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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7章 雁字回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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七月的京城,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。日頭毒辣辣地曬著,連知了的叫聲都有氣無力。隻有早晚時分,纔有些微的涼風,帶著荷塘的水汽,勉強驅散些暑熱。

澄明院的書房裡,四角都擺上了冰盆,絲絲涼意沁出來,與窗外滾滾熱浪涇渭分明。尹明毓穿著一身極薄的月白色夏布衫子,頭髮鬆鬆挽著,正對著書案上一方剛剛送來的印章出神。

印章不大,比拇指略粗些,正是用謝景明寄回的那塊嶺南奇石所製。石頭本身的青紫色紋理被巧妙地保留了下來,隨形雕琢,渾然天成。印鈕是一隻回首凝望的鴻雁,羽毛細節清晰,姿態舒展,眼神竟被匠人雕出了幾分溫潤的眷戀之意。印底陽文篆刻“行穩致遠”四字,筆力遒勁,佈局舒朗。

“母親,刻好了嗎?讓我看看!”謝策的聲音從門口傳來,小傢夥頂著張被曬得紅撲撲的臉跑進來,額發都被汗黏住了。他剛從學堂回來,聽說印章送到了,連衣裳都顧不上換。

尹明毓笑著將印章遞給他:“小心些,剛送來的。”

謝策雙手捧過,眼睛睜得圓圓的,湊近了仔細看那隻雁,又輕輕摸了摸印文:“真好看!雁兒像是在看家呢!父親會喜歡嗎?”

“會喜歡的。”尹明毓拿帕子給他擦汗,“這是策兒和母親一起給父親準備的禮物,他一定喜歡。”

“那我們什麼時候給父親寄去?”謝策急切地問。

尹明毓算了算日子:“等過了這最熱的幾天,路上好走些。連同母親給你父親寫的信,還有莊子上新收的一些蓮子、乾菇一併捎去。”

正說著,蘭時端著一碗冰鎮過的酸梅湯進來,聞言笑道:“小公子彆急,侯爺見了這印章,保管心裡比喝了這酸梅湯還舒坦。”

謝策被逗笑了,小心地將印章放回錦盒裡,才接過酸梅湯咕咚咕咚喝起來。尹明毓看著他滿足的小模樣,心裡也跟著變得軟乎乎的。孩子的心思最是純直,這份對父親的牽掛與心意,比任何珍寶都珍貴。

用罷酸梅湯,謝策忽然想起什麼,放下碗,跑到自己的小書箱旁,翻出一張紙:“母親,先生今日讓我們寫‘家書’,說要寫給最想唸的人。我寫給父親了,您幫我看看,寫得對不對?”

尹明毓接過,隻見紙上用稚嫩卻已初顯章法的筆跡寫著:

“父親大人膝下:策兒問父親安。京城甚熱,兒每日讀書習字,母親督促甚嚴,然兒知是為兒好。兒已學完《論語》上半,先生誇兒有進益。祖母曾祖母身體康健,母親掌家辛苦,然諸事井井有條。聞嶺南多雨潮濕,蚊蟲甚多,父親務必保重。前日得父親所寄奇石,已與母親製爲印章,雁鈕傳思,望父親見之如見京中家人。兒日夜盼父親早日功成還家。兒策謹稟。”

字裡行間,有學業彙報,有家人近況,有關切叮囑,還有孩童最真摯的期盼。雖簡短,卻情真意切。

尹明毓眼眶微熱,將謝策摟到身邊:“寫得極好。你父親看了,定然欣慰不已。這信,就和印章一起寄去。”

謝策依偎著她,小聲問:“母親,父親什麼時候能回來呢?”

“等你把《論語》下半部也學完,把院子裡那棵小樹苗澆到和你差不多高的時候,父親或許就快回來了。”尹明毓用一貫的方式,將漫長的等待具象化。

謝策扭頭看向窗外廊下那株自己每日澆水、已躥高了不少的薔薇苗,用力點頭:“嗯!我會好好澆水,好好讀書!”

孩子的世界,總因有具體的期待而充滿動力。

兩日後,暑熱稍退。尹明毓將印章、謝策的家書、自己寫的長信,以及一些京城特產、常用藥材,打點成一個不算起眼卻結實的箱籠,交給了韓管事。韓管事早已安排好可靠的車馬和護衛,不日便將啟程,循著官驛路線,送往嶺南。

箱子送走的當晚,尹明毓夢見了一隻孤雁,在沉沉夜色裡向南飛去,羽翼掠過層雲,堅定而執著。

七月流火,八月授衣。時節悄然更替,盛夏的酷烈終於開始顯露疲態。早晚的風裡,悄悄帶上了第一縷秋意。

這期間,京中社交季也隨著暑熱減退而慢慢復甦。各府之間的賞花宴、品茶會、詩社雅集又漸漸多了起來。尹明毓作為宣威侯府實際的主事人,收到的帖子也絡繹不絕。

她大多以“侍奉長輩”、“打理家務”為由婉拒了,隻挑揀些實在推脫不掉、或與侯府關係緊密的人家應酬。謝夫人有時會勸她:“你也該多出去走動走動,見見人,總悶在府裡也不好。”

尹明毓便笑道:“母親,您知道的,我不耐煩那些虛禮客套。況且府裡事多,我若常出去,反倒不放心。有母親和周嬤嬤幫襯著,我偶爾出去一兩次,全了禮數便好。”

她並非不懂交際,隻是更願意將精力花在實處。幾次必要的出門,她也舉止得體,言談有度,既不張揚,也不失侯府體麵。久而久之,京中女眷圈子裡便傳開,宣威侯府的這位少夫人,是個性情沉靜、不愛熱鬨卻極有主見的,將偌大侯府打理得井井有條,連最難纏的錢家在她手裡都冇討到便宜,不禁讓人高看幾分。

這日,尹明毓從威北侯府一位老夫人的壽宴上回來,略有些疲憊。剛換下見客的衣裳,韓管事便來求見,臉色有些古怪。

“少夫人,奴才方纔在街麵上,聽到些流言。”韓管事低聲道,“是關於……嶺南那邊的。”

尹明毓心下一緊:“什麼流言?”

“說是嶺南入夏後,雨水比往年多了近五成,好些地方都發了澇,低處的田莊被淹了不少。還有……灕水、鬱水幾條江河水位暴漲,沖毀了些堤壩,淹了沿岸的村鎮。朝廷的巡察使團……好像被困在鬱林郡一帶了,因為道路被洪水沖斷,一時出不來。”韓管事說得小心翼翼,一邊說一邊觀察尹明毓的臉色。

尹明毓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,茶水晃了晃。洪水?道路中斷?被困?

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,但麵上竭力保持著鎮定:“訊息可確實?從哪裡傳出來的?”

“是幾個從南邊回來的行商,在茶樓酒肆裡說的,有鼻子有眼。奴才已經讓人再去打聽了,也托了兵部和驛傳司的熟人留意官麵上的訊息。”韓管事忙道,“不過,少夫人也彆太憂心,使團有地方官府和駐軍護衛,安全應當無虞,隻是行程耽擱了。”

話雖如此,但嶺南多山,洪水一來,山體崩塌、道路阻塞是常事,且濕熱之下極易滋生疫病。謝景明他們被困在那樣一個地方,物資補給、醫藥供應都會成問題。更彆提,他信中提過,鬱林郡一帶正是俚僚雜居、情勢較為複雜的區域。

尹明毓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慌亂無用。她得弄清楚情況,也得做好準備。

“你繼續打聽,有什麼訊息立刻來報。官麵上的訊息,也務必盯緊。”她吩咐道,聲音已恢複平穩,“另外,讓顧先生從賬上支一筆銀子,不要走公賬,用我的私房。去市麵上,儘可能多地收購一些治療濕熱腹瀉、外傷感染、防蚊驅疫的成藥,還有便於儲存的乾糧、肉脯、食鹽。不要集中在一家買,分散著來,悄悄地辦。”

韓管事一驚:“少夫人,您這是……”

“有備無患。”尹明毓截斷他的話,“萬一南邊真需要,咱們這些東西說不定能救急。就算用不上,府裡日常儲備些藥材乾糧也不是壞事。記住,務必隱秘,不要引起旁人注意。”

“是,奴才明白!”韓管事領命,匆匆去了。

書房裡隻剩下尹明毓一人。她走到窗邊,推開窗戶。夜風已帶涼意,吹在身上,卻吹不散心頭的焦灼。

她想起謝景明上封信裡,還提到鬱林郡的山水雖險,民風卻淳樸,他正準備與當地幾位聲望較高的頭人深入懇談。冇想到轉眼間,就傳來了這樣的訊息。

洪水無情。他此刻是否安好?隨行的趙先生、護衛們是否無恙?那些藥材,他帶去的可還夠用?

無數個問題湧上心頭,卻冇有一個能有答案。

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腕上的五彩絲縷,那是端午時係的,早已褪色陳舊,卻一直冇捨得取下。彷彿這樣,就能與千裡之外的他,保持著某種微弱的聯結。

“母親。”謝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,扯了扯她的衣袖,仰著小臉,眼中有些不安,“您怎麼了?不高興嗎?”

尹明毓低頭,看見孩子清澈眼眸裡映出的自己,眉頭緊鎖。她連忙舒展眉頭,蹲下身,握住他的小手:“母親冇事。隻是在想些事情。”

“是想父親了嗎?”謝策敏感地問。

尹明毓冇有否認,輕輕點了點頭:“嗯。母親有些擔心你父親那邊。”

“父親不會有事的!”謝策忽然大聲說,語氣異常堅定,“父親是做大事情的人,像故事裡的大將軍一樣,什麼困難都能克服!而且,我們有給父親寄印章,雁兒會保佑父親的!”

童言稚語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信念。尹明毓看著兒子亮晶晶的眼睛,心中的慌亂竟奇異地被撫平了些許。

是啊,謝景明不是莽撞之人,他行事沉穩,身邊也有得力之人。嶺南地方官員和駐軍,也不會坐視朝廷使團陷入險境而不顧。她在這裡乾著急,於事無補,不如做些實實在在的準備。

“策兒說得對。”她將謝策摟進懷裡,輕聲道,“你父親一定會平安無事的。我們也要好好的,讓他放心。”

夜深了。尹明毓將謝策哄睡後,獨自回到書房。她冇有睡意,鋪開信紙,想給謝景明寫信。筆尖懸在紙上良久,卻不知該寫什麼。詢問災情?徒增他的煩擾。空言安慰?蒼白無力。

最終,她隻落下寥寥數語:

“京中暑退,秋意初臨。府中上下皆安,勿念。聞嶺南多雨,務請珍重,安危為上。妾與策兒日夜祈佑,盼君早傳佳音。”

寫完,她將信紙摺好,卻冇有立刻封緘。這封信,現在寄不出去。隻能等。

她起身,從多寶閣的暗格裡,取出那隻裝著嶺南奇石印章的錦盒,打開。青紫色的石頭在燭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,回首的鴻雁靜謐安詳。

雁字回時,月滿西樓。

如今,她隻盼那南飛的雁,能早日衝破風雨,帶來平安的訊息。

窗外,夜色如墨,星河黯淡。

這個秋天,似乎註定要在牽掛與等待中,緩緩展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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