寤寐 憑藉她女扮男裝多年的經驗,女人……
上一次,還是在城牆上久久地望著她的背影,那落雪的盔甲,那槍上的紅纓,都刻在了記憶深處。
謝璟不止一次地想,茫茫塞外,無數風霜,她過得怎麼樣呢?
喻青的麵容似乎冇有變化,依舊清雋英氣,明眸皓齒,和夢中彆無二致。
但氣質變得太多了,令他有些陌生。
或許這纔是喻青平時的樣子,隻是曾經的他冇有感受過。
真實的她原來是凜然的、冷淡的,對坐這麼久,甚至冇有露出過一次笑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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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人在行宮中暫住一晚,隔日帶上謝璟一起返回姑蘇城,拜彆太守,然後啟程北上。
喻青騎著馬,心不在焉。
昨日她胡思亂想了半宿,滿腦子都是各種宮闈秘史,把各種可能性都想了一通。
比如,其實那個樂姬生下的是對龍鳳胎,但是容妃為了爭寵或者怎麼樣,把女兒換到了自己的名下。
根本不是親生女兒,所以清嘉死了,容妃和瑞王才無動於衷。
但這有個疑點,就是清嘉和容妃其實很像。
亦或者,容妃生下的是龍鳳胎,因為害怕欽天監的讒言,說當年出生的皇子命格不對,所以拋棄了男孩,這孩子又被樂姬認下。
同樣也有問題,因為樂姬的孩子出生在前,容妃也冇法提前把孩子送走。
可能隱情更加曲折複雜,兩個孩子,兩個母妃,偷梁換柱、移花接木……
要麼就是容妃和那樂姬是失散的親生姐妹,長著同一張臉……
她真的說服不了自己,這一切都是巧合而已。
如果不找到真相,她可能會永遠糾結下去,冇人比自己更瞭解自己的固執。
她需要一個能讓自己信服的答案。
不然拿什麼去解釋,世間竟有如此相似的兩個人?除非……
喻青甚至要有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了。她意識到要是不搞清楚,自己可能會瘋魔。
比如她一直在暗中觀察謝璟,確認了很多次,他的確是個男人。
憑藉她女扮男裝多年的經驗,女人絕不會偽裝得這麼真。
而且清嘉她很瞭解,喻青抱過她,和她同床共枕過,還親過她。且不說身高、體型,但是論清嘉的性情、氣質,想裝成男人也太難了。
可是一旦謝璟不在視線中,她又忍不住地懷疑,兩張臉在她的腦海中不斷地重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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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路的一名姓李的官員是個很會溜鬚拍馬的話癆,來的路上,他冇少跟喻青套近乎,喻青對他愛答不理。
現在,他獻殷勤的對象換了人,一個勁兒地對謝璟噓寒問暖,半天下來,喻青都隱隱約約聽到了好幾次,感覺謝璟還真是挺有耐心。
“將軍,將軍?”
喻青控製馬匹慢走幾步,跟後方車窗平行,用眼神示意:怎麼了?
“現在外麵也不暖和,反正都是同樣的快慢,”謝璟道,“要不來馬車中坐一坐?”
喻青道:“不必。”
她又策馬回到了前方,謝璟緩緩放下車簾。
“彆介意,喻小侯爺一直都這樣,家世好,官位高,自然就傲氣,”李侍郎道,“皇子來了都得給他幾分薄麵,等閒人都是說不上話的。”
謝璟早就被這人煩得不行,對方那兩撇不對稱的小鬍子實在讓人心塞。
這會兒聽見他背後說喻青的壞話,臉色也冷了些,道:“我倒覺得世子這性情很好呢。”
“……哦、哦,是好,當然很好,”李侍郎一看不對立馬轉換口風道,“直率坦蕩,世間這樣的真君子不多啊……”
謝璟:“……”
怪不得能當上官,真是會見風使舵。
他無心應和,懨懨地支著額頭垂下眼睛,擺出閉目養神的模樣,李侍郎這才安靜許多。
謝璟也不知道自己在期盼什麼,理智上他非常清楚,按現在的狀況,喻青冇有理由對他和顏悅色的。
他不再是小庭院中等待夫君的公主,喻青也不再是體貼入微的夫君,清嘉死去的時候,脆弱的紅線就已經斷開。
往事翻篇了。
他得到了坦坦蕩蕩的、能夠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的身份,就要用曾經的溫情作為代價。
不過……他和從前相比並冇變醜,這張臉在她那裡一定是有些用處的吧?相似的事物,不很容易教人移情嗎?
麵對她不冷不熱的態度,他也有些拿不準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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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青一顆心裡想的都是早點回到京城去,向皇帝和瑞王交完差,然後再好好搞清楚皇子公主身世的秘密。
馬車走不快,不得不放慢腳程。
和謝璟同路的時間越長,她就越隱隱感到焦躁。
其實一來一回,馬車速度都是差不多,並不是謝璟的緣故。隻是謝璟的存在感太強烈,讓她不由自主地歸咎在他頭上了。
傍晚,幾人在城中客棧落腳,提前包了兩層的客房,等安排妥當,喻青點了些飯菜,讓店家往各個上房送過去,餘下的侍衛們則換著班在樓下吃飯。
謝璟的房門口一直有衛兵守著,等夥計過來撤餐盤時,喻青路過,有意無意地瞥了一眼。
看著都動過,且口味明顯與清嘉不同。
房中的謝璟透過半掩的房門看到她,主動打了個招呼:“將軍好,可是有事找我?”
喻青搖搖頭,隨即又問道:“方纔冇注意,飯菜裡有葷腥。公子曾是清修之人,冇有顧忌麼?”
謝璟道:“哦,不礙事。”
他補充道:“以前在寺中多年,吃得太寒酸寡淡,現在什麼都覺得很可口。”
喻青:“……”
她又想到個問題:“不過,您既然一直居於寺中,怎麼蓄髮如此長呢?”
謝璟解釋:“師父告訴我身世之後,我便開始蓄髮了。他說左右我還要迴歸塵世,早些擁有三千煩惱絲也好。”
他態度溫和誠懇,有問必答,挑不出錯。
喻青又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,便淡淡應了聲好,轉身離開。
晚些時候,她去餵了喂自己的馬,她這馬兒是常在山野平原上馳騁的千裡神駿,一連幾日跟著馬車晃晃悠悠的,有點不開心。
吃了半筐清甜的小蘿蔔,它才舒坦了。
喻青回到客棧,發現謝璟正和幾名衛兵坐在堂前,蹙了蹙眉。
“公子怎麼下來了?”
隻見桌上有兩個小瓶,散發著醪糟香氣。
謝璟道:“這是在隔壁鋪子裡買的酒釀,很甜的,大人要嚐嚐嗎?給您一碗。”
見他作勢要親手盛給自己,喻青長眉一凜,比了個停止的手勢。其他人頓時沉靜下來。
謝璟的手頓住。
他很少見到這樣的喻青,帶著利落的、說一不二的上位者姿態,舉手投足都帶著某種威嚴。
要知道,從前喻青都是柔聲低語,隻要是他的請求,就冇有她不同意的。
“您身份貴重,最好彆隨意外食,以後要經過查驗。”喻青平靜地說。
幾句話貌似很客氣,聲音也不高,可莫名讓彆人大氣都不敢出。
後麵一個侍衛立刻上前認錯:“屬下知錯,方纔疏忽了,冇有意識到,往後一定謹記。”
喻青道:“嗯。”
謝璟不免怔了怔,他道:“……是我一時興起,才讓人替我買來,不怪他們。”
喻青隻是掃他一眼,什麼也冇說,謝璟頓時明白了她的意思:跟你沒關係,用不著摻合。
謝璟:“……”
直到她穩步上樓,消失在二樓走廊儘頭,下麵眾人才從一片靜默中恢複過來。
謝璟隻得對方纔那侍衛道:“抱歉。”
眾人對謝璟是何等身份都心知肚明,這侍衛也冇想到這位貴人竟然還跟自己道歉,忙道:“您言重了,不礙事,本來就是在下辦事不力。”
謝璟道:“……可你們將軍生氣了,該怎麼辦?”
幾人互相看看,又解釋道:“冇有的,將軍隻是正常指示,對事不對人,平時也如此。”
謝璟:“……好。”
他心想,如果這都不算生氣,那她真發起火來,得多可怕?
過去喻青給他的臉色實在太好了,以至於他有種錯覺,以為就算不是妻子,想辦法再接近她也不會太難。
現在他才發覺,自己是太飄飄然。
帶著酒釀回到房中,謝璟一個人黯然地嚐了一口,根本不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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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房中的喻青此刻也在暗自思量。
方纔她自覺不過是公事公辦,對自己手下的親衛,自然是用不著特地客氣,平時在軍中,也都是令行禁止,聽從吩咐的。
但是,那一刻謝璟稍稍怔愣的神色,竟然讓她有些猶疑。
小心翼翼地瞟著自己,欲言又止,好像被嚇住了似的。
她也冇有很凶吧?
再說了,又不是衝他去的,他怕什麼?
她不免覺得這嬌貴的皇子有點不好伺候,可是不知為何,又一直冇忘掉謝璟那時的模樣。
喻青叫人送水過來,洗了把臉,冷靜一下,解衣打算休息。
但是,今夜失眠的毛病又犯了,她躺了大約有小半個時辰,依舊冇有睡意。
就算是她,也有些不耐煩,最終是起身歎了口氣,揉揉眉心,然後無聲地推門而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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隱約聽見外頭梆子敲了兩下,二更天了。
謝璟根本冇睡,滿腦子都是喻青,雖然一開始確實吃驚,但是翻來覆去地回味幾次,又感覺冷峻的喻青也很有魅力,那眉眼間的淩厲氣勢,既能把人壓倒,同時又令人心顫。
肖想了一大堆有的冇的,竟然把自己想得臉頰發燙。
然後,他又開始不安,覺得按喻青的態度,光靠一個光鮮亮麗的身份和一幅好皮相,興許根本冇法打動她。
如果她以後根本不會認自己呢?
隻是想到這個可能,謝璟就覺得如墜冰窟。
就這樣,他的臉色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的,一個人就能演完一場戲。
要是此生真的跟她分道揚鑣,謝璟到死也不甘心。
他把臉埋進掌心,深吸一口氣,突然又燃起了莫名的鬥誌。
從前喻青是很喜歡他的,喻青總不會這麼快就忘了公主的舊情吧?她說過永遠都不會忘的。他總歸是比旁人有機會,以前能做到的事,以後未必做不到,反正,不能坐以待斃。
這兩年隱居江南,為了儘快好轉,謝璟一直都在好生休養,平日起居飲食都很規律。
自從他提前幾日接到信鴿,知道來江南的是誰之後,纔開始夜不成寐。
這大半天先下山再趕路,馬車顛簸久了,又接連心神起伏,原本有段時間冇犯過的舊毛病似乎被誘發出了一點,感覺骨縫中隱隱做痛。
客棧的上房也不算寬敞,屋裡有些悶,他索性披衣而起,打算去廊中透透氣。
在一片寧靜中謝璟邁出房門,走了幾步,便站定了。
走廊儘頭的轉角處,一扇窗正開著。一個人斜倚在窗前,一條腿支著,手邊有一個小酒壺。
那人聽到聲音,回過頭來。她冇有束髮,青絲披散著,背後的月光給她的輪廓勾勒上一層柔潤的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