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後賜物的訊息,如同長了翅膀,一日之間便傳遍了京城某些特定的圈子。那些暗地裡流傳的關於侯府少夫人“不善持家”、“品德有虧”的閒言碎語,彷彿烈日下的晨露,悄無聲息地蒸發了不少。至少明麵上,再無人敢公然議論。
宣威侯府門前,似乎恢複了往日的寧靜。但隻有身處其中的人才知道,這份寧靜之下,湧動著更深的思量與戒備。
尹明毓並未因皇後的青睞而沾沾自喜,反倒更加謹慎。她將皇後賞賜的雲錦、官燕等物,一半送入壽安堂請老夫人定奪,一半留在澄明院庫房,登記造冊,嚴加保管,並不輕易動用。對外,也隻說是天恩浩蕩,侯府上下感念不已,閉門謝客了幾日,以示恭敬。
這日午後,她正在看顧先生送來的中秋前最後一筆莊子上供的結算清單,韓管事悄步進來,低聲道:“少夫人,奴纔打聽到,那位戶部李主事,回部裡後便被他的上官,那位李郎中,尋個由頭申飭了一頓,罰了半月俸祿。通政司郭參議那邊,這幾日也稱病,告假在家,未曾上朝。”
尹明毓筆下不停,隻輕輕“嗯”了一聲。皇後輕輕一揮手,這些跳梁小醜便吃了掛落,動作倒快。但這未必是好事。明槍易躲,暗箭難防。對手摺了麵子,隻會更加記恨,行事也會越發隱秘陰毒。
“錢家呢?”她問。
“錢家倒是冇什麼大動靜,鋪子照開,生意照做。”韓管事頓了頓,“隻是……聽‘錦繡坊’蘇掌櫃遞來的訊息,錢家暗地裡收購中小織戶存貨的動作並未停止,隻是更隱蔽了。另外,他們似乎在接觸幾家專供內廷和王府的頂級織坊,想打通關節,拿到一些‘內造’級彆的料子份額。”
內造?尹明毓筆尖一頓。那可是專供皇室和極少數宗親王府的,流到外頭的極少,每一匹都價值不菲,更是身份地位的象征。錢家這是想走高階路線,用絕對稀缺和頂級的貨色,來重新確立他們無可替代的地位?若真讓他們做成了,錦繡坊的中上等貨色,在“內造”麵前,的確會顯得遜色。
“知道了。”尹明毓神色不變,“讓蘇掌櫃穩住陣腳,保證咱們自己的貨物品相。至於‘內造’……那不是光有錢就能碰的,且看他們折騰。”
韓管事應下退去。尹明毓放下筆,揉了揉眉心。商業上的較量,她並不十分擔心,錦繡坊的貨足以滿足侯府日常和大部分體麵需求。她更在意的是,皇後為何突然施以援手?是真的欣賞她“治家有方”,還是另有深意?謝景明在嶺南,到底做了什麼,或是發生了什麼?
她寫給謝景明的信已經送出去有些日子了,按常理,回信也該在路上了。這一次,她格外迫切地需要知道南邊的真實情況。
又過了兩日,謝景明的回信終於到了。信比以往厚了許多。
尹明毓摒退左右,獨自在書房拆開。開篇仍是報平安,說洪水已退,道路漸通,使團人員皆安,已離開鬱林郡,繼續往南巡查。接著,他詳細描述了在鬱林郡滯留期間,如何利用洪水造成的共同困境,與當地幾個較大的俚僚部族加深了接觸。冇有空談安撫,而是具體協助他們清理淤塞的河道,規劃堤防,分發部分應急物資,甚至讓隨行的醫官為部民診治因水患引起的疾病。
“洪濤雖惡,亦可滌盪陳垢,拉近距離。”他在信中寫道,“當地頭人始存戒心,見我等實心辦事,非止空言,且尊重其俗,漸露接納之意。尤其一位姓冼的大頭人,豪爽重諾,其部眾善冶銅鼓,工藝精絕,於諸部中頗有聲望。與之交好,事半功倍。”
看到這裡,尹明毓微微頷首。謝景明果然冇有一味困守,反而化不利為有利,打開了局麵。這或許就是帝後態度轉變的原因之一?務實、能乾、懂得變通,這樣的臣子,君王自然欣賞。
信的後半部分,則是對她上一封提及“京中風雨”的迴應。他的語氣明顯凝重了些:
“京中之事,已知悉。木秀於林,風必摧之。爾之處境,概因吾遠在嶺南,宵小以為有機可乘。皇後仁厚,此舉意在安撫,亦含警示。然雷霆雨露,俱是天恩,不可不察,亦不可不防。戶部、通政司之事,料非孤立,背後恐有牽連。彼等一擊不中,短期或會蟄伏,然恨意愈深。爾在京,當外示從容,內緊防備。府中賬目、人事,尤須清明,勿授人以柄。與蘇氏合作,可持之,然亦需留意,勿令其成為攻訐之由。另,今歲各地頗多雨水,糧價或有波動,府中儲糧,可略增之,以備不時。”
他分析得透徹,叮囑得具體。冇有空洞的安慰,隻有切實的提醒和策略。尹明毓逐字逐句看完,心中那份因皇後介入而產生的隱隱不安,漸漸被一種更為踏實沉穩的力量取代。他雖遠在千裡,卻將京中局勢看得分明,更理解她所處的艱難與必須的應對。這種被理解、被並肩作戰的感覺,沖淡了獨撐大局的孤獨感。
信的末尾,他又恢複了稍顯輕鬆的語氣,提及嶺南秋日,荔枝已過,龍眼正熟,滋味甚美,可惜無法鮮寄。隨信附了一小包曬乾的龍眼肉,還有幾片顏色深褐、紋理奇特的厚重葉片。
“此乃榕樹之葉,南疆遍地,其蔭如蓋,其根盤錯,落地即生,風雨難摧。見之,忽覺與爾心性有幾分相似,故寄一片,聊博一哂。”
尹明毓拿起那片榕樹葉,葉片厚實,脈絡清晰,邊緣完整,曆經長途也未破碎。她輕輕摩挲著葉麵,彷彿能感受到嶺南潮濕的風與灼熱的陽光。風雨難摧……他竟這樣看她嗎?
嘴角不自覺微微彎起。她將樹葉小心夾入常看的一本書中,又拈起一粒龍眼肉放入口中,甘甜的滋味頓時盈滿口腔,帶著陽光曬過的暖香。
心情稍霽,她開始琢磨謝景明信中的提醒。糧價波動……這倒是個實在問題。她立刻叫來韓管事,吩咐道:“侯爺信中提及,今年多地雨水多,恐影響秋收,糧價或會上漲。你讓顧先生覈算一下,在不影響日常用度和預留應急的前提下,府中公賬和我的私賬,還能挪出多少銀子?咱們暗中在通州或京郊可靠的糧行,分批購入一些上等米糧,存入咱們自己的莊子倉庫,不必太多,足夠府中上下半年之需即可。動作要隱秘,不要引起市麵注意。”
“是,少夫人。”韓管事應道,“侯爺遠在嶺南,竟還惦記著京中糧價,真是心細如髮。”
尹明毓淡淡一笑,冇有接話。他惦記的,又何止是糧價。
處理完正事,她想起謝策。這幾日府中事多,她陪伴孩子的時間也少了。走到東廂書房,卻見謝策並未像往常那樣練字或玩耍,而是趴在桌上,麵前攤著本《千字文》,小眉頭卻皺著,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。
“策兒,怎麼了?”尹明毓走過去,摸了摸他的頭。
謝策抬起頭,眼神有些迷茫:“母親,今日學堂裡,有兩個同窗吵架,一個說對方家裡‘失了聖心’,纔會被查賬,一個說對方‘攀附貴人’,才能得賞賜……先生罰了他們,可我覺得……他們好像是在說我們家?”
孩子雖小,卻已能敏感地察覺到外界的異樣目光和言語。尹明毓心中一歎,在他旁邊坐下,溫聲道:“他們是在說閒話,但說的並不全對,也不該在學堂裡說。咱們家呢,父親是為朝廷辦正經差事,可能會讓一些不想讓父親辦好差的人不高興,所以他們會想方設法找麻煩。皇後孃娘賞賜東西,是因為父親差事辦得好,娘娘賢德,體恤臣子家眷。這跟‘攀附’冇有關係。”
她儘量用孩子能懂的語言解釋。謝策似懂非懂:“那……我們是好人,那些找麻煩的是壞人嗎?”
“這世上,不是簡單的好人壞人。”尹明毓想了想,“有時候,隻是大家想的東西不一樣,走的路不一樣,就有了矛盾。咱們要做的是守住自己的道理,做好自己的事,不主動害人,但彆人若來害咱們,也要懂得保護自己,反擊回去。就像你練字,握筆要穩,下筆要有力,字才能立得住。”
謝策看著自己習字紙上那些筆畫,若有所思:“嗯……我懂了,母親。我要把字練得穩穩的,把書讀得好好的,以後像父親一樣,做厲害的事,也能保護母親,保護我們家!”
孩童的聲音清脆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認真。尹明毓心中暖流湧過,將他摟進懷裡:“好,策兒有誌氣。”
安撫好孩子,尹明毓回到自己房中。夜色已深,她卻冇有睡意。皇後的旨意,謝景明的來信,像兩塊投入心湖的石子,激起的漣漪緩緩擴散,又慢慢交織在一起。
表麵的風浪似乎暫時平息,但水下的暗流,從未停止湧動。錢家對“內造”的野心,對手的蟄伏與恨意,糧價的潛在波動,還有宮中那難以揣度的“天恩”……每一件,都需要她仔細掂量,提前籌謀。
她推開窗,秋夜的涼氣湧入。天際,一彎弦月清冷,幾顆孤星明滅。
山雨暫歇,但雲未曾散儘。
她握了握掌心,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那片榕樹葉粗糙而堅實的觸感。
風雨難摧嗎?
那就試試看吧。看這盤根錯節的侯府,看這漸次成長的孩子,看這千裡相係的夫妻,能否真的如南疆榕樹一般,在這即將到來的、或許更複雜的秋風秋雨裡,穩穩站定,枝葉長青。
微瀾之下,新的棋局,已然無聲布開。而她,必須看清每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