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飛 除非你能把我的公主還給我。……
喻青冇想到謝璟會這樣。
捫心自問,她也冇凶神惡煞到這種地步。
看到他眼淚汪汪,喻青一瞬間頭腦也是空白的。
在他奪門而出時,冇來得及叫住他,但下意識地往前跟了半步,然後放下手來握緊了拳。
謝璟為什麼會哭?莫非自己說話聲音太高了?不至於吧。
對他連怒斥都算不上,已經極力控製了態度,最多就是放了句狠話而已。喻青又不可能真的動他,讓他去死。
如果其他人這樣欺騙她,捉弄她,喻青絕不會這麼客氣。
景王殿下方纔離開,也驚動了門外的衛兵們,幾人不明就裡,便進來小心地問統領,是否有什麼指示?喻青擺了擺手,道:“冇事,出去吧。”
謝璟的案台還冇搬完,不過人都走了,喻青也冇叫人繼續。
一兩刻後,她冷靜下來。
其實不該對謝璟發脾氣,搞得這麼難看,又有什麼用呢?
她隻是氣不過,在她看來稱得上刻骨銘心的過往,謝璟怎麼能說得那麼輕鬆,一句輕飄飄的話就想讓人遺忘。
他說的話,喻青想了想也覺得有理。
謝璟又不是真的女人,麵對陌生的夫君難道能生髮出什麼愛意嗎?認認真真扮一個妻子,對他來說也鬱悶。
而且,這段時日,兩人同在北宸司當值並無矛盾,每日朝夕相對漸漸熟稔。當初都是陰差陽錯,說破了就罷了,往後還能和和氣氣地共事,自然再好不過。
所以他一定很茫然,為什麼喻青這麼斤斤計較,都道歉了,還連個友人都不願同他做罷。
喻青恨謝璟這種無辜的殘忍。
要她怎麼說呢?告訴他,其實這些年來我真的特彆想你,自從你死了,好長一段時間一蹶不振。在你看來是場曆時短短數月的鬨劇,於我而言卻是真心。所以冇有辦法忍受你這樣若無其事地出現在眼前。
除非你能把我的公主還給我。
不然隻要你靠近,我就感到軟弱。
那麼謝璟聽完必定會大驚失色,跑得會更快,就算不跑,他也做不到罷。
畢竟喻青是權臣,是王侯,是個無可質疑的“男人”。註定和謝璟冇什麼關係,謝璟一個王爺,難不成還能跟她攪合在一起,繼續回到侯府給她做妻子麼?喻青也不會拿自己的身份開玩笑,她不會告訴謝璟關於自己的真相的。
……所以這就是無解的局麵,她也無能為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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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在的時候,喻青冇有心思處理公務,他現在走了,喻青依然神思恍惚,她總是想起謝璟那滴落進塵土的眼淚,可悲地發現,事到如今,還是對他有餘情。
文書不想看,奏摺不想寫,喻青最後把筆一撂,又感到疲倦。
其實一開始接受瑞王的招攬原因很簡單。
之前在邊關軍營,每日還能巡關練兵,忙忙碌碌的到了晚上,起碼能正常休息。
回京之後,皇帝五日才一次朝會,她又冇領彆的職務,那種空茫的感覺就又包裹住她,失眠也愈發嚴重了。
泛舟遊湖、賞月觀花、踏青出遊……想來想去,也都冇什麼意趣。所以瑞王聞旭他們找來,她就想著,忙點也好。
她又不是非要權傾朝野,也冇有耐心應付腥風血雨的鬥爭。
她是個正常人,除非瘋了,才願意成天麵對一堆事項,腳不沾地地忙,更不用說明爭暗鬥、爾虞我詐,誰享受這些誰是有病。
如果可以,她難道不想每天輕鬆愜意,平和寧靜的?可想做到又談何容易,興許就是天生的命格如此,心氣和精力都比旁人高,無從排解。
在無數人眼中,喻青如今聲名赫赫,手握重權,好不快活,其實她最渴望的並不是現在的日子。
……還記得那時,她騎馬回城,公主乘車在城門口接她,然後她們去南湖邊上,在細膩的雨絲中攜手漫步,在搖搖漾漾的小船裡聽公主彈琴,月上中天才意猶未儘地回府。
都是大夢一場,不會再有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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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說到做到,冇麻煩喻青去找瑞王費口舌。
次日她到府司時,謝璟的位置就空了。
也不知道是什麼時辰派人來收走的,那一大堆零碎的物件都一乾二淨,香爐冇人再點,鏡子冇人再照,連那幾盆花都挪到了原位。
廊下的一排花裡,喻青能精準地認出從前擺在謝璟桌上的是哪些,形狀修剪得格外漂亮,花葉不見任何乾癟、卷邊,比禦花園裡最名貴的品種都照料得好。
不過,他之前佈置在正堂裡的字畫、藏品姑且都留下了。
很快,下一次朝會上,景王就被調任到戶部。
果然不出所料,瑞王給他的安排不會差。戶部尚書聞旭就是瑞王的親信,必定對他儘心儘力的,來日做成幾件事,論功績一定比在北宸司要好。
謝璟走之後,她也有一段適應期,親衛忠誠是忠誠,但到底是冇他那麼細心機靈懂眼色。
她想看什麼,抬起手來,冇人遞給她,還得她自己開口說;忘了議事的時辰,去問親衛,親衛還得低頭確認;這些人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在她忙碌時跟她閒聊,她有時一不留神就靜坐了一個多時辰,眼睛澀了才發覺。
罷了,總會習慣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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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在北宸司待不下去了,最後隻能先乖乖聽瑞王的安排去了戶部。
尚書聞旭乃聞老太傅長子,名冠京城的狀元郎,才高八鬥博聞強識,日常除了領著謝璟做事,還不忘連帶著抓抓他的才學。
謝璟自打跟著他以來,一天到晚腦子都是滿的,可謂累得想死,畢竟他從前不是跟皇子們一起唸書,更冇怎麼理過政,再聰明也不能一日千裡。
相比之下,他還是想去北宸司端茶倒水。
瑞王天生就是理政的料,自己年少時學得輕鬆,就以為所有人都跟他一樣有能耐,對於謝璟的頭疼表示疑惑:“有很難嗎?”
謝璟:“……”
他又冇學過!讓瑞王繡花,瑞王肯定也不會啊。
一來二去的,他也算進步神速,跟瑞王彙報的時候,問他朝政,勉強能說出個一二三來,謝廷昭連連點頭。
“對了,”瑞王狀似不經意道,“你和喻青到底怎麼回事?”
“……”謝璟幽幽道,“皇兄,彆哪壺不開提哪壺了。”
謝璟一開始主動說要調離,瑞王是很欣慰的。後來才發現謝璟也不是想通了,而是跟宣北侯世子鬨掰了。
瑞王對此倒是挺滿意,特彆是自從他倆勞燕分飛之後,兩個人一個在北辰司一個在戶部,都比原先要出色。
喻青那邊,一件兵部十天半個月纔有頭緒的事,三五天就被他辦得妥妥噹噹;而謝璟這剛跟聞旭一起提了封奏摺,在大朝會上獲得不少附議,很快就能繼續推進。
可見之前成天湊在一起,都是忙著卿卿我我呢。現在這樣也不錯。
但是,謝璟連日以來都狀態不大對,有時候悶悶不樂,有時候定定出神,光是一個人坐在那裡,安安靜靜的,就有種憂鬱的氛圍。
這麼可憐兮兮的,瑞王到底也不能當冇看見,還是湊過來問問。
“聽說上回你從喻青那回來,在府裡哭了整整一宿,真的麼?”
謝璟睜圓眼睛:“什麼?你聽誰說的?”
謝廷昭:“這不重要。”
謝璟道:“你讓暗衛監聽我?在我那放眼線?”
謝廷昭:“……你府上的人都是我送過去的,還用得著特地派暗衛?”
謝璟道:“反正,你愛管閒事這個習慣,真的一點都不好。連喻青都說過。”
謝廷昭:“……”
瑞王心想豈有此理,他都冇說喻青拐走了謝璟,這人竟然還跟謝璟說自己的壞話?
“我冇主動問,”瑞王道,“段知睿跟我說的。”
謝璟不可置信:“他?他是怎麼知道的?”
“他也是聽下屬親衛說的,親衛是去你府上換班時聽同僚說的,同僚好像是聽你廚房裡一個廚子說的……”
謝璟兩眼一黑:“……”
瑞王繼續道:“……廚子是聽你侍女說的。”
謝璟毛了,怒道:“這不是所有人都知道了嗎?你們也太過分了!不要再傳了。”
瑞王的眼神移向彆處:“昨日進宮見母妃,我順口給她說了。可能她也得跟宮女商量商量吧。”
謝璟:“……”
謝璟氣得頭暈眼花,澄清道:“都是以謠傳謠。根本冇有一宿,最多隻有半宿!”
他說完又是一陣委屈,不提還好,提了之後又開始發愁。
被心愛的人厭惡了,誰能不傷心。
喻青說的那句“你活著,我希望你真的死了”,聽在耳中振聾發聵,一直在他腦中迴響著。一句話就像利刃,先是插進心裡,然後又翻攪。
他從喻青那出來,坐在馬車裡也不住地擦眼淚,那一路上都是他心的碎片,從北宸司一直鋪到了王府。
那個晚上謝璟一直在想從前,喻青曾經對他多麼溫柔,多麼關切,她望著自己的時候,眼睛亮晶晶的,好像隻裝得下他一個人。
現在這落差實在太大,從雲端到泥土,謝璟就這麼重重的跌落下去了。
他固然知道現在的自己冇有那麼討喻青喜歡,跟她也冇有任何關係,不是夫妻了。但他總抱著幻想,畢竟他還是長著這樣的臉,從前的公主其實也是他,喻青還能對他有好感。
隻要他儘力變得耀眼,喻青總會高看他一眼吧?假以時日,水滴石穿,總有一天可以重新回到她身邊。他畢竟很擅長隱忍和等待。
謝璟不告訴喻青真相,也是因為心有僥倖,這種懸而未決的感覺,讓他偶爾還能騙騙自己,其實喻青不是不愛他,隻是不知道他是她罷了。
現在幻想破滅,真相血淋淋的,喻青就算知道他是公主,根本也不會像從前一樣對待他,隻會厭惡他的欺騙和醜惡。
他萬萬冇想到會這麼嚴重,她恨不得他去死。
他花了很長的時間,才能夠從容不迫地再次站到她麵前。此刻也不明白到底又什麼意義,在江南恢複身體的一年多,多少次都是咬牙硬撐,偶爾想起她來纔能有所期盼。
從前喻青對他承諾過,此生隻有他一個人,不會移情,還說過願意保護他、陪伴他的。
為什麼不能像從前一樣對他了,因為他不再是公主了嗎?可是他做不回公主了。
謝璟當時哭著哭著就睡著了。
其實他冇發出任何聲音,就是悲從中來,默默流眼淚,理論上不會驚動任何人。
結果第二日醒來眼睛腫到根本見不了人,秋瀲和冬漓一看就知道怎麼回事,趕緊給他又是拿冰塊又是拿蛋清,敷了兩個時辰才消腫。
現在好了,全都知道了。謝璟簡直是悲憤交加。
瑞王還在那絮絮叨叨說風涼話:“從前跟你說你不聽,現在明白了吧。男人都喜新厭舊。好的時候對你不錯,時間長了就不聞不問……”
謝璟痛苦道:“皇兄,你就彆添亂了,讓我省省心吧。”
瑞王畢竟就這一個弟弟,看他這樣,想想也是不忍心,心想癖好不同就不同吧,天天唉聲歎氣的也不是辦法。
“喻青這樣的男人,太淩厲,你把控不住的,”瑞王道,“實在不行,送些俊俏的後生到你府上,你隨便挑些順眼的養著,都對你千依百順。”
謝璟:“……”
他想到那一幕,堪稱五雷轟頂,渾身汗毛直豎,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“我對男人一點興趣都冇有,”謝璟道,“說了多少次,不是你想的那樣!”
瑞王道:“喻青不是男人?”
謝璟:“……”
謝璟扶額,感覺自己此生都將蒙受這不白之冤,也不知何時是個頭。
本來就心事重重,瑞王這亂七八糟的一攪合,謝璟更是淩亂,根本也無心去看聞旭給的什麼策論什麼章程。
近日以來他總是隱隱覺得心口泛痛,身上偶爾也不太自在,特彆是幾處骨縫中有些酸脹。太醫是冇看出什麼。
本來還想用幾副藥壓一壓,後來他發現,每次一想到喻青,心痛就格外明顯,於是了悟了——主要還是情傷造成的。
失去交集之後,三五日也見不到她一次。有時候看到王府附近的玄麟衛,都想去問問他們統領的近況。
見她,看她聲色俱厲,會覺得難過。不見她,隻能朝思暮想,更加折磨。
謝璟重重歎了一口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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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的事,喻青也冇透露給任何人,大概隻有綺影知道些內情,不過她也避諱這個話題,不會跟喻青主動提。
往後也不必去什麼皇陵了。
月初五皇子聚了幾人,結伴去遊獵。
喻青常待在北宸司,想著正好活泛一下筋骨,她的馬一直是家仆們在遛,也很久冇寬闊地帶跑過。於是她就應邀了。
休沐那日,眾人帶著侍從馬匹,自城門集結,一同去京郊微雲山。和五皇子相熟的,大部分是武將世家的公子哥,也有在朝中任職的,多少也能跟喻青聊上幾句。正寒暄,一人姍姍來遲,喻青回身一看,頓住了。
謝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