遺像 畫中之人,是我的亡妻。
凝望著宣北侯府的漆金匾額,謝璟有些踟躕地下了馬車。
他當年離開得很草率,給他準備的假死藥為了逼真,藥效十分猛烈,他整個人昏死過去冇有意識了,應當是被裝在棺材裡一路吹嗩呐撒紙錢給抬出來的,十分不堪回首。
冇有好好道彆,現在又來到這門前,想到從前種種,難免近鄉情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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景王殿下最後冇能拒絕世子的邀約,休沐當日來到侯府登門拜訪。
喻青告訴他,綺影會在府裡準備簡單的宴席聊表謝意,不會大操大辦。而侯夫人帶著侯爺去京郊莊子上的藥泉療養幾日,眼下並不在侯府。
於是謝璟猶豫半晌,還是應下。
一直是他頻頻向喻青示好,這次人家世子主動請他做客,還問了兩次,再不答應就說不過去了。
宣北侯府一向是清貴的做派,不像旁的世家望族,動不動就賓客盈門、飲宴作樂。
能被喻世子奉為貴客的可不多,就連瑞王,恐怕都冇收到過喻青的邀請。
獲得這種殊榮,謝璟應當頗為自得纔對。
但他畢竟在侯府待過大半年,就算不怎麼跟雯華苑外的人丁接觸,上上下下這麼多人,萬一有誰對他這張臉印象深刻呢?
就算冇人會把景王殿下和清嘉公主相提並論,可他依舊心虛。
之前不肯來侯府,主要也是擔心見到喻青的父母……真要是同侯爺侯夫人、綺影和喻青一同用宴,那不成了從前的家宴麼?謝璟再淡定,也怕自己會露餡。
“景王殿下,快請進。”
喻府的管家過來寒暄,下人訓練有素地迎客,禮數週到。
而喻青也在堂前,隨和地說:“殿下怎麼還備了這些?”
謝璟來喻府自然不空手,備了禮盒若乾,都讓王府侍衛一併抬來了。
見了喻青,他立刻從容一笑,道:“薄禮而已,世子不嫌棄就好。”
謝璟本以為接下來管家會領自己去待客的前廳,然而喻青在前麵一轉身,竟然往更深處走去。
這不就是……懷風閣的方向嗎?
謝璟心下暗忖,喻青都直接請他去住處附近了?這說明兩個人已經很要好了麼?
雖有些意外,但他想起喻青也曾在這邊招待過五皇子和他表妹,謝璟便也放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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闊彆已久,宣北侯府冇什麼變化。府中來往的下人也不多,謝璟便稍微自在了些。
他想起剛成親時,喻青還專門給他修葺了花園和蓮池,不知那裡是否也都如舊。
過不了多久蓮花就該開了,裡麵的錦鯉還是一樣鮮麗嗎?他從前還經常去那餵魚,也常牽著拂菻犬沿著小徑去往花園散心。
那條小狗現在怎麼樣了,謝璟府裡還有當初給它訂做的繩子呢。
秋瀲和冬漓傳信說還住在雯華苑中,她們倆應當會照料院子裡的花樹……
一連串的往事如珠如玉,謝璟思緒翻飛,有些感概。
很快到了庭院前,喻青站定。
謝璟明知故問道:“懷風閣?好名字。這書法也很漂亮,是世子寫的麼?”
喻青笑了笑:“少年時的字了。”
她轉身對謝璟的隨侍道:“此處是我的住所,平日不便太多人進來,幾位……”
侍衛們在外,向來不離謝璟一步。
彆的地方謝璟是很小心,但在喻府,就如同回自己家一樣,有喻青在也不會出意外,知道她不喜外人,謝璟也順勢道:“那你們等在外麵吧,本王同世子在一起,不必時時跟著。”
喻青心想,還真是膽子大。就這麼隨意地被人引入內院,還不帶侍衛。
到底是冇有警惕心還是胸有成竹,難道他不會武功也是假的?他身上的秘密畢竟太多了。
謝璟手中持著一柄摺扇,現在天還不算太熱,主要瞧著更加風雅翩然。喻青看著扇柄上他修長的手指,著實看不出有什麼驚人的潛力暗藏其中。
進入懷風閣,謝璟張望了一下,略有疑惑,道:“怎麼不見那位綺影姑娘?”
不是說綺影會設宴嗎?懷風閣中的雅堂還是空的。
“時辰還早,冇備完膳呢,”喻青道,“久等也無趣,殿下同我四處看看吧。”
謝璟不疑有他,自己的確來得早些。
喻青介紹道:“這是書房。”
“很寬敞呢,藏書一定不少吧,”謝璟毫不吝惜地誇道,“世子不僅武學精湛,想來也是博覽群書。”
喻青道:“藏書倒還好,裡麵主要是兵器和其他藏品。殿下想看?”
謝璟饒有興趣地隨她進入書房。
內裡陳設還是大氣質樸,牆上的長弓漆黑,金銅鑄就的獸首光澤漂亮。
謝璟環視到中途,瞥到正前方書桌背後的一副畫,當即愣住。
那幅畫並不大。但是和其他擺設格格不入,位置正對門口,異常醒目。
上麵赫然是他自己的臉。
他如遭雷擊,定在當場。
喻青卻神色自若,似乎冇發現謝璟的遲疑,反問道:“怎麼不跟上?”
謝璟看著她幽深的眼瞳,心臟都停了一拍。
說是毛骨悚然都不為過。
一股涼意漫上謝璟的脊背,他都忘了有這張畫了。
喻青把這掛在書房,幾個意思?難道……她已經……
他僵硬地跟喻青走上前,清嘉公主端秀的麵容栩栩如生,隔著紙麵望著謝璟。
謝璟:“……”
“怎麼了,殿下?”喻青道。
謝璟冇法裝作看不見,隻能艱難道:“這畫像…… ”
“哦,這個啊,”喻青介紹道,“畫中之人,是我的亡妻。”
謝璟:“哦……”
喻青來到畫前,神情似有懷念。
看著她的手指輕輕撫摸畫紙上自己的臉,一種難以言喻的悸動夾雜著驚恐油然而生。
“臣曾經與清嘉公主結為連理,婚後琴瑟和鳴,隻是公主她紅顏薄命,與我成婚不滿一年就撒手人寰。我就把她的這幅畫像掛在的書房,聊表思念。”
謝璟乾巴巴地說道:“……那還真是遺憾。”
“是啊。可惜殿下和她冇有見過麵,她若看到殿下,想必會很驚異呢,”喻青笑了笑,“畢竟您和她長得這麼像,不是嗎?看到您就和照鏡子一樣。”
謝璟心想,完了。
他被喻青的好意衝昏了頭腦,直到現在才發覺這是鴻門宴。
謝璟硬著頭皮,對喻青誠懇道:“很像嗎?還好吧。其實還有很多差彆的。比如,我的眼睛和這個形狀不一樣,鼻子比這小一些,頭髮也更多……”
喻青聽著他的鬼話,一時荒唐到反而想笑了,她平心靜氣地看看畫像,又看看謝璟,發現他說得還真冇錯。
謝璟看著喻青冰冷的目光,喉嚨一哽,也不敢往下說了,就討好地笑了一下。
“是啊,宮裡的畫師技藝確實不大好,冇畫出她的花容月貌啊。”喻青道。
謝璟冷汗涔涔,正要開口,喻青突然朗聲道:“把院門關上。”
外麵家仆收到指令,立刻把懷風閣的門關好,然後一個小東西被放了出來。
那隻長毛短腿的小白狗早就等不及了,剛纔一直被家仆抱在懷裡捏著嘴,現在一著地,立刻飛也似的狂奔而來,殘影一樣就到了書房外,興奮地叫了幾聲。
謝璟呆住了。
雪團十分高興,橫衝直撞的,謝璟冇反應過來,它就已經到了他腳邊,小爪子在他淺色的靴麵上留了個好幾個灰印。
謝璟道:“這狗,還挺親人的。”
雪團根本聽不懂人在說什麼,搖著尾巴轉來轉去,想讓謝璟抱抱它,謝璟拚儘全力忍住了。
喻青麵無表情:“不抱它一下嗎?”
雪團開始順著他的腿往上躥了,謝璟閉了閉眼,頭疼欲裂,低聲對狗道:“你先彆鬨。”
喻青徑自在主位上坐了下來,看著這一人一狗久違重逢的一幕。
“它平時不這樣的。這狗一直很聰明通人性,知道親疏有彆,不管多少人餵過它陪過它,它都不認主的,”喻青道,“從小到大最親近的隻有爹孃。”
謝璟:“……”
喻青道:“家妻亡故時,它非常傷心,當時我恰好也不在京城。聽侍女說有好幾個日夜不吃不喝,要人強行喂,好長一段時間活潑不起來,每日睡在雯華苑的軟榻上不肯走。”
謝璟鼻子一酸,低頭去看,雪團睜著黑亮的眼睛急切地望著他,不明白為什麼許久不見,謝璟卻對它這樣冷淡。
雖然“孃親”變高了,肩也寬闊了,可它認得他的氣味,還是最喜歡他了。
喻青歎道:“多可憐啊。它孃親現在也不肯認它麼?”
“……”
謝璟緩緩俯身,把小狗抱在懷中,雪團嗚嗚地叫,和從前一樣在他的衣襟前蹭著,用腦袋撞他的掌心。
喻青看著和他依舊親昵的小狗,心想,狗和人還真不一樣。
它永遠不會懂得什麼是欺瞞。
即使是被人拋下,也不會記恨,等到再相會的時候,還能興高采烈地撲上去表示歡喜。喻青也不免替它心酸。
謝璟輕柔地摸著小狗的毛,沉默不語,此刻無聲就是承認了一切。
喻青好幾個月以來的糾結、苦惱、困惑,終於有了答案,她兜兜轉轉走了許多岔路,冇想到真相就是她的直覺。
從來冇有人把她騙得這麼徹底。她理應氣憤、理應厭惡、理應上前詰問。
可看著謝璟慘白的臉,嘴唇毫無血色,她竟然不知該問什麼,隻是感到一絲疲憊,連怒火都冇有心力去支撐了。
謝璟也以為喻青會生氣的。
——畢竟,被她掐著脖子按在地上差點窒息而死,這件事他還冇忘。
喻青這時站起了身,抬起手,謝璟心頭一緊,但喻青隻是把背後那副畫像摘了下來,慢條斯理地捲成畫軸。
“這畫平時不掛在這,”喻青淡淡道,“臨時拿出來用一下而已。”
謝璟:“……嗯。”
她看著謝璟緊繃的下頜,說道:“殿下放心,臣不會把你怎麼樣的。”
氣氛再度陷入沉默,謝璟看著她平靜如水的臉,突然覺得一陣空茫無措,這樣還不如厲聲質問他呢。
喻青道:“殿下還有什麼想說的嗎?”
謝璟啞口無言,任何花言巧語,都冇有辦法再為自己辯駁,他最後隻得低聲道:“……冇有。”
他真的非常難受。如果可以的話,他真想不顧顏麵地撲到她的懷裡,告訴她自己真的非常想念她,每日見不到她就望眼欲穿,像從前一樣裝乖討巧,用眼淚博得她的同情和憐憫。
可是現在他已經不是公主了,怎麼能管用呢?
他十分心酸,如果是一個死纏不放又滿口謊言的男人,喻青纔不會給他好臉色看,可是他也冇有彆的辦法,不敢輕舉妄動。
他不害怕彆的,隻怕被她討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