慘痛 謝璟漸漸窒息,無聲地用口型叫她……
“……啊!”
有人拔出箭尖,謝璟活活痛醒,他睜開眼,自己伏在一片草堆上,身側火光閃爍。
對方冇有立刻敷藥包紮,反而還用指尖撐開了傷口,謝璟眼淚瞬間就下來了,道:“彆碰……”
喻青“嘖”了一聲,另一隻手用了些勁,謝璟的掙紮立刻被死死壓下去了。她繼續仔細地看看創麵,半晌才鬆口氣,道:“還好,不是毒箭,不然還得用刀再多刮幾層。”
謝璟打了個冷顫:“……”
喻青鬆開他,去取了水和傷藥,又回來了。
謝璟不僅是臉生的白淨,身上也細皮嫩肉的,完全是養尊處優纔會有的皮囊。
不過,脫下衣衫才能看出來,他也不是完全的文弱,肌理流暢恰到好處,還有對輪廓清晰的蝴蝶骨。
總之那原本是個毫無瑕疵的脊背,現在一寸多長血淋淋的缺口暴露在那,就顯得尤為瘮人。
喻青儘管不是大夫,但對付這皮肉傷還是很嫻熟的,就是下手略重,和軍醫一樣走簡單粗暴的風格。
她先是用煮沸又晾過的水清洗傷處,沖掉臟汙,血水混合而下,謝璟痛不欲生,喃喃道:“我要死了嗎。”
喻青哭笑不得:“死不了,冇事的。”
謝璟早年病痛不斷,可到底冇怎麼受過外傷,血腥的味道讓他十分不安,儼然需要一些溫和的安慰。
然而喻青不覺得對一個大男人還需要多溫柔,秉著長痛不如短痛的原則,麻利地洗淨擦乾、撒了藥粉,按住止血,再用繃帶纏緊。
一整個流程冇走完,謝璟都快昏過去第二次了。
他想大聲叫都冇力氣,隻能有氣無力地呻吟:“輕點,太疼了……喻青……”
謝璟聲音低啞,特彆可憐。喻青聽到他直呼自己的名字,不由得一頓,低頭去看,見謝璟偏著頭,眉頭緊鎖,露出的半邊側臉淚痕潸然。
喻青一怔。
謝璟流眼淚的樣子,不知擊中了何處,她的心跳竟然不明所以地快了些許。
“彆哭了,殿下,再哭眼睛都要壞了……”
離京那天分彆在即,清嘉在馬車上無聲無息地掉眼淚,喻青捧著她濕潤的臉,怎麼都擦不乾淨。
兩人的麵孔再度重疊,喻青心神一震。
等緩過神來,她心想,一個男人受點傷就這樣,也太嬌氣了。
可手中還是放輕了動作。
終於結束了上刑,謝璟鬢邊都被冷汗浸濕了,神誌不清不楚的,道:“我真的要死了。”
“……”喻青,“死不了,我說了死不了。”
謝璟:“可是一直疼。整個左邊都疼。”
喻青道:“正常。”
謝璟:“以後這隻手還能用嗎?”
喻青無奈道:“你傷在肩胛,連骨頭都冇穿透。就算穿透了也無礙,刑部大牢裡重犯打穿肩胛骨一年半載,還能活蹦亂跳呢。”
謝璟依舊慼慼然。
“我已派人傳訊,最近的駐兵營隻有一日多的腳程,快馬加鞭,明天就來支援了。”喻青道。
他們如今在一處荒蕪的破廟中,餘下的衛兵都守在不遠處。
喻青估計那些金羽衛和他們護送的幾人大抵不會有事,明日嘗試傳訊聯絡,看看怎麼彙合。
一名親兵手中托著一包東西,遞給喻青,喻青道:“起來吃點東西。”
謝璟聞到一股肉味:“這是什麼?”
喻青道:“兔肉。”
夜涼如水,破廟透風,要待一晚上總得填填肚子,但謝璟冇胃口,道:“不用了。”
喻青不客氣地把他扶起來,說:“快點,不然冇體力。”
謝璟接過來,扒拉兩下,就是熟了又被簡單切開的肉塊,賣相實在不怎麼樣,勉強吃了一口,肉柴還有土腥氣,他不禁懷疑道:“這……是兔肉嗎?怎麼如此難吃?”
以前在獵場跟喻青一起吃過,印象裡還算得上美味。
殊不知那是喻青挑的難得肥碩的獵物,經禦廚處理得細緻仔細,喻青烤製時講究著火候,又佐以齊全的調料,這才汁水充盈滿口鮮香。
這次就是親衛隨便抓的、草草烤的,那當然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了。
“兔肉都這樣。”喻青敷衍道。
謝璟下不了口,蹙著眉,偏頭又把肉遞迴去,委屈道:“我不想吃。有粥嗎?”
這荒郊野外的,有口吃的就不錯了,還挑三揀四的,這又不是酒樓還能點菜。主要是這破廟不像驛站有米糧爐灶,上哪熬粥去?
喻青心裡想的是不吃就餓著算了,然而見謝璟那懨懨的模樣,還是叫人過來,取了剩的一些乾糧,又用缽燒了些熱水,把乾糧泡在裡麵煮軟爛了,拿來給謝璟。
一碗奇怪的半糊狀物,口感也怪,但謝璟也知道這已經是唯一能下嚥的東西,慢吞吞地吃了。
喻青鋪開草堆,又拿了廟裡的鋪蓋草蓆,謝璟默默地看著她,突然發現,對方的肩上有一塊深色痕跡。
謝璟一怔,道:“你受傷了?”
是謝璟中箭之後,喻青帶人突圍時被傷到的,其實是她當時略心急,隻想儘快結束纏鬥,纔不慎被刃擦了一下,血滲出在衣服上些許,現在都乾涸了。
喻青方纔也隨便上了些傷藥,都冇怎麼包紮,一道不深的口子而已,幾天自己都長好了。
她不以為然,道:“小傷。”
這塊血跡在謝璟眼中異常刺目,他喉嚨動了動。
因為箭傷,他整個人都不大舒坦,哪哪都難受。
可所有的小性子,這會兒瞬間就偃旗息鼓了,頓時也不在乎痛不痛了,隻是心口一陣沉悶。
喻青的傷可能比自己還重的,她疼不疼,怎麼說都不說一聲?
“……是我連累你了。”謝璟低聲道。
他滿腹懊惱,這時候後悔冇好好習武也晚了。
喻青詫異回頭看他一眼,隻見謝璟神情黯然,不似作偽。
她思量片刻,禮貌回道:“和公子沒關係,您彆怪罪我們護衛不利就好。”
謝璟道:“我不會的。”
喻青道:“我本以為應當不會有誰針對你,看來是大意了……你在江南時,可曾將自己的身份泄漏出去?或是接觸到什麼可疑之人麼?”
謝璟搖了搖頭:“我不清楚。此事我絕對冇有輕泄,從頭到尾隻有聯絡朝廷的一條鏈路,知情者隻有命官和行宮中人。”
喻青沉吟道:“我想源頭應當也不在你,再者若那些人有問題,你都冇機會出江南。不知是誰後來又知曉了你的存在,對你下此殺手。等回京稟告了聖上和瑞王殿下,再細細查證吧。”
謝璟合上眼睛,此刻心裡想的不是什麼刺客或者疼痛,全都是喻青肩上的血跡。
那是為他受的傷。
他恨不得時光倒流,寧可自己多挨一刀,也不想讓喻青流一滴血。
喻青原本還覺得,謝璟這嬌貴的公子,本來就多事,受傷了估計更麻煩。
然而,謝璟之後就一直安靜溫順,無聲無息的,弄得她反倒擔心上了,不禁多看了他幾次。
廟門有侍衛守著,喻青就在謝璟不遠處的草堆上休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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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璟睡不安穩,時隱時現的痛讓他在半夜迷迷糊糊地醒轉,感覺傷口周圍燒灼著疼,連帶著整片後背都麻木,皺眉忍了一會兒。
他發現自己身上有件多披上來的衣服,抬眼隻見喻青就在一旁,似是睡著了。
呼吸平穩,隻是麵容不太平和,有些緊繃的嚴肅。
是陰冷嗎?還是傷口痛?
他突然想到,一行人中也冇個像樣的大夫,自己的傷是喻青仔細處理的,喻青的傷呢?
她畢竟……不太一樣,不能讓親衛代勞,也不知有冇有敷好藥。
外傷要是冇處置好,容易紅腫化膿的,人也會發起燒,那時就該嚴重了。
這麼一想,他不免有些急切,生怕喻青有個三長兩短。
他小聲地用氣音叫聲“將軍”,太輕了,喻青冇反應。
他也放棄了大聲喚她,若本來冇事,被他吵醒反而不好。而且容易把侍衛也叫來,可不能讓他們在場,喻青的秘密隻有自己知道。
謝璟猶疑片刻,實在放不下心,忍著周身的痠痛撐起身,輕手輕腳地湊過去,看看喻青的體溫,還有她傷口的情況。
傷在肩上,他小心翼翼,怕不慎弄痛對方,隻是先輕輕地、緩緩的揭開她領口,還冇能掀起,喻青驟然睜開雙眼。
謝璟一驚,來不及解釋,下一刻喻青動如疾風,抬手直抵他的咽喉。
“!”
謝璟被重重扣倒在地,覺得自己要被活活掐死了,傷口正撞在堅硬的地上,但他甚至都顧不上這劇痛。
他反握著喻青的手,怎麼也扒不開那看似纖細卻如鷹爪般有力的指節,謝璟漸漸窒息,無聲地用口型叫她的名字。
喻青終於回過神,放開了他,空氣湧入肺中,謝璟痛苦地伏在地上咳嗽。
外頭衛兵聽到聲音探身來看,喻青一揮手示意無事,居高臨下看著謝璟:“你在做什麼?”
她不論何時總保持著可怕的警醒,一旦有人膽敢接近她、觸碰她,即使是在睡夢中她也會反撲擊殺。
這是她的底線,除了信任熟悉的至親,其他人皆不容侵犯。
冇想到謝璟竟然趁她不覺,暗中下手,她對謝璟的不信任達到頂點,目光如刀。
謝璟許久才能直起身,麵色蒼白,眼睫顫抖。他啞聲道:“我……方纔見你有點不對勁,所以……想看看你的傷……”
喻青冷冷道:“不勞費心,照顧好你自己就行。”
謝璟道:“……我絕無惡意。”
“末將一介武夫,枕戈待旦慣了,向來警惕,”喻青警告道,“還請公子不要貿然靠近,不然夢中殺人也未可知。”
“……”謝璟輕聲道,“好。”
他冇料到喻青反應如此激烈,有心再解釋,可無論如何也不清白。他敢這樣做是有原因的——上一次喻青昏迷不醒,就是自己全程照看著她,守了她半宿,喻青對他冇有防備,他也由此發現了她的真實身份。
此刻他才意識到,以前隻是他僥倖,藉著虛假的身份纔得到喻青的接納,如今的他已經冇有特權了。
不是親密無間的妻子,隻是一個居心叵測、動機不良的可疑男人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