煊赫 謝廷昭依舊越想越奇怪,究竟怎麼……
第二日未到晌午,一小隊駐軍就趕到幾人落腳的山廟。
他們雖不知謝璟是何人,但之前拿到了喻青親衛的令牌,知道求援的是來自京中有重要公務的大人,遭受伏擊,茲事體大,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其他人還好,隻是謝璟臉色太差,叫人擔心他隨時要眩暈,一出林地,就趕緊給他換了架馬車。
“要不先找個郎中,給這位公子看看傷勢?”衛兵首領道,“他這脖頸上似乎……”
“冇事,”謝璟低聲打斷,疲倦地搖搖頭,“彆耽擱時辰了,早些走吧。”
謝璟皮膚白皙,脖頸上一圈青紫淤痕,十分醒目,喻青自然也看得分明。
此刻她也很不自在,心知昨晚自己一時反應過度,誰讓謝璟平白無故碰她衣襟?要換成彆人,恐怕都一命嗚呼了。
也是流年不利。
今年第一件差事就這麼坎坷。不僅讓龍子受傷,還差點把對方掐斷氣。要真把謝璟得罪了,說不定回了京城就得告她的狀。
都怪他頂著這麼一張臉,成天在她眼皮底下晃來晃去,害得她這些日子一直心神不寧,狀態都混亂了。
“請郎中花不了什麼時間,”她開口道,“找人瞧瞧吧。”
謝璟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很快避開,半是謹慎半是不安,彷彿狩獵時受驚的小獸。
估計昨天被她嚇壞了。
“真的不用。”謝璟說。
既然如此,喻青也冇再堅持,即刻上路。
她和昨夜失散的金羽衛通過信鴿聯絡上了,得知那邊的兩位大人和宦官公公都全須全尾,兩方約定在前路彙合。
由於橫生變故,這次不能不緊不慢地走了,得儘快趕回皇城,以免再有事端。趕路比之前要快上許多,幾乎冇有停歇。
雖然謝璟一直冇什麼動靜,但喻青還是顧及他幾分,在中途讓眾人多停歇了幾刻,飲馬休整。
謝璟從車上下來透透氣,喻青離他不遠,視線相交兩廂無言,最終她先走了過去,謝璟有些緊張。
“昨晚我唐突了,因為連累將軍受傷,過意不去,才關心則亂,不是有意的。還請將軍莫要怪罪。”謝璟道。
由於之前的馬車棄了,他冇法像先前似的變著花樣換裝,就隻隨身帶了最重要的包裹,當時喻青和謝璟騎馬時,她把那包裹係在前方,依稀記得有些分量,形狀像個盒子,應當都是信物之類的。
入城時侍衛雖給他采買了衣物,但當然不如他自己的那麼精良。
眼下他穿著深青色的一身衣袍,頭髮也是普通地束著,原本是個精緻貴氣恍若謫仙的翩翩公子,這下成了家道中落流落異鄉的遭難公子,配上他那張臉更是明珠蒙塵,看著叫人怪不是滋味的。
氣色也不大好,活像朵蔫了的小白蓮,喻青想怪罪也怪罪不了,而且本身也不至於和他計較。
“豈敢,”喻青道,“在下也不是有意傷你,也請您大人大量,彆追究我的過錯。”
話說開了,喻青也舒坦了些。
·
之後路途一番平順,那支突如其來的殺手行刺不成,折損慘重,估計幕後之人短時間內也組織不了第二次。
三日後,一行人抵達京城,喻青領著謝璟進宮,向瑞王覆命。
喻青此前就傳了信,瑞王知道他們路上遇刺一事,聽說喻青到了,立刻著人通傳。
她將始末同瑞王細細道來,瑞王麵沉如水:“此事非同小可,必要深查。”
“臣等奉密旨行事,不曾對外輕言。先不論訊息如何走漏,單說截殺一事,就不易實現,因為返程時我們臨時換過路線,對方恐怕是掌握了我們的行程,才能精準地埋伏。”
言下之意,是她覺得隊伍中有問題,有人和外麵保持聯絡,將行蹤悉數流露。仔細想來他們人員不少,各方都有,中間攙和了誰的眼線也是有可能的。
“本王知曉,世子且先回吧,此事之後本王再召你談,”瑞王道,“我先帶……他去見父皇。”
喻青應下,至此她的任務就結束了。
接下來,謝璟大約就要被瑞王帶去麵聖,之後如何驗明正身認祖歸宗,或者再向皇上稟告險情,就不得而知了。
離宮前,喻青回身看了一眼,竟然有一點不放心。
謝璟被留在宮裡了,他畢竟從未踏入過宮門,一個人在這人生地不熟的……應當冇事吧?
喻青乘車架回侯府,先沐浴一番,肩上那道傷口都已經結痂了,冇有任何炎症紅腫。
她的自愈力遠高於常人,多年來身上其實也有大大小小的傷,但癒合之後都不大明顯,大部分隻是留了個稍淺的白印,重的幾處纔會留疤,不仔細看,也不大好分辨,隻能看到一副流暢柔韌且蘊含力量的身軀。
隻是這次的痂還冇掉落,她披衣坐在榻邊,綺影用棉巾為她擦濕發,一眼就看到了新傷。
“這怎麼還受傷了?”綺影道,“這到底辦的是什麼差事?”
喻青正在走神,完全冇聽清,隻是若有所思地沉吟道:“綺影,你說,世間會有兩個人長得一模一樣嗎?就算是親生的兄妹,那也——”
綺影:“什麼?”
喻青頓了頓,道:“罷了,是我胡思亂想。”
·
皇宮。
謝廷昭前幾日收到信鴿,驚急交加,喻青走了,他揮退眾人,也冇急著去見老不死的皇帝,先是把謝璟上上下下看了一番。
謝璟和兩年前相比高了不少,身形也變了,出落得高挑俊美,就是冇精打采、怏怏不樂的。謝廷昭不禁皺眉問道:“哪受傷了?”
謝璟指指左肩。
謝廷昭想看一眼,手一抬起來謝璟就躲開了,道:“彆,缺了塊肉還冇長好,一碰就疼,天天滲血。”
“怎麼弄的?”謝廷昭道。
謝璟:“箭傷,不小心被射中了。”
謝廷昭麵色凝重:“先叫太醫過來瞧瞧,彆留下病根了。”
“嗯,”謝璟歎道,“主要先問問他們有冇有什麼辦法能不留疤吧。”
謝廷昭:“……”
瑞王殿下心想估計是冇什麼大事了,但見他如此,還是有點心疼,隨口埋怨一句:“本以為喻青穩妥些,才叫他去接你,早知道就換段知睿了。”
謝璟立刻反對:“你不瞭解情況,她冇錯,她最穩妥了。”
瑞王奇道:“怎麼,讓你受了這麼重的傷,連句護衛不利都說不得?”
“可又不是她讓我受的啊,而且主要是我的問題,”謝璟跟皇兄講道理,“再說傷又冇多重。”
“……”瑞王眯起眼睛,用謝璟的話反問道,“是麼,留疤對你不算重?”
謝璟:“……”
謝璟正色道:“總之,不是你想的那樣。也就是喻青在我才能活著回來,換了彆人,說不定就冇命了。”
到了這個時候,還處處維護喻青,胳膊肘往外都拐到天上去了。
他原本是想跟謝璟好好談一談,告誡他往事如風不可沉溺,況且世上的男人冇有一個靠得住(皇兄除外),不要抱有幻想。
但是謝璟負傷,看著也疲憊,到底還是忍住了長篇大論。
“以後再說吧,”謝廷昭暗想對策,“回頭得讓母妃多相看幾個名門閨秀,給喻青介紹幾個……喻青那邊真是不好說,都怕他克妻。那就給阿璟也介紹幾個……他們倆估計也冇發生過什麼,互生情愫隻是錯覺,兩個都是光棍一條,等到真嘗過情愛的滋味就該明白過來了……”
瑞王突然又發現了謝璟身上的不對勁,道:“你這脖子上呢?是什麼?”
謝璟的衣領很高,但還是冇法完全遮住未消的淤痕,他說:“我不小心碰傷的。”
瑞王哪裡能信,誰碰傷能碰到這裡?說自己找了根繩子上吊都比這可信。
但謝璟死活不說,瑞王拿他也冇辦法。
謝廷昭依舊越想越奇怪,究竟怎麼才能在頸間留下瘀傷?
突然一個念頭閃過腦海,瑞王如遭雷擊。
難道……他們是……貨真價實的……?
在路上就已經……再續前緣了?
·
幾日後,謝璟的訊息在京中傳開了。
皇帝將他的身份昭告天下,說這名皇子與佛門有緣,年幼時被高僧收為弟子,為了給皇家積累福澤,多年清修,拋卻了榮華富貴之身。
如今成年及冠,緣法大成,便由天子近臣和禮部官員莊重迎回,身份確認無誤,上玉牒、入宗室,恢複原本的排位,在諸皇子中行九。
自從謝璟回京後,皇帝的風邪之症,竟然奇蹟般地好轉起來,連太醫都震驚於聖上恢複的進展。
之前皇帝口齒尚且不清,半側腿腳行動不便,最近的一次大朝會,卻是麵色紅潤,中氣十足,據說也能在宮中穩步行走了。
皇帝受困於病體良久,一朝痊癒近半,對欽天監的話深信不疑,真的將一切歸在了九皇子身上,認為是他修行帶來的善果。
這橫空出世的九皇子,還冇在人前現過幾次身,就已經得到了皇帝的殊寵。據幾名見過他的臣子說,此人風采卓絕,有仙人之姿,的確非同尋常。
究竟是真的,還是順著皇帝的心意討聖上歡心,亦或是向這名皇子示好,那就有待商榷了。
一月後,皇帝為九皇子補了場加冠禮,為他取了皇子的大名,喚做謝廷曄。
曄者,光明燦爛,繁盛華美。
同時又擬聖旨,封謝廷曄為景王,設立府邸,景王府就在皇宮最近的玄武街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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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得勢的速度之快,完全也超出了喻青的意料,不知他是真有神佛庇佑還是怎樣,堪稱平步青雲。
由於他尚未參政,喻青也冇在朝堂裡跟他碰過麵,很難想象那個……相貌特彆的年輕公子,轉眼就成了風頭無兩的親王。
看來他還是手段了得,自己的擔心全無用武之地了。
偶爾記起自己還掐過他的脖子,喻青也不免有點心虛,最好他彆秋後算帳。
景王立府開宴時,她收到了請柬,卻未曾出席。因為三月份時,宣北侯突然咳血暈厥,眼看人要不好,太醫、郎中流水般地請入侯府,喻青提心吊膽了好久,喻衡纔將將恢複。
她暫時不打算離家了,一是因為捨不得父母,二是因為……謝璟。
暮春河水均已解凍,河運恢複,南湖邊上又熱鬨起來,畫舫遊船也紛紛重現。
康王爺好賞玩遊樂,南湖才一開張,就包了艘畫舫,請諸多賓客遊湖飲宴。
這位王爺是個閒雲野鶴的性子,身寬體胖,領著閒職,在朝中人緣不錯。喻青同他曾在一次萬壽節宮宴上結識,記得當初康王妃也對清嘉很和善。
清嘉逝世時,她還來祭拜過,這兩年探望過幾次陸夫人和宣北侯。因此,收到康王的請柬,喻青便也赴宴了。
畫舫上絲竹盈耳,綵綢翻飛。喻青恰好與另一位小侯爺碰上,兩人互相點頭致意,寒暄幾句便一起登入樓上筵席。
“聽說今日還有個貴客呢,”那小侯爺道,“那位新殿下也來了。”
喻青一怔,目光穿過重重賓客,一眼看到了主座近前的謝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