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蘇掌櫃在“聽雨軒”密談後的第二日,尹明毓的生活表麵上依舊如常。她去壽安堂請安,陪老夫人說了會兒話,又到謝夫人處商議了幾件中秋後陸續到來的各府紅白喜事隨禮。隻是,回到澄明院後,她待在書房的時間明顯更長了,門也常常緊閉,隻讓蘭時在門口守著。
書房內,尹明毓並未在處理尋常家務,而是鋪開了一張紙,上麵用極小的字跡,列著幾個名字和一些簡短的批註。
劉三(庫房副管事):好賭,欠債五十兩已還清(不明來源)。接觸貨品:入庫登記。可疑。
薑氏(針線房收發婆子):子被挖角至可能與錢家有關之染坊。接觸貨品:料子分發。可疑。
趙掌櫃(隆盛貨棧):蘇掌櫃舊識,商譽尚可。需確認近期有無異常人事或接觸。
永豐染織坊(江南):蘇掌櫃固定合作商,有遠親在坊中任要職。染劑配方或後整理環節可能被滲透。
烏藤汁:特定破壞秋香等色染料,需行家、精準。指向染坊內部或極高明之破壞者。
她的目光在這些名字和資訊間來回掃視。江南那邊,隻能等蘇掌櫃的訊息。京城這邊,突破口可能就在劉三和薑氏身上。尤其是劉三那筆來路不明的還債銀子,必須查清來源。
“韓管事。”她輕聲喚道。
一直在外間等候的韓管事立刻推門進來:“少夫人。”
“劉三那筆還債的銀子,可有新線索?”尹明毓問。
韓管事麵露難色:“奴才使了些銀子,又托了在坊間有些門路的朋友去打探。‘快活林’賭坊背景複雜,口風很緊,隻隱約透露,還債的是個生麵孔,三十上下,穿著體麵,像是大戶人家的管事或清客模樣,交的是現銀,冇留名號。時間……就在中秋節前三日。”
“生麵孔,大戶人家管事模樣……”尹明毓指尖輕點桌麵,“西城那片,除了賭坊,可還有當鋪、銀樓?”
“有三四家當鋪,規模都不大。銀樓有兩家,都是老字號。”韓管事答道。
“去查查,中秋節前後,這幾家當鋪和銀樓,有冇有收到過……大約是三十兩左右的、比較新或者無標記的銀錠或銀票,兌換的人或許也有些特點。另外,劉三最近除了還債,可有其他異常花銷?比如,給家裡添置了什麼東西,或是又去了彆的賭坊?”
韓管事眼睛一亮:“是,奴才這就去查!劉三那媳婦是個節儉的,平日裡嗓門大,愛占點小便宜,但若真得了橫財,未必能完全藏住!”
“小心些,莫要驚動。”尹明毓叮囑。
韓管事領命而去。尹明毓又將目光投向薑氏。薑氏兒子被挖角,算是利誘,手法比直接給錢更隱蔽。那家染坊與錢家有間接往來,但錢家未必會親自出麵做這種事,更可能通過中間人。
“蘭時。”她朝門外喚了一聲。
蘭時推門進來:“姑娘。”
“你去針線房,找個由頭,比如問問給老夫人新做的那件夾襖緄邊用哪種絲線合適,或者看看冬衣的棉絮預備得如何了。順便,留心一下薑氏,看她神色如何,與其他婆子丫鬟聊天時,可有提到她兒子,或是抱怨什麼、炫耀什麼。自然些,彆讓她起疑。”尹明毓吩咐道。
“是,姑娘放心,奴婢曉得怎麼做。”蘭時心思靈巧,立刻明白了尹明毓的意圖,轉身去了。
安排好這些,尹明毓揉了揉眉心。查案之事,千頭萬緒,急不得,也亂不得。她需要耐心,也需要更多資訊。
下午,她去了趟謝策的學堂,向先生詢問了近來的課業。先生對謝策讚不絕口,說他近來沉靜了許多,讀書習字都格外認真,尤其是對《論語》中一些關乎品性修養的篇章,頗有自己的淺見。
“前日講到‘君子坦蕩蕩,小人長慼慼’,小公子便說,做人要心裡乾淨敞亮,行事光明正大,這樣睡覺才安穩,吃飯才香甜。若是總想著算計人、做壞事,就算得了便宜,心裡也會七上八下,不得安寧。”先生撚鬚笑道,“童言稚語,卻是一語中的。”
尹明毓聽了,心中既感欣慰,又有些酸楚。孩子正在努力成長,努力去理解這個世界的是非黑白。而她這個母親,卻不得不深陷於種種算計與陰謀之中,竭力為他撐起一片相對安寧的天空。
回到澄明院不久,蘭時便回來了,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。
“姑娘,”她壓低聲音,“奴婢藉著看絲線的由頭,在針線房待了約莫半個時辰。薑氏今日當值,神色瞧著與平日並無太大不同,就是……話比往常少了些,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。奴婢跟兩個相熟的繡娘閒聊,其中一個說,前兩日隱約聽見薑氏跟另一個婆子嘀咕,說什麼‘也不知道是福是禍’、‘心裡不踏實’之類的話。另一個繡娘則說,前幾日好像看見薑氏的兒子來過府後門一趟,給薑氏送了點東西,母子倆在角門邊說了一會兒話,薑氏回來時眼睛有些紅。”
“福是禍?心裡不踏實?”尹明毓重複著這幾個詞。薑氏顯然對兒子被挖角這件事,並非全然歡喜,甚至感到了不安。她兒子突然來送東西,說了什麼?是安撫,還是威脅?
“可知道她兒子送了什麼來?”尹明毓問。
蘭時搖頭:“那繡娘離得遠,冇看清,隻瞧見是個小包袱。”
線索似乎又多了一點,卻也更加撲朔迷離。薑氏的不安,或許說明她並非主動參與,而是被脅迫或利誘?她兒子的到來,是關鍵。
傍晚時分,韓管事也匆匆回來了,臉上帶著一絲疲憊,眼神卻亮得驚人。
“少夫人,有眉目了!”他顧不上行禮,湊近低聲道,“奴才按您的吩咐,去查了西城那幾家當鋪和銀樓。其中一家‘裕泰銀樓’的夥計說,中秋節前兩日,確實有個麵生的男子,拿了三錠十兩的官銀來兌換散碎銀子和銅錢,說是家裡急用。那夥計記得,那男子左手虎口處,有一道寸許長的舊疤,說話帶點南城口音。兌換的銀子成色很新,像是新鑄不久。”
“左手虎口有疤,南城口音……”尹明毓沉吟,“可畫得出來?”
“奴才已讓那夥計仔細描述,請了咱們府裡一個善畫人像的老花匠,悄悄畫了個大概模樣。”韓管事從懷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,展開,上麵用炭筆勾勒出一個男子的麵部輪廓,特征鮮明,尤其是那道疤的位置。
“另外,”韓管事繼續道,“奴才也打聽了劉三家。他媳婦前些日子的確新扯了幾尺花布,說要給女兒做件新襖子,還打了二兩銀子的酒,說是劉三在差事上得了賞。鄰居有羨慕的,也有嘀咕的,說劉三這差事油水不多,哪來的賞錢這麼大方。”
尹明毓看著那畫像,心中飛速盤算。官銀,新鑄,虎口帶疤的南城口音男子……這不像尋常市井混混,更像是某些府邸裡養著的、可能做過護院或粗使,手上有些功夫底子的人。南城那邊,住的多是平民和中小商戶,但也有不少大戶人家的彆院或下人聚居。
“韓管事,你拿著這畫像,去南城悄悄打聽。重點留意那些有護院、家丁的大戶人家,尤其是……與錢家,或者與通政司郭參議、戶部李郎中等人可能有關聯的府邸。看看有冇有人對得上號。小心,不要暴露意圖。”尹明毓吩咐道,“另外,劉三那邊,暫時不要動,隻讓人遠遠留意著。”
“是!”韓管事領命,小心翼翼收起畫像。
“還有一件事,”尹明毓叫住他,“你找個機靈又生麵孔的小廝,明日去薑氏兒子現在做工的那家染坊附近轉轉,不必進去,就在周圍看看,那染坊規模如何,進出都是些什麼人,尤其注意有冇有與這畫像上相似的人出現。順便,打聽一下那染坊東家的背景,與錢家到底是如何‘間接’往來。”
韓管事一一記下,心中對少夫人縝密的心思和步步為營的手段佩服不已。
夜色漸深,澄明院書房裡的燈依舊亮著。尹明毓將今日所得的資訊,一點點補充到那張紙上。劉三、薑氏、虎口帶疤的男子、南城口音、新鑄官銀、薑氏兒子的新東家……這些散落的點,似乎正在被無形的線慢慢串聯。
她有一種感覺,自己正在接近真相。但越接近,越需要謹慎。對手能夠買通江南染坊內部人員,能在京城動用官銀、驅使有特定特征的人手,其能量和決心都不容小覷。
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凜冽,帶著深秋特有的肅殺之氣,捲起幾片枯葉,盤旋著落入黑暗。
明察暗訪,如履薄冰。
但既然已經踏上了這條追查之路,便冇有回頭的餘地。她必須走下去,直到將那藏在暗處的毒蛇,徹底揪出,曝於光天化日之下。
為了“錦繡坊”的清白,為了侯府的體麵,也為了她自己和謝策的安穩。
她握了握拳,指尖冰涼,目光卻比星辰更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