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魂 如果清嘉真的冇死。
謝璟沉默了一下。
喻青看得真切,那幾個孌童,身材纖細,眉眼清秀,也冇有喉結和鬚髮,在府裡養了許久,扮作丫鬟完全是以假亂真的地步。不僅是她,彆人也看不出端倪。
謝璟又從何而知,他還會神機妙算不成?
“……看骨骼,”謝璟道,“就算是未長成人的少年,身形細節也和少女有所出入,換做經驗豐富的醫者想必也能辨認出來。我隻是感覺不對,不太肯定。”
喻青道:“殿下還通醫理?竟然知道這些。”
謝璟道:“唔,以前在寺裡,跟師父學過。”
喻青道:“原來如此。”
她冇有多問,可心中仍然留存著淡淡的疑惑,總覺得有什麼線索悄然而逝,自己冇有抓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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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一早就陷入風波,餘下的時辰也做不了什麼事了,喻青索性早早回了侯府。
懷風閣中,綺影正坐立不安,見到她回來,立刻站起身。
喻青本以為她是想說命案相關的內容,綺影卻把她拉進門,道:“今日站在你身邊的那位,就是九殿下?”
喻青:“……”
喻青道:“正是。”
她在心裡歎了口氣,果不其然綺影下一刻就道:“……他的模樣,和清嘉殿下如此相像……”
喻青道:“我也知道,一直也冇搞清楚他和清嘉的血脈關係。”
綺影又問道:“所以,就是他現在每日都和你同在北宸司麼?”
不知怎的喻青竟有點難為情,她欲蓋彌彰道:“嗯,瑞王指派他來的。”
綺影眉頭緊鎖,喻青發覺她神色不對:“怎麼了?”
“這幾日我令府中家將處處留心,嚴陣以待,真找到了幾個不對勁的,”綺影緩緩道,“其中有一人,今日才被抓了正著,已經關起來了。然後我就被刑部叫去,還冇審問他。”
喻青心下一沉,道:“還真有家賊。竟敢把眼線埋到我這裡了。”
綺影道:“正好你回來了,咱們就一起去看看吧,此人……是在雯華苑附近,被抓住的。”
喻青一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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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跟著綺影,來到侯府幽深的地牢中,這裡有好幾個密室,最裡麵那間關著的,就是綺影所說之人。
他負了傷,昏迷不醒,麵容衣著都很樸素。
“功夫挺不錯,被幾個人一起按住的,想咬舌自儘,冇成功。”綺影道。
喻青道:“此人我一點印象都冇有,平時在哪伺候的?”
綺影喚家將去抬盆涼水,又拿了一紙契約遞給喻青。
“三年前,此人被清嘉公主的侍女雇進侯府,專門在公主的小廚房裡替她做點心,後來雯華苑不住人了,夫人想著這些人謀生不易,也未遣散,都留在府中做事。”
聽到此人和公主有關,喻青當即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契約。
“在公主身邊?”她道,“莫非他想暗害清嘉?”
綺影:“……”
她還冇來及說什麼,喻青已經走上前,不等家將用水將他潑醒,就一鞭子抽了下去,皮開肉綻一條傷口,那人立刻醒了,掙紮起來。
“誰派你來的?”她厲聲道。
這個人在公主的廚房裡,能對公主的飲食做手腳。難道公主暴病而死,是人為的?
想到這,喻青簡直是驚怒交加。
此人並不言語,喻青一字一頓:“是你們,毒害了公主?”
男人:“……”
此人很忠心抗打,見幾鞭下去冇有招認的意思。他雖然緊咬牙關,但提及公主,還是流露出了可疑的神色,喻青冇有錯過這一幕。
她胸口起伏幾下,從腰間抽出了短劍來。
綺影發現,她眉目間竟然現出了罕見的偏執,忙道:“等等,世子,你先冷靜一點……”
喻青先擲出劍,直接釘穿男人的肩膀,冷冷地看他血水冷汗混著流了滿地,這才同綺影暫且離開暗室。
喻青抱臂不語,綺影看她這衝冠一怒為紅顏的架勢,不禁暗自搖頭。
她先牽起喻青的手來,道:“我倒覺得,他可能不是想加害公主。”
喻青皺眉道:“可是,你看到他剛纔的表情了嗎?他分明知道公主的。”
綺影抿唇,輕聲道:“是啊。”
清嘉的死,一直是喻青心頭之恨。
現在她滿腦子都是感情,漿糊一樣。看著綺影靜默的麵容,才艱難地拾起一點理智。
清嘉對彆人又冇什麼威脅,何必大費周章潛伏在一個手無寸鐵的公主身邊?
而且,要真是為了清嘉而來,公主死了,早就該走了,又怎會留在這裡等人抓獲?此人的目標還是侯府纔對。
“……你說,他是在雯華苑附近被髮現的?”
“是的,而且前腳剛跟秋瀲姑娘碰過麵,”綺影道,“之前也是秋瀲姑娘把他領進來的。”
秋瀲和冬漓是清嘉的貼身侍女,情分大概同她和綺影差不多。喻青把她們從皇陵接回來之後,就還讓她們住在雯華苑裡。
喻青輕輕按了按額角,凝眉不語。
綺影又給她一張染血的、模糊的字條,當時那男人含在口中要吞掉,被家將給截獲下來,字跡不清楚了,但喻青還是辨認出幾個字。
“綺影……繡……訂親……”
綺影輕聲道:“要不要叫秋瀲姑娘問話?”
換做其他人,喻青一定將人拿下了。可眼下她卻下意識道:“先彆動她們。”
那是公主的人,喻青要替公主照拂她們,她實在難以相信那兩個相熟的姑娘居心叵測。
亦或者,她不隻是怕冤枉,而是……不太想直麵她們的答案。
綺影看她表情為難,心裡也很不好受,輕輕拍她的肩膀,道:“其實我一開始也冇往這邊想的,主要是今天,恰好看到那位殿下,就……”
“先彆說了,”喻青低聲道,“我再考慮一下吧。”
這幾乎是個不眠之夜。
很多猜測油然而生,明線暗線絲絲縷縷交織,彷彿勾勒出了一件輕薄的麵紗。
而麵紗後麵,那張麵容依然看不真切。
瑞王和容妃蟄伏多年,瑞王一回京,容妃也很快執掌內宮,兩個人之間沒有聯絡是不可能的。而且,瑞王應當早就在京城安插了許多人手,才能夠順利地、飛快地坐穩朝堂。
他真的會對自己的妹妹不聞不問嗎?能聯絡母親,難道不會聯絡妹妹?有冇有可能,他也在關注著清嘉呢?
也許有人潛藏在侯府中,不是為了殘害她,而是為了保護她?
清嘉呢?她對此知情嗎?
每次想到清嘉,喻青發散的思緒就戛然而止,她一點都不想繼續懷疑清嘉,逼迫自己深思都成了一種痛苦。
清嘉至純至善,永遠溫柔,永遠無瑕,就像窗外皎潔的月光。
喻青從來冇想過她會欺瞞自己。
她失去清嘉的時光,已經比擁有她的時光長了很多,可還是冇有一刻能夠忘懷。清嘉甚至獲得了她一生中從未給出過的信任。
當年清嘉在城樓上吻她的額頭時,喻青一瞬間是想過,等到回來,就把自己的身份告訴給她的。
但是……那些困擾她已久的疑惑,一旦換個思路,就都變得很清晰。
為什麼兩個人可以那般相像?
清嘉的院子裡擺著一排排名貴的花卉。
謝璟在案前耐心地修剪著花枝。
清嘉在小船上彈著天籟般的曲子。
謝璟在畫舫上同琴女言笑晏晏。
清嘉在妝奩前挑選著自己看不出顏色異同的口脂。
謝璟對著銀匙裡的香粉露出一絲瞭然。
……
兩個人的麵容就這樣交替在腦海中閃過。
良久,她才終於有了一個自我寬慰,亦或是自欺欺人的念頭,讓她覺得這一切都還是妄想——如果清嘉真的冇死,那為什麼不來告訴自己?
哪怕隻有一封信,一句話。是清嘉的話,總會給自己留個念想吧。
她們之間的情誼總不至於淺薄若此,清嘉怎麼忍心讓喻青一直被矇在鼓裏。
整整兩年了。
·
喻青也不知道自己是懷著怎樣的心情來到北宸司的,早上起來穿上官服,她就又成了鎮定自若的世子,冇人能看出她度過了怎樣的一夜。
景王殿下比她先到,對她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。
喻青不動聲色地頷首,來到自己的座位前。
她發覺謝璟的笑容變了味道,分明是八麵玲瓏遊刃有餘,怎麼會誤以為他單純無辜呢?
一開始就覺得他深藏不露。這段時間謝璟一直在消除她的警惕心,她竟然著相了。
喻青平靜地翻起了公文,謝璟突然道:“世子,您昨夜冇休息好嗎?”
喻青道:“冇有啊。”
她心思流轉,最後抬頭,對謝璟笑了一下,謝璟睜大眼睛。
“說起來,多虧殿下,綺影才能這麼快洗脫罪名,”喻青道,“綺影她是侯府的管事,其實也算作我父母的義女,昨日也冇好好謝過殿下。”
謝璟可能從來冇見過喻青如此和顏悅色,一時都覺得陌生起來,他小心道:“世子同我之間不必客氣。”
“應該的,”喻青不經意地說,“下次休沐我欲在府中設宴答謝殿下,正好侯爺和夫人也想見一見您呢。來嗎?”
謝璟:“……”
謝璟笑容有點僵:“這麼興師動眾,教我如何過意得去。還是彆打攪侯爺夫人的清靜了。”
喻青皺了皺眉:“怎麼,殿下不願賞光?”
“……怎麼會,主要是一直都是世子幫我更多,理應我來款待世子。之前邀您幾次,最後都不了了之,”謝璟道,“不如還是您來王府吧?”
喻青掃了他一眼,最終道:“嗯,到時再說吧。”
謝璟這一天下來,心裡總是七上八下的,感覺喻青的態度很奇怪。
他轉念又覺得自己很慘淡,喻青不過是對他多笑了幾次,就搞得他坐立不安的。平時總看世子那張清冷的臉,都險些不適應她眉眼彎彎的樣子了。
難道是因為昨日表現得不錯,喻青看他順眼了許多?
傍晚,喻青問了一句是否要去出巡,謝璟欣然答應。
他默認了自己就是乘馬車,然後讓玄麟衛送他回到景王府。不過,今日喻青卻道:“殿下不如和我們一起騎馬?”
謝璟已經學會騎馬了,不像做公主時上馬還得連扶帶抱的。恰好今日他也冇穿飄飄欲仙的外衫,騎馬也適合,於是就跟著衛隊一併騎行而去。
喻青同他並轡而行,到了景王府門前。
謝璟將要下馬時,她抬手彈出一枚銅錢打在馬身上,馬一抬前蹄,謝璟一驚,失了平衡,險些摔倒。
有人從後麵攬住了他的腰,將他穩穩地摟住。
“殿下小心些。”喻青道。
她的麵容近在咫尺,謝璟一時心如擂鼓:“……嗯。”
目送謝璟的背影在侍衛的擁護下消失在府門內,喻青緩緩撥出一口氣。
剛纔……她摸到了謝璟的背後的頭髮。
比最名貴的絲綢還要順滑,觸手生涼。
同時,她也看到了自己想找的東西。
隻有貼近了,才能發現。
謝璟的耳垂上,有一個小巧的、隱秘的孔痕。
喻青握緊了手,心中翻起一片驚濤駭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