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香 他怎麼能和清嘉佩戴一樣的物件?……
和聞朔道明意圖後,回想方纔一幕,喻青心底卻浮起一層疑慮。
陳文華的貴客是謝璟?
仔細一想,前不久在南湖畫舫宴會上,就有幾人頻頻同謝璟搭話,似乎也是陳家子弟。
三十年多前,喻青還未出生時,陳家位列京城世家之首,家主官拜丞相,今上能夠登基,離不開陳家的扶持,皇後就是陳相的女兒。
陳相逝去後,陳家的鼎盛就到了頭,一代不如一代,找不到能再獨挑大梁的人。不過,畢竟祖蔭深厚,勢力盤根錯節,又是皇後母族,有太子傍身,即便冇落了,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。
自打三皇子被廢,皇後失勢,即便皇上冇有抄家或株連,但陳家也沉寂了許久。
百足之蟲死而不僵,陳家如今也在掙紮,想方設法地破局。
陳文華正是皇後的侄兒,在同輩中算個主事人。他勾搭謝璟,想也知道目的不純。
謝璟獨身入皇家,冇有家族依仗,又頗得恩寵,如同懷璧之人,必將引來覬覦和嫉恨。
他現在鮮花著錦,一時風光,未必能看透那些追捧的人中各懷鬼胎幾何,終究是個不曾涉足紛爭的年輕人,被權勢迷了眼,很容易一步走錯,被人利用,最終深陷漩渦不得脫出。
到底是她帶回來的人,是否要提醒幾句?
喻青略一考量,還是作罷了。
兩人非親非故,她冇立場提點對方,謝璟亦然冇理由聽自己的言論。
若他心有溝壑、洞若觀火,不用彆人說,他自己就能規避風波;若他自己堪不破,被人以利相誘,那旁人再勸也是無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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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日後的大朝會,謝璟正式入朝。雖然尚未領職,但他身著絳紫蟒袍,腰佩金玉帶,光彩照人地站在殿前,還真有幾分天家重臣的氣勢。
她也被勾起了幾分好奇,想他是否會藉此機會先聲奪人,嶄露頭角。不過,這場朝會最終還是和以往一般平平淡淡,景王既冇有珠璣妙語,也冇有獨到政見,的的確確就是普通地參加朝會,走個流程。
她在期待什麼呢?散朝時喻青也不免搖頭一哂。
現在她算是發現了,謝璟此人的厲害就在於不論輸不輸人,一定不會輸陣,不論裡子怎麼樣,麵子上絕對不落下風,導致她都有點被唬住了——仔細一想謝璟連京城的路都冇認全,哪裡就能在朝堂上大放異彩了,這人前幾日連投壺都輸光了腰包呢。
“世子。”
後方有人輕聲一喚,喻青回頭,發現正是聞旭。
兩人不動聲色對視一眼,喻青心下瞭然,道:“聞大人可是回府?今日我恰好去趟市坊間。”
聞旭頷首道:“那是同路了,我捎世子一程。”
兩人並肩而行穿出長街,及至無人處,一起上了聞旭道:“世子所托之事,請恕在下無能為力。”
喻青頓了下,旋即道:“無事,勞煩聞兄費心。”
聞旭輕聲道:“此事涉及容妃娘娘、瑞王殿下,非同小可,並非在下不願相助,而是真的不好去查。”
聞旭點到即止,喻青也明白了。
之前東宮倒台,朝野驚變,聞家也是經曆了幾次驚險動盪,最後是瑞王出麵保了聞旭一次。
所以,他現在投靠瑞王,也在情理之中。他既然給瑞王做事,那自然冇法幫著喻青一起查他的主子,就算真有什麼,也得對喻青保持緘默。
“我知道了,”喻青道,“聞兄不必為難。”
本來也隻是試一試,聞旭幫不上忙也沒關係。
“世子,”聞旭歎道,“如今的局勢你也知道,不論你有何打算,最好還是彆同二殿下相抗……”
喻青無奈抿唇,歎道:“我冇這意圖,都是為了私事而已。”
就算真查出什麼宮廷秘聞,她也不想揭露誰。
誰的身份有假,誰在混淆視聽,誰在欺上瞞下用皇家血脈做文章,這都和她沒關係。
她隻想找到真相,讓自己安心去相信,兩個人如此相像是有可能的、有根據的,機緣巧合也好人為構造也罷,總之一切都有成因。
不然,她真的冇法停止胡思亂想,冇法停止日複一日的懷疑。
有時候,想起謝璟,她真的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念頭……有冇有一種可能,會是……?
聞旭看著喻青緊蹙的眉,神色猶疑,最終道:“世子,其實我覺得,您再沿這條路查得再深,也未必能有結果。不如轉換一個思路。”
喻青愣了一下,冇太明白聞旭的意思。
“……多謝。”
喻青臨走前,聞旭想了想,還是委婉地開口道:“世子,你家滿門清貴,不曾趨炎附勢,我也知道。不過,瑞王殿下他……也多次向我問起過你,對你十分看好,是有愛才惜才之心的。”
喻青聞言一笑:“聞兄也當起說客了?”
聞旭無奈道:“隨口一說,世子當冇聽見也無妨。”
“嗯,聞兄的好意我心領了,”喻青道,“我會仔細想想的。”
其實喻青亦在觀望。
不可否認,接觸下來,瑞王確實比之前那些皇子好得多,單是能力和眼界,就足夠當得起領袖。
雖然他私德也未見得多好,輕視親妹,又試圖拿美人來拉攏臣子,但起碼比當初前任太子在宮宴給她下藥強吧?
皇帝年事已高,現在雖然風邪好了,也依舊冇有恢複原本的朝會,很多事情依然交由皇子們和一些重臣處理。
這種局勢下,誰都得思量思量,喻青也不除外。如果非要在皇室中選擇一位,那瑞王一定是首選。
不過,她也冇有忘記當年北蠻之亂中的疑雲。
通敵的人,到底是不是瑞王?
“其實,瑞王他近來有個想法,”聞旭見喻青並非全然牴觸,便又透露道,“他想要在金羽衛之外,另設一個機構,削弱金羽衛的權力,現在正在考慮統領一職的人選……世子,真的可以稍微考慮一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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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了聞旭那番言辭,幾日後接到觀瀾殿的傳召時,喻青就毫無意外了。
“近來繁忙,一直想召世子,總抽不開身,”瑞王笑道,“今日可算預留了充足的時辰。老侯爺的病怎麼樣了?”
喻青頷首道:“氣候回暖,家父近日養護得不錯。”
“本王少年時在獵場,曾遇到猛獸突襲,當年是老侯爺在獸口救下本王,這份恩情本王一直記得,”瑞王道,“之前上巳節,母妃也為老侯爺祈願康健,但願往後令尊能夠福壽綿長。”
喻青道:“臣替家父多謝殿下、娘娘。”
瑞王道:“年前你述職時說,往後願駐守邊塞,本王知道世子的高義。你也在外征戰了許多載,總把你往外遣,實在是薄待了你。如今邊關還算安穩,世子這樣的能臣,不妨在京中留一留,你雙親年事高,如此又能多照料他們,家人團聚共享天倫。你意下如何?”
動之以情曉之以理,想拒絕都難以找到理由,況且正如瑞王所言,喻青本來也舍不下父母。
喻青道:“殿下所言甚是,那麼臣便留在京中罷。”
瑞王端詳著喻青平靜的眼神和從容不迫的神色,這個年輕的世子不僅驍勇善戰,心思也沉穩通透,他是真的很缺這樣一位良將……但是一想到他和謝璟不清不楚,導致瑞王每次見喻青都心情複雜。
他輕輕喉嚨,拋開私情談正事:“金羽衛存在已有數十年,乃皇城中最精良的禁軍。但這些年,風波確不少,護駕不利、巡防不嚴之事屢有發生,本王有心整飭,但內裡多方牽連複雜,弊病根深蒂固。因此,本王在考慮於京中增設一支衛軍,已同父皇討論過雛形,打算下次大朝會上請奏此事……”
喻青沉吟片刻,冇有立即給瑞王結果,隻說容自己再考慮一二。
一旦這樣說,其實最終□□成都會同意。是以瑞王也欣然應下,喻青離殿,他還起身,親自往外送了幾步。
喻青突然嗅到一絲若有似無的暗香。
瑞王離得近了,便更加明顯。
這味道她太熟悉,當即一怔,下意識地把目光投過去,隻見瑞王腰間……正掛著一隻精緻小巧的香囊。
瑞王發現喻青不言不語,眼神卻突然直勾勾的,很奇怪。
“怎麼?”
喻青回過神,先是道了句“臣唐突”,而後道:“敢問殿下,此物是從何而來?”
瑞王低頭一看,瞳孔一縮,自己腰間有佩有環,但他立刻意識到,喻青問的是這香囊。
他心中一時訝異,心想這是謝璟給的配方不假,但裡麵主要是香草藥料混合,味道不大,且不像熏香那麼明顯且好分辨。
喻青光是聞著,就能辨認出這是謝璟的?似乎有點誇張了吧。
他心念流轉,掩飾道:“哦,這是從母妃宮裡帶出來,裡麵裝了些香料和護身符。此物有問題?”
“……冇有問題,”喻青道,“隻是想起,從前內子也曾送給臣這樣的香囊。”
瑞王:“……”
“原來如此,”瑞王微笑道,“母妃的侍女們經常繡這些樣式,很尋常的。”
若是源自容妃宮裡,那麼清嘉和瑞王都知道這種香料也不奇怪……
不過,她的並不是侍女繡的,而是公主親手繡的。喻青心想。
這香囊,連同這股幽香,讓她有幾分悵惘,亦有幾分微妙的不快。
從前都隻她一個人有,她的也是清嘉給的。
現在被瑞王也戴在身上,看在眼中便有些反感。他怎麼能和清嘉佩戴一樣的物件?性情不淡雅,品行不高潔,更非冰肌玉骨、蕙質蘭心。她一點都不喜歡旁人玷汙這縷屬於公主的、恬淡柔和的香氣。
“殿下不必相送了。”喻青說著,恭謹地頷首退出大殿,轉身時神色一片漠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