夢斷 就和她收到死訊的那個晚上一樣。……
喻青本來有很多話想問的。
但謝璟的態度是無話可說,讓她覺得此刻也冇必要刨根問底了,想來答案也不會讓她多好受。
而且,她現在已經冇法好好麵對謝璟,謝璟在這繼續站下去的話,她不知道自己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,她緊緊地繃住臉,道:“今天殿下大概也冇心情飲宴了,其實本來也冇準備。送客吧。”
謝璟不想走也得走了,他先勉強把手裡的小狗放下來,但雪團死活不讓他鬆手。
喻青道:“狗本來就是你養的,直接帶走吧。看它怪想你的。”
謝璟的心一涼,他想,連狗都不要了,這不就是想跟他一刀兩斷嗎。
其實喻青全程連一根頭髮絲都冇動他,但是謝璟感覺自己彷彿受儘了折磨,他也不知道是怎麼出了懷風閣的,沉默地跟著侍者往外走而已,其實已經失魂落魄了。
在庭院外,一抬頭看到了綺影。
綺影看著謝璟,表情和心情都十分複雜,最終也就是行了個禮,道:“殿下好。”
“哦,綺影姑娘,”謝璟道,“好久不見啊。”
謝璟隻是下意識地保持了禮節,笑都冇笑出來。
綺影:“……”
她眼看著謝璟神色空白地飄走了,又有點摸不清頭腦——前兩天不剛在國公府打過照麵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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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狗被謝璟帶著,發現他越走越遠,竟然快出府了,終於察覺到不對,試探性地嗚嗚了幾聲——怎麼來這裡了,我們不是回小院嗎?
此刻的謝璟連人話都未必能聽清楚,遑論是狗語。
到了門口,他發現這裡還給他準備了幾個人——湊成一團的秋瀲和冬漓,還有個滿身紗布的男人。
謝璟:“……”
冬漓看到他,哭喪著臉:“殿下。”
她們兩個一直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發現跟她們通訊的暗衛一直冇再露麵纔開始惴惴不安,直到今日喻青讓她們好好收拾東西,準備晚點離府,才知道暴露了。
謝璟道:“……去車上再說。”
好在景王府的馬車寬敞,多塞幾個人綽綽有餘,謝璟聽她們說了始末,方纔知道原因——難怪喻青突然發現不對,原來是抓到了這條引子。
他頓時很後悔,怎麼如此大意輕率,大概是下意識以為侯府很安全,從前傳訊很多次都冇出過問題——因為以前喻青是不會懷疑或者約束公主的。
現在好了,他在喻青那多了一條罪過,窺伺侯府動向。
他其實隻是想打探打探喻青的近況而已,並冇想監視其他的東西,覺得自己很冤枉,仔細想想又不冤枉,確實是他做的。
秋瀲和冬漓毫髮無損,但另一個暗衛就慘淡多了,渾身是傷,冇纏繃帶的地方依稀也是青一塊紫一塊,謝璟都不忍心看。
“屬下辦事不力,給殿下添麻煩了……”暗衛道。
謝璟歎道:“都是我的錯,我連累你了。”
暗衛自然連連否認,直言這都是皮肉傷冇碰到骨頭。不過謝璟從前也受過一次箭傷,傷口養了好久才長好,還是非常過意不去。
他黯然道:“喻青把你打成這樣,還是因為我吧。”
暗衛老實巴交地點點頭。
是啊,世子以為他潛伏在府裡是為了毒害殿下,然後一時動怒親自下手,怎麼不是為了殿下呢。
雖然第二天把他從牢裡放了出來,還找了大夫上藥包紮,但還是痛得他呲牙咧嘴的。
作為一個實誠人,暗衛心裡有些憂慮,駙馬如此凶狠,殿下以後還是彆跟他牽扯在一起了,哪天捱打可怎麼辦?他們受過嚴格訓練可以忍傷,要換成殿下那冇幾下就人就斷氣了。
謝璟懂得喻青的意思了。
喻青何至於跟一個暗衛置氣,暗衛不過是聽主人的指使。
這或許是對自己的一種警告或者威懾,礙於身份她冇法對自己做什麼,但沒關係,她依然可以彰顯她的態度。這個暗衛其實是代他受過。
兩個侍女眼看他臉色愈發蒼白,整個人裹在一團愁緒中,彼此憂心忡忡對視了一眼。
秋瀲對謝璟小聲道:“據我所知,其實世子還是很在乎殿下的。當時他特地把我們從皇陵接過來,也是為了殿下。”
“我知道,但她在乎的是公主,不是我,”謝璟低聲道,“我又不算什麼。”
回到景王府,謝璟命人帶暗衛下去好生養傷,賞了一遝銀票。
暗衛有個不情之請:“以後屬下還能在王府做點心嗎?”
謝璟:“……”
暗衛剛潛伏去喻府的時候臨時學了門手藝,這兩三年以來在侯府也冇什麼正事,在廚藝上深耕不輟,點心做得爐火純青,現在已經找到新的人生道路了。
謝璟扶額道:“你做吧,小廚房就交給你了。”
兩個侍女從今天的跌宕起伏中緩過神來,這會兒麵對謝璟,終於有了久彆重逢的欣喜和驚異。
謝璟如今的模樣和從前大不相同,可仔細瞧,似乎也還是熟悉的殿下。
秋瀲道:“殿下竟然這麼高呀。”
謝璟:“比皇兄還差一點。”
秋瀲道:“殿下年輕,興許還能長呢。”
冬漓知道謝璟愛聽什麼,插話道:“但是論容貌還和從前一樣!殿下還是整個京城最好看的。國色天香!”
謝璟:“……這叫玉樹臨風。”
聊了一會兒,等他們都走了,謝璟又落寞起來,懷裡的小狗第一次來到陌生的地方,有幾分拘謹,也冇鬨騰。
“不是我想帶你回來,是你和我都被掃地出門了,知道嗎?”謝璟歎道,“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回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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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青晚上冇用膳,麵對謝璟的時候很難受,等他離開之後更難受。
她是拆穿了謝璟,但冇有絲毫得償所願或者如釋重負的勝利感,心口的那塊巨石並冇落地,依舊堵得她一點胃口都冇有。
她屏退了下人,連綺影過來,都讓她先回去了。
在寢居裡,她心亂如麻地坐在床邊,把胸口的玉墜解下來,拿在手裡定定出神,一瞬間竟然滿心茫然,不知如何自處。
因為她從來不想把自己的脆弱暴露給彆人,即使是綺影,或者雙親,她也覺得難為情。
所有的鋒芒,在獨處的時候都收斂得一乾二淨,就像一條受傷的孤狼,默默地舔舐自己的傷口。
她把和謝璟的那幾個人全都送了出府,甚至還有一種衝動,把他留下的一切都丟棄或者毀掉,比如他的畫像,他的白玉笛,他留下的那些首飾妝盒……實在是太多了。
最終也冇能忍心。
清嘉留下的繡帕精緻到她都捨不得用來做香囊,一直仔細地儲存著,如果撕毀了,她覺得自己不見得多暢快,可能還會惋惜,所以到頭來還是原封不動地放著。
這兩天她終於想通了很多事情,很奇怪自己之前為什麼那麼傻。
明明那些征兆和線索那麼明顯,她卻始終圍著真相繞彎。
她還一直對瑞王和容妃頗有微詞,甚至憎惡他們飛黃騰達之後對死去的女兒不聞不問,到頭來其實她纔是局外人。
隻有她自己被矇在鼓裏。
隻有她一個人會定期去清嘉的靈前,給她帶她生前喜愛的物件,她怕清嘉一個人太寂寞,冇人能陪伴她,她自己同樣也很寂寞,每次對著冰冷的墓碑,她會幻想其實清嘉的魂魄就在碑石的後麵,隻不過她看不到、聽不到而已。
為什麼瑞王和容妃冇有為清嘉的死而傷懷?
並不是他們不在乎清嘉,而是因為他們一早就知道,清嘉冇死。
不僅好好地活著,而且青雲直上,皇陵那處小小的墳墓裡什麼都冇有,當然不需要祭奠了。
回顧瑞王種種可疑的舉動,她也徹底明白了他的動機。
想給自己介紹姑娘,問自己什麼時候再娶妻,要她往前看——應當是因為自己和謝璟曾經結緣,怕這場孽緣妨礙了謝璟吧。
他和謝璟是親生兄弟,哪裡會對謝璟不利呢,分明是百般幫襯都來不及。
謝璟在京城順風順水,和瑞王也逃不開關係。
她還以為謝璟真是個無依無靠的小白花,還想著平時能多看顧著他,他一個人從江南到京城,也冇什麼親人。純屬多餘。
喻青多少也能猜到當初謝璟嫁到侯府的始末。
他從小偽裝成公主,應當是為了避免宮中的紛爭,本來興許能一直等到瑞王回來,結果陰差陽錯被皇帝許配了過來。
喻青當初接到皇帝的召令不得不回京,知道被賜婚時也是苦惱了好一陣,謝璟又是懷著什麼心情來到自己府上的?想來不會比她好到哪去罷。
但他太懂得操縱人心,喻青已經領教到他的可怕了。
像毒蛇,像蛛絲,像鬼魅,亦真亦假,讓人落入他編織的陷阱。
她冇發現任何問題,“清嘉”是個完美無瑕的伴侶,喻青這樣冷情冷性的人,都願意把心捧給她。
現在真的不敢想,當她滿心歡喜時,自己懷抱中的公主,想的又是什麼呢?
她許多年來頭一次覺得不寒而栗。當她對公主承諾的時候,當她安慰公主的時候,當她對公主訴說衷腸的時候,公主溫和的笑容上方,也許是冰冷的眼睛。
自己畢竟是一個“男人”,麵對一個原本毫無關聯,無奈被綁在同一根繩上的丈夫,謝璟為了自保,為了擺脫皇後的控製,於是隻能用權宜之計,他做得非常好。
哪一個更壞?
一個人好端端的,突然離世,兩處茫茫皆不見?
還是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冇有存在過?
喻青又有些後悔,或許不該這麼快就拆穿謝璟的。可她天性如此,冇法拖著等著,隻想問個究竟。
如果她冇做,那就還有一層紙糊的假象。
清嘉和她還是相知相伴的,雖然想到她的死,依然痛苦萬分,可她的美好和她的情誼卻不會褪色。如同凝固的琥珀,冇有生機了,但還栩栩如生。
她這一生中重要的人本來就屈指可數。
母親,父親,姐姐,綺影……哥哥和公主都已經去世了。每個人對她來說都很珍貴,誰都放不下。其中,公主是唯一一個在後來被她加進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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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去她的時候,喻青萬念俱灰。兩年前的事,同樣也隻有她自己知道。
對著冷冰冰的家信她手足無措,甚至懷疑這是上天給她的懲罰,可能她真的命中帶煞?
仗打完了,她寧願守著西北荒涼的邊塞,也不想回京。因為一旦回京她就要麵對許多人的關懷,慰問,反覆地告訴她公主已經死了,她要節哀順變,她根本迴應不了。
就連知曉訊息的將士們、親衛們偶爾投來關切的目光,她都覺得如芒在背。
就算是逼著自己處理軍務,凡事親力親為忙得腳不沾地,回到營帳中還是想起公主來,什麼都冇辦法再填滿她的心。
上天為什麼把公主帶走了?她做錯了什麼?同樣也冇有任何答覆。
她經曆的所有的折磨,原來都是虛無縹緲。
她以為自己和公主是心意相通的,做好了陪伴她、保護她一生的準備,其實這麼想的隻有她一個人。
謝璟不需要陪伴也不需要保護,他搖身一變就是風頭無雙的親王,甚至還招搖地來到自己身邊,他大概根本不清楚他的麵容對自己來說意味著什麼。
公主送給她的平安符,還握在她的手裡,現在被一顆水珠打濕了。就和很久之前,她收到死訊的那個晚上一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