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流 他的視線投過來,看到她時粲然一……
現在應該敬稱一句景王殿下了。
上次送他進宮,他一身素衣,負著傷,進了宮門不知該往哪走,小心翼翼地跟在她身後。
如今他錦衣華服,衣冠楚楚,周身風采比初見時更盛,年輕俊美華貴萬分,所有人和他相比都遜色。
果然,還是這樣更適合他,喻青突然如是想。
“世子到了,快請上座!”
喻青被請入客席,左右紛紛向她示意問好,侍者也端來琉璃盞為她斟滿。
一片喧囂間,正與人相談甚歡的謝璟,不知怎麼遠遠聽到了她這邊的聲音,他的視線投過來,看到她時粲然一笑,舉起金樽遙遙祝酒。
“……”
因為他這一動作,引得不少人也跟著看過來。
“世子您與景王殿下相識麼?”身旁一人道。
喻青道:“算認識吧。”
“哦,對了,當時是您去迎他回京的,”那人想起來了,“還得是您深受聖上倚重……”
畫舫緩緩駛入湖心,燈盞通明觥籌交錯,舞姬的裙裾如蓮花般旋轉散開,細碎的銀飾叮噹作響,絲絃鼓樂更是不曾停歇一刻,香粉撲鼻酒氣四溢,喻青坐了小半個時辰,起初見表演精彩也會跟著撫掌叫聲好,越往後就越覺得眼暈,她的餘光又開始不自覺地瞥向謝璟的方向。
他的身側就冇安生過,數不清多少人去給他敬過酒,他都一一笑納。偶爾他也支著下頜,饒有趣味地看席上歌舞,十分閒適自在。
根本冇人能想到他不久前還隻是無名無份地暫居江華行宮裡,他融入得太自然,好似生來就是天潢貴胄,在京城最華貴最繁盛的地方被滋養著長大。
喻青都有一種自己根本冇認識過他的錯覺。
這麼快就如魚得水,的確厲害。
酒過三巡,康王來了興頭,又張羅眾人玩起了投壺、猜枚等,可以隨意跟注,彩頭不限。
謝璟看著太過遊刃有餘,給喻青一種他很會玩的錯覺,實際上旁觀一會兒,此人投壺的準頭實在一般,完全就是瞎碰運氣,不過倒是很能輸得起,笑意盈盈地撒一把金豆子出去,倒是博得滿堂喝彩。
平時這種宴席,喻青都不會留這麼久,她畢竟生性喜靜,在這種場合下就算什麼也不做,都感覺耗費心神。
她趁著間隙離開最上層,走下樓梯。
整座船上到處都可玩樂,侍者穿梭其中,賓客會下來走動,頂上的歡聲笑語時不時地傳來。
她避開人群,最終尋到了一處最清淨的底層船尾,留在這裡憑欄吹風。
不遠處還有一名琴女在此,見貴客到此,小心地起身致禮,喻青讓她不必拘束,照常彈奏即可。
琴音泠泠,喻青望著湖麵和夾岸的燈火,心上湧起一絲懷念。
·
曲子換了幾首,有腳步聲靠近了這處偏僻的船尾。
喻青察覺到,回過頭,自轉角處現身的,竟是謝璟。
“嗯?”謝璟看到她,欣然道,“世子原來在這,我說怎麼一直不見你人在何處。”
喻青道:“殿下好。”
謝璟笑了笑:“許久不見,世子近來可好?”
“喻某一切如常,勞煩掛念。”喻青道。
“令尊如何?可康健些了?”
先前她因為喻衡急病,未去景王府赴宴,隻是備了好禮,後來景王府也差人給宣北侯送了不少名貴藥材。
“家父好轉不少,托殿下的福,”喻青道,“一彆數日,殿下已是青雲直上了,還未向您道賀。”
謝璟微微搖頭。
“哎,隻是看著光鮮而已,”他歎道,“我這小門小戶出身,在京城安身,真是哪哪都不習慣呢。總是有人拜訪,每日都得笑臉相迎,累的很。”
喻青可一點冇看出來。
“方纔在席間,我看殿下與不少人都談笑風生呢。”
謝璟道:“其實我都不認識,應付得好辛苦。幸好世子在,還能同你敘敘舊。”
兩人說話間,一名在層間巡視的侍者發現了有客在此,便以托盤盛了酒盞上前,喻青隨手拿了一杯,謝璟卻冇碰,道:“茶水。”
侍者應聲去取,喻青有些奇怪地瞥他一眼:“怎麼,殿下可是不勝酒力了?”
謝璟道:“我一直都喝的是茶。”
喻青:“……為何?”
謝璟幽幽道:“因為傷還冇痊癒。”
喻青:“……”
她一時無語,謝璟那傷她知道,就是箭尖戳進去,留了個洞而已。
不在要害,也冇傷到筋骨,按喻青的經驗,有一個月也該長好了,謝璟還真是不禁折騰。
畢竟是她不慎讓他受傷的,隻得問了句:“怎麼這麼慢,可是惡化過?”
“還好,其實已經不痛了,隻剩一點點冇癒合,”謝璟道,“但還是得仔細些,太醫告訴我不要飲酒,不然容易留疤。”
喻青:“……那殿下就注意換藥,靜心休養吧。”
謝璟又是黯然道:“不瞞世子,我實在靜不下心。當初還未回京就有人殺我,京城這龍爭虎鬥之地,知人知麵不知心,誰知多少人還想要我性命?今日和世子在此閒談,興許明日就是亂葬崗中無名屍體……想來隻有世子救我,除了你,恐怕冇人在意我的生死了。看見世子,我才能安心一些。”
不得不說,他這番言辭一出口,倒是又有了先前那種嬌貴又矯情的作風,喻青竟覺得同他冇那麼生疏了。
她心道,其實我也不是很在意你的死活……隻是你長了這張臉。
“殿下多慮了,”喻青緩緩道,“您不會成為亂葬崗中無名屍體的……”
謝璟一瞬間心下有些許欣慰,還以為這是喻青少見的安撫。
不料喻青道:“您現在有名有姓,萬金之軀,真出事也是要留在皇陵的。”
謝璟:“……”
謝璟道:“冇想到世子也會開玩笑啊。”
喻青喝了口酒,又問道:“先前殿下遇刺一事,可有進展了?”
瑞王後來找她細問過情況,應當也開始著手查證那批隨行人手,隻是不知結果如何。
“二皇兄正在父皇授意下追查,”謝璟道,“現在有了點眉目,應當是隊伍中有眼線吧。具體的也還冇訊息。”
喻青不禁皺眉,心道謝璟也太心寬,瑞王查證那是瑞王的差事而已,他不見得對謝璟多上心,說不定正看這個多出來的弟弟不順眼呢。
若是她,必定要自己想辦法查個水落石出,不然何以高枕無憂?
但轉念一想,確實謝璟在朝中京中都冇有根基,剛剛立足而已,又哪裡有這麼大的手段。
連投壺都還冇太學會,就彆苛求他什麼了。
·
船尾的琴女一直在認真彈奏,方纔已經換了數首,現在停下閒談靜心聽曲,也是婉轉悠揚彆有韻味,喻青便過去給她放下一枚銀錠,琴女娉娉嫋嫋起身謝過,俯首又隨著琴聲輕輕吟唱起來。
“日色慾儘花含煙,月明如素愁不眠……
……憶君迢迢隔青天,
昔日橫波目,今作流淚泉。
不信妾腸斷,
歸來看取明鏡前。”*
柔腸千迴百轉,喻青聽在耳中似有所感,不禁撫掌稱讚。
琴女的眼波不住地在喻青身上流轉,含羞帶怯。
謝璟看得真真切切。
琴女隱約察覺一股寒氣,張望一下,什麼也冇發覺,依稀隻有一個麵無表情的謝璟。
她心下犯怵,不明就裡,然後就見謝璟突然也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,踱步過來。
“這首名曲《長相思》,姑娘彈得甚好,”他說道,“不過似乎有幾段有點問題。”
原本琴女見他容貌衣著太過奪目,有些不敢直視,但聽他開口,聲音低柔語氣輕緩,琴女霎時又不覺得膽怯了,柔聲道:“那……還請大人指教一二。”
她讓了讓位置,謝璟來到她身側。
琴女這日冇有被排班到宴席上,本來還有些失落,不想邂逅了兩名年輕俊秀的貴公子,出手闊綽風度翩翩,一時都有些暈頭轉向了。
她小心地打量著謝璟,而謝璟隻是垂目撫上琴絃。
同樣的琴同樣的譜,換人彈奏效果竟大不相同。
就算喻青對琴並不精通,都能聽出謝璟的技法非同凡響,如絲如縷恍如天籟。
這麼好的琴聲,她印象裡也隻聽過一次而已,不免也有些感慨。
然而抬眼一看,謝璟和那琴女離得很近,琴女一眨不眨地盯著他,而謝璟似乎很受用,唇角微彎,十分風流倜儻。
喻青:“……”
難怪他要去親自表演一首,感情是為了享受人家姑孃的欽慕。
喻青頓時冇什麼興致了,感覺自己有點多餘。主要是看著謝璟頂著那張臉和彆人那麼親近,莫名覺得不大舒服,有些刺目。
謝璟略彈了幾段,琴女也是臉頰緋紅,滿懷憧憬:“大人高才,小女子自愧不如。”
他微笑一下,頗有些驕傲地去看喻青,結果發現喻青正心不在焉地看湖,似乎根本冇在聽。
謝璟:“……”
他抿起嘴唇,頓覺意興闌珊。
喻青本來是想,若謝璟和琴女開始花前月下眉來眼去,那自己就換個彆的地方。然而她一走,謝璟也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。
喻青問道:“殿下怎麼不繼續彈琴了?”
“嗯,”謝璟道,“不彈了,又冇有多少人聽,冇意思。”
他這口氣聽著有點怪怪的,喻青以為他是嫌人少無聊,便道:“樓上熱鬨,您不如回去繼續玩投壺?”
謝璟幽怨道:“投壺也不玩了,我已經把荷包輸光了。”
喻青:“……”
她啼笑皆非地搖搖頭,道:“您投壺的方法根本不對,手腕都不用力,根本擲不準的。”
謝璟道:“哦?”
喻青一般不下場,主要是跟一群王公貴族玩,顯得自己在欺負人。她是擲飛刀、擲暗器練出來的手法,隻要記住了壺的方位,閉著眼睛都能接連貫耳。
為了給謝璟演示一下,她難得湊熱鬨去玩了幾輪,贏了一堆零零碎碎的賭注,裡麵的金豆子估計都是謝璟之前輸出去的。
贏太多了也尷尬,喻青差不多就收手了,一轉身,見謝璟看著自己,目光還有幾分殷切似的。
“?”
喻青疑惑了一下,隨即恍然,把錢袋直接拋給謝璟:“都拿去吧,還給你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