一股極其輕微、難以形容的澀味。“這是……”
“回少夫人,此乃‘烏藤根’研磨的細粉,未經炮製,藥性更強。”吳有材沉聲道,眼中帶著憤怒,“東家接到少夫人提醒後,立刻密令小人的表舅——也就是永豐坊掌管配方的老師傅暗中詳查。起初並未發現異常,直到前日,表舅偶然察覺,坊裡一個專管藥材庫的管事李貴,近兩月行為鬼祟,且其家中突然闊綽。表舅便留了心,趁其不備,暗中搜查其休憩的工棚,在其床板夾層中發現了這個!”
吳有材指向那包烏藤粉:“同時發現的,還有這幾本賬冊和書信。”他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,翻開指給尹明毓看,“這是李貴私下記的流水賬,上麵清楚寫著,七月初九,收‘京中來客’銀五十兩;七月廿三,收銀三十兩;八月初五,收銀一百兩……總計不下三百兩。每次收銀,後麵都畫了個奇怪的符號。”
尹明毓仔細看去,那符號像是個變體的“井”字,中間多了一點。她心中微動,繼續翻看。賬冊後麵,還簡單記錄了一些烏藤粉的用量和新增時間,與“錦繡坊”那批秋色料子的生產時間大致吻合!
“這些書信,”吳有材又拿起那幾封信,信紙普通,字跡略顯潦草,內容隱晦,但反覆出現“照吩咐做”、“尾貨處理乾淨”、“京中自有打點”等字眼,落款處隻有一個“金”字。其中一封信裡提到:“……秋色料子務必按方新增,分量需準,事後將‘藤渣’於老地方處置,勿留痕跡。”
鐵證如山!江南“永豐坊”的內鬼就是這個李貴,他受人指使,在染製“錦繡坊”定購的那批秋色料子時,偷偷加入了破壞性的烏藤粉!而指使他的人,來自京城,且可能與一個“金”字有關。
“這個李貴,現在何處?”尹明毓放下信件,語氣冰冷。
“已被表舅設計穩住,暫時軟禁在坊內一處隱秘倉房,由絕對可靠的人看守著,對外稱其突發急病。”吳有材道,“東家的意思是,此人乃關鍵人證,如何處置,全憑少夫人定奪。是送官,還是私了,或者……以此為契機,順藤摸瓜?”
尹明毓沉吟不語。送官,動靜太大,容易打草驚蛇,且官場水深,難保不會節外生枝。私了,簡單粗暴,但斷了追查幕後黑手的線索。順藤摸瓜……風險最大,卻也最可能直搗黃龍。
“李貴可曾吐露,指使他的是何人?那‘京中來客’是何模樣?‘金’字代表什麼?”她問。
吳有材搖頭:“那李貴是個滾刀肉,起初咬死不認,見了這些物證才癱軟下來,但隻說是收錢辦事,從未見過指使之人的真麵目。接頭的是一個戴鬥笠、聲音沙啞的漢子,每次都在城外土地廟,銀子也是事先埋好。至於‘金’字,他更說不清,隻道信都是事先藏在接頭地點的石頭下。”
老練的做派,毫無破綻的接頭方式。幕後之人極其謹慎。
“蘇掌櫃那邊,近期可還有其他異常?鋪子或他本人,可受到騷擾或威脅?”尹明毓轉而問道。
吳有材臉色更加難看:“不瞞少夫人,東家近來確實壓力不小。錢家聯合了幾家綢緞莊,不僅在市麵上擠壓‘錦繡坊’的生意,還暗中散播謠言,說‘錦繡坊’貨源不穩、以次充好。更甚者,前幾日有衙門書吏上門,說要覈查曆年稅票,雖然後來不了了之,但分明是刻意刁難。東家說,這不僅僅是商業競爭,更像是有官麵上的力量在針對。”
果然如此。布料質量問題是引爆點,商業打壓和官麵刁難是後續組合拳。目的就是要徹底搞垮“錦繡坊”,斬斷侯府的這條經濟臂助,同時將她尹明毓拖入泥潭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尹明毓將證據重新包好,交給韓管事仔細收妥,“吳掌櫃一路辛苦,且在‘聽雨軒’好生歇息兩日。回覆蘇掌櫃,李貴此人,暫且秘密看管,務必留活口,衣食勿缺,但絕不可走漏風聲。江南那邊,請他穩住局麵,正常經營,對錢家的打壓,暫以守勢周旋,不必硬碰。京城這邊,我自有計較。”
“是!小人一定將話帶到!”吳有材躬身應道。
“另外,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蘇掌櫃可曾提及,他與京中哪些字號或府邸,有過節?尤其是,姓氏或商號中帶‘金’字的?”
吳有材凝神思索片刻,搖頭:“東家為人謹慎,生意場上難免有競爭,但似乎並未與哪個帶‘金’字的字號結下不死不休的梁子。倒是……小人隱約記得,東家提過一嘴,錢家大爺的正房夫人,好像孃家姓‘靳’,亦是商賈之家,在江淮一帶頗有勢力。不過,這隻是小人依稀印象,做不得準。”
靳?與“金”諧音。尹明毓記下了這一點。
送走吳有材,尹明毓並未立刻離開“聽雨軒”。她獨自在“梅隱”軒中靜坐了片刻,將江南來的證據與京城這邊的線索,在腦中反覆交織、比對。
李貴的賬本上那個“井”字加點符號,她總覺得有些眼熟。還有那虎口帶疤的南城男子……南城,戴鬥笠、聲音沙啞的接頭人……錢家,或者錢家夫人靳氏的孃家……
碎片似乎越來越多,但還缺少最關鍵的一環,將它們牢牢鉚合在一起。
“韓管事,”她走出精舍,對守在外麵的韓管事道,“之前讓你查南城帶疤男子和薑氏兒子所在染坊的背景,可有更具體的進展?尤其是,那染坊的東家,或者管事的,姓氏、籍貫、有何特殊喜好或標記?”
韓管事忙道:“正要回稟少夫人。派去南城打聽畫像的小廝回來說,有人隱約覺得那帶疤男子,有點像南城‘吉慶衚衕’一帶,一個姓胡的牙行管事養的打手,諢名好像叫‘疤手劉’,但不確定,因那人近來似乎很少在那一帶露麵了。至於薑氏兒子那家‘隆昌染坊’,東家姓陳,本地人,背景倒是乾淨,但坊裡一個專管采買和外聯的二管事,姓金,叫金大福,是東家的連襟,為人活絡,三教九流認識不少。奴才正在設法查這個金大福的底細,以及他近期的行蹤。”
金大福!又是一個“金”!
尹明毓眸光驟然銳利。江南李貴信件裡的“金”,薑氏兒子染坊的二管事“金大福”,還有錢家夫人可能的孃家姓“靳”……這些“金”之間,是否存在著某種聯絡?金大福一個染坊二管事,有能力指使江南染坊的內鬼,並能動用官銀和打手嗎?他背後,是否還有人?
“集中人手,細查這個金大福。”尹明毓聲音不高,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量,“查他所有的社會關係,尤其是與錢家、與那個‘疤手劉’、乃至與可能姓‘靳’的人家,有無關聯。查他近幾個月的行蹤、銀錢往來。要快,但要隱秘,哪怕多花些銀子。”
“是!”韓管事感受到少夫人話中的決斷,精神一振。
“還有,”尹明毓補充道,“想辦法,在不驚動薑氏的前提下,查清她兒子前幾日來府後門,究竟跟她說了什麼,送了什麼。或許,那裡麵也有我們想要的東西。”
蛛絲馬跡,漸漸浮現。
一張隱約的網,似乎正從江南織染坊,延伸到京城南城的染坊、牙行、打手,再牽連到高高在上的錢家,乃至其背後的官場力量。
尹明毓站在“聽雨軒”寂靜的後院中,仰頭望瞭望陰沉的天色。
風更緊了。
但獵手的網,也已悄然收緊。
接下來,就看是暗處的黑手先察覺逃脫,還是她先抓住那決定性的證據,一擊致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