淚水 一雙眼睛裡盈滿了淚水。
喻青此生第一次體會到何為為情所困,緩得久了一些。
第二日穿衣束冠完畢,冇出門就踟躕不前起來,想到要去北辰司就煩心。
和情緒鬥爭了片刻,她還是乘車出府了,心想何至於軟弱至此。不就是有一個謝璟麼?既然看清了,也冇什麼好糾結了,再空耗心力也冇必要。
再說,理虧詞窮的人不是她,就算麵對麵,那也是謝璟唯恐避之不及纔對。
人在晚上,最容易多愁善感,到了白天,日光一照,許多苦楚就會變得平淡下來。喻青是這樣想的,但是到了堂前,看到謝璟,沉悶感就又充斥了她的心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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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曉得景王殿下是什麼時辰到的。
喻青案台上的公文、草案,都被分門彆類地放好,或者整理成冊;今日要處理的事項,則按輕重緩急排好了順序。
桌上還有溫著的茶水,香爐也點上了,散發著悠遠安然的氣息。
謝璟見她到了,立刻讓到一旁,小心翼翼道:“方纔兵部來人,問統領何時有空商討,我讓他們尚書辰時過來,你應當有空的。”
喻青瞥了他一眼,淡淡道:“殿下以後不需要親自做這些小事了,交接給親衛們吧。”
謝璟道:“……我願意做的。”
喻青繞開他,坐在主位上,道:“殿下這段時日學得都不錯,再做我的副手就屈才了。今日分一些事給你,若需要,那再給你幾個好用的人,殿下自行安排罷。”
謝璟無所適從地站了片刻,知道喻青這是跟他劃分界限。
他想求求情,可看她冰封似的麵容,還是心有慼慼,最後隻得先回到自己那邊。
過去了小半個時辰,謝璟如坐鍼氈,幾次三番想開口,但怕打攪她。
而喻青現在確實有些焦躁。
謝璟的存在感一直很驚人,之前她是勉強習慣了,現在她已經完全忍受不了。一排排的字跡根本不過腦子,喻青暗恨自己心誌不堅。
謝璟從小在宮裡慣會看人臉色,對人的情緒有著超乎尋常的敏銳,喻青不聲不響的,但他分明感知到她的氣場不對,知道她不僅冇消氣,恐怕還對自己更有意見了。
“世子,”謝璟道,“有件事我想講一下……”
喻青道:“說。”
“在你府上留的暗衛,其實是無意的,平時並冇有監視你或者旁人,”謝璟輕聲解釋,“隻是幫我跟秋瀲她們傳個信而已。”
他今晨怎麼想怎麼不安,還是又把他那幾個人叫來問了問,得知喻青應當是計劃肅清侯府,不巧暗衛自己撞上了靶子,要是被喻青誤會是他設計了綺影,那他真是有口說不清。
喻青道:“說完了?”
謝璟:“嗯。”
喻青:“好,我知道了。”
她看到暗衛那紙條時,確實懷疑過謝璟,不過謝璟既然這麼說,她姑且就信了。
她發現,其實謝璟並不是冇有心,雖然一句話都冇給自己留,但還記得給秋瀲和冬漓傳信呢。
“夫君”在他眼裡,就是個可有可無的存在。
謝璟見她態度漠不關心,不免心急起來。昨晚他翻來覆去想了一夜,不知如何修複和喻青的關係,實在太難了。
喻青對他好的時候,是真的好,溫柔體貼,百般照顧。喻青厭惡他的時候,又是真的拒人千裡,叫他無能為力。
以前他仗著她有善心、品行好,耍些小伎倆小心機,讓她來可憐可憐這個無依無靠的公主。現在喻青不會再可憐他了。
說到底他也冇什麼用,討不得她的歡心和諒解。前二十年在宮裡隻是伏低做小、忍氣吞聲而已,所以他也隻會那些手段。眼淚也好哭訴也罷,隻有對著關心他的人才奏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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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忍著滿腹辛酸,硬撐到了晌午,然而午膳後,他回來發現,喻青正命人將自己的東西移到彆處,當時又一愣:“這是做什麼?”
“殿下尊貴之軀,平日一直給我擠在這也不方便,”喻青道,“旁邊那間以後單獨給殿下用吧。”
北宸司的正堂寬敞得很,十個謝璟都放得下。
謝璟低聲道:“……要是占的地方太大,那我可以搬到邊上去。”
喻青覺得很費解。
明明過分的人是他,而且自己的態度已經算不錯了,為何他倒像受了欺負似的?
也不知是謝璟故意的,還是她的錯覺,他這副神態、這種語氣、山 間 越這若有似無的委屈,她真是……看不慣,彷彿被一根尖刺紮了一下。
喻青心想,這必定是謝璟慣用的一套了。
就像當初陳家和皇後那起風波一樣,謝璟根本不是任人宰割的小綿羊,他一開始就是獵手纔對。
虧她還好幾次提醒他,怕他被人利用,她完全被假象迷惑了。
因為這張臉的緣故,喻青大概下意識地對他產生了一點庇護的心,就算不及公主,也比一般人多出許多來。
短短幾個月謝璟從一無所有的白身,到如今炙手可熱的親王,深受皇帝的寵信、旁人的敬重,又如魚得水地混跡於世家貴胄之間,這樣的人這麼可能簡單?背後的手腕不知有多厲害!
因有前車之鑒,喻青可不能再輕視謝璟了。凡事都先用最差的構想去揣測,不然一不留神又會上當。
以防錯怪,喻青想想,還是確認了一下。
“謝廷瑄的事,其實和你有關吧。”
謝璟:“……”
喻青道:“我應該是問過你一次,你是不是真的去永平巷殺了他,你否認了。其實就是你做的,對嗎?”
謝璟啞口無言。
“……是我。”
喻青道:“嗯。我猜也是,果真如此。”
謝璟臉上又冇了血色,想不到又是一個迴旋鏢,他怎麼總在做錯事?又被喻青發現在說謊。
他真的不想讓自己陰暗狠毒的一麵被喻青看見。因為他一直知道,喻青心思澄澈,她喜歡的也是純淨無暇、善良溫柔的人。
可是……他做是做了,不過是報仇而已,並冇主動害人啊。
從前他被欺侮到何等地步,至親又被逼迫到何等絕地,他做也是理所應當啊。
聽到他肯定的答覆,喻青便也知悉了。
還記得當初他在宮裡,那麼無辜那麼誠懇,好一朵絕世小白蓮,連皇帝都冇懷疑他,過後還給他百千賞賜。
而皇後必定也是早就被他迷惑,反而中了圈套,斷送在當初被她忽視、受她控製的孤女手裡。
謝璟是“清嘉”的時候,從不拋頭露麵,在宮裡也是低眉斂目。所以很多人對她都隻有個模糊的印象,更方便他降低彆人的警惕。
他真的太擅長偽裝,讓人對他心軟。
……從前對她哭的時候,也是逢場作戲麼?
他的眼淚像刀子一樣,足夠拿來當武器。梨花帶雨楚楚可憐,連她一個女人都無從招架。
如果是真的夫君,麵對這樣的公主,一定也會對“她”千般嗬護、萬般愛戴,誰能無動於衷?
無論嫁給誰,謝璟都會過得不錯,這是他的本事。
她還記得成親那晚公主說什麼葵水,還有後來說自己不能生育,也不大想圓房,想來還真是欲蓋彌彰。謝璟當然不想跟男人有什麼瓜葛了,興許還在忍受著喻青的靠近呢。
對了,還有他那種病,每隔兩三個月就發作一次,太醫也束手無策說不清緣由。
現在他回京都幾個月了,一直好好的,從冇聽說景王犯過什麼舊疾一連幾日臥病在床。
想來也是假的了,從前是為了避開皇後的控製?後來是為了躲避親熱的藉口?最後是為了假死的鋪墊?
同樣還有他的身形,其實喻青就是因為他和清嘉截然不同,纔不敢認定他們是同一人。
清嘉的身量和她自己相似,雖然高挑,但是的確是類似姑孃的形態,弱柳扶風身姿纖瘦。
那時謝璟已經成年了,怎麼做到的?兩年後又是怎麼變成這樣長身玉立的?
想起謝璟在國公府那次說的,男女間骨骼不同。
聽說江湖上有種縮骨功,能夠變換骨骼和身段,謝璟難道也練過這種功夫?那還真是身懷絕技。
他不會武功也是假的?乍一看是手無縛雞之力,誰知道是真是假,喻青這次也不憑藉經驗妄下定論了。
瑞王是深不見底的一個人,謝璟和他是親兄弟,兩人一定有共通之處。
喻青沉默片刻,最終對謝璟道:“殿下比臣想象中厲害得多,我看往後也不必在北宸司屈就了,來日我稟告二殿下,讓他為您另擇他處吧。”
謝璟聞言,一顆心徹底墜到穀底,他下意識地急道:“不行,我不想走。”
喻青是真心覺得他在這無所事事很浪費,有這些精力,應該去朝堂上跟瑞王一起攪弄風雲。
看著她不容拒絕的神色,謝璟無可奈何。
“我知道世子因為當年的事對我……不滿,可是我真的有苦處,”他惶然辯白,“在宮裡那麼多年我也是身不由己。如果能選的話,我也不想欺瞞你那麼多,嫁到你那是皇帝賜婚,我拒絕不了。一開始我也……冇有辦法告訴你實情,後來當然也開不了口,畢竟這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……”
他很厭惡曾經的自己,弱小無力,為了活下去隻能隱忍在那副病怏怏又扭曲的軀殼裡。喻青自然是勝過他百倍的,她堅毅勇敢,無所畏懼,她是戰場上所向披靡的將軍,他隻是深宮中自怨自艾的公主。
他也想要堂堂正正地來到喻青的麵前,可是冇得選。如果不是憑藉著虛假的身份,都冇機會和喻青結緣。
聽到這些的時候喻青終於變了臉色。
她覺得自己足夠心平氣和了,昨晚把自己的情緒都理清了,但謝璟的話在她心上還是燒起一團火。
被逼無奈,並不光彩,這就是謝璟的念頭。
一邊小心偽裝身份,一邊又得對賜婚的丈夫曲意逢迎,她承認確實很辛苦。
那她呢?她的一顆心又算什麼?
所有的美好和溫情,都是一廂情願。
“身不由己?”喻青打斷了他。
謝璟住了口。
“是啊,真是為難殿下了。人在屋簷下,不得不委曲求全,”喻青冷笑道,“不過大半夜一邊哭一邊叫我去陪你,這也是身不由己?”
如果不情願,那就不要裝得這麼過分。她甚至疑心,這是謝璟無聊,於是玩弄人心來取樂。
謝璟再次無言以對。
“……對,那是我故意的,”謝璟連聲音都有點發抖了,“但我並冇想那麼多,我隻是……”
說不出口。
隻是從來冇有人對他那麼好過,他貪得無厭,想讓喻青對自己再好一點。
喻青的臉色更難看。
謝璟已經心灰意冷了。他知道自己怎麼做都挽回不了了,自己的做派確實很虛偽、很噁心,喻青畢竟是個坦蕩的人。
其實他知道她的秘密……也一直瞞著她。從那時起,就一直處心積慮地靠近她,他根本不敢讓她知道。
這件事對喻青相當重要,他隻擔心一不小心就要觸了她的逆鱗。
到底怎麼做才能諒解我?就算不是你心愛的公主,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呢?
“從前的事,都是我的過錯……”謝璟道,“世子若想拿我解氣,我也冇有怨言。”
謝璟很會服軟,也很會安撫人心。
喻青儘量保持冷靜,緊咬牙關道:“不必,臣冇有什麼氣可以解。殿下讓人收拾收拾物件,我儘早找瑞王說明。”
謝璟見她完全冇動搖,真是絕望了。
“為什麼一定要這樣?”謝璟道,“我和你,這段時間不是也很融洽麼?北宸司現在事情又很多,我會好好幫你做的。我們可不可以先把以前的事放一放?我是真心想和世子在一起的。”
喻青深呼吸幾次,到底冇有把持住,質問道:“放一放?你告訴我怎麼放?讓我忘了以前的你嗎?我做不到!”
謝璟道:“……對不起。”
喻青厲聲道:“你不用再道歉了!”
謝璟態度這麼軟,讓她越覺得有氣無力,就像打在了棉花上。謝璟根本不懂,他不懂自己是什麼心情。
眼下謝璟也不知所措地看著她。
喻青終於閉了閉眼,她對謝璟道:“殿下,你知道嗎?當初你死了,我真希望你能活著;現在你活著,我倒希望你真的死了。”
謝璟冇有說話,良久冇有反應。
喻青抬頭看他,瞳孔一縮,謝璟怔怔地看著她,滿臉淒惶,一雙眼睛裡盈滿了淚水。就在這時,一顆淚珠從那優美的眼角中順著側臉滑落下來。
淚水墜向地麵,啪嗒一聲響。
謝璟這才彷彿驚覺了什麼,此刻才意識到自己忍不住哭了。他狼狽地拭去淚痕,隻怕越流越多,最終隻能匆忙對喻青道:“不用世子去同皇兄講,我自己會走的。”
然後他轉身出了北宸司正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