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 簡直不像人,像傳說中披著畫皮蠱……
“……”
看到來人,喻青也愣了一下。
謝璟就站在幾步外,迎著窗,月光一刹那將他的麵容照得明朗。
那麼清晰,那麼美好,是她魂牽夢縈的一張臉。
喻青有片刻失神,幾乎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,可很快想到自己隻是喝了兩口酒而已,根本不會醉。
意識到這人是誰,喻青才蹙了蹙眉,她輕盈地躍下窗台站定,道:“夜深露重,公子怎麼出來了?”
謝璟:“我……”
他頓了頓,解釋不出個所以然,反問道:“大人又為何在此?”
喻青不好答話,總不能說自己在緬懷和你很像的亡妻。
按照她一貫的作風,此刻應全當無事發生,再要求此人好生回房待著,不要出門亂轉。
但是,還冇等她開口,謝璟又往前走了幾步。
“實不相瞞,在下自小生活在山寺中,無所依憑,一想到要去往京城,就不知如何自處,是以寅夜不眠,”謝璟道,“大人呢,大人可也有心事嗎?”
他的聲音低柔,直直地看過來。
簡直不像人,像傳說中披著畫皮蠱惑人心的妖邪,或者是幻化成對方心中所念之人的精怪。
喻青喉嚨有些緊,她清清嗓子,沉聲道:“賞月而已。”
謝璟道:“……這樣啊。”
他也來到了窗邊,抬頭向外看,歎道:“確實,今夜是月圓呢。”
太近了,喻青脊背有些僵硬。
麵對窮凶極惡的敵兵她向來都隻會拔劍向前,眼下對著一個手無寸鐵的人,她竟然下意識退了半步。
她靈敏地嗅到謝璟身上有一層淡淡的檀香,像是久居古寺所沾染的。
這讓她驟然想起檀音寺的那處點著長明燈的殿堂,那裡也是檀香瀰漫,清嘉的燈就燃在那裡。
受不了,她冇法再跟謝璟待下去。
對方身上的任何一點,就算是毫無聯絡的事物,都讓她想起另一個人。
“若無要緊事,公子還是儘快休息吧,”喻青冷冷道,“明日還要趕路。”
她側身抬手讓路,儼然是要將謝璟即刻請回房中。
麵對一個武人,謝璟自然也抗拒不能,乖乖順著她手的方向走,遺憾地歎道:“本以為深夜緣聚,恰逢良夜,能與大人談心一番……好吧。”
喻青覺得他說話實在怪裡怪氣,兩個“男人”偶然撞見罷了,什麼良夜緣聚,又不是幽會。
她盯著謝璟回房,正欲離去,謝璟卻又開了門,道:“將軍?”
喻青挑眉,謝璟給他遞了一樣東西,喻青接過一愣——竟然是一小瓶酒釀。
“夜飲涼酒傷身,不妨試試這個,”謝璟道,“祝將軍好夢。”
·
喻青回到自己房間,將酒釀放在桌上——旁邊還有一瓶一模一樣的。
其實今日她去餵馬時路過隔壁小鋪,見老闆娘正在打酒釀,自己也買了一點。
以前在京城南湖和清嘉一起嘗過桂花酒釀,後來再也冇有嘗過那麼清甜的了,想著江南釀造的或許更加正宗味美些。
“……”
她吹熄燭火,靜靜地回到床邊。
·
眾人南下時都是沿著官道,正常也該原路返回,但如今正是化凍時節,及至半路才得知河流淩汛,沿岸受災,最近的官道也被淹冇,已經擁塞了幾日,官府正加急搶修,但恐怕十天半個月之內路也未必能通,便隻得先往東繞行。
由於改路,這天到了傍晚前趕不到下一處城鎮,就在驛站歇息下來。
驛站一般都不大,有個能容納這麼多人的已經不容易,條件自然和城中客棧冇法比。
幾間住人的屋子,收拾出來給謝璟、喻青和那幾個京官宦官,其他侍衛將就著睡通鋪,晚上輪守值夜。
也不知謝璟從行宮帶了多少身行頭,喻青這幾天每次見他,都發現和上一回不一樣。一直趕著路,他還有閒心把自己收拾得衣冠楚楚,彷彿不是南北跋涉,而是貴公子出門郊遊。
落腳之後,他在屋中待了一會兒,出來時竟然又換了身乾淨柔軟的外衫,摘了發冠,換了髮帶,平白又添了許多溫文爾雅的書生氣。
驛站有儲糧,侍衛簡單弄了些米粥小菜,眾人都是在中間一起吃,不遠處生了叢火可以取暖。
匆匆行路,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有點潦草,侍衛們的衣衫都是不甚起眼的暗色,顯得謝璟格格不入,喻青想看不見他都難。
喻青吃了碗粥,就起身回房。
嘴裡冇什麼滋味,她把剩下的小半瓶酒釀喝了,洗漱過後,就和衣而臥。
她意識朦朧間,好像做了個夢,夢見一個人背對她,綢緞般的長髮垂在腰間,喻青癡癡地摸著那頭髮,替她挽起來,又把藍玉簪子插進發間。
低下頭去,前方的妝鏡中,映出了那人含笑的容顏,喻青下意識喚道:“殿下……”
“殿下!”
一股寒風突然吹來,喻青一個激靈瞬間醒轉,隨即意識到自己竟然夢到了清嘉。
心口如擂鼓,許久才慢慢平複,她抬起眼,原來是驛站的窗欞年久失修,合不攏,夜風一吹就開了,夜涼風急,自然把她給吹醒了。
要不然,她本來可以繼續陷入美夢的。
喻青這次將窗子抵住,突然想到,興許其他的屋中,窗子也透風呢?
她踱了幾步,心中猶豫,最終冇能抵得過沖動,鬼使神差地走出來,站在斜對麵謝璟的門前。
她……隻是擔心這金貴的皇子染了風寒,過去瞧一瞧。
·
喻青隱匿氣息的功夫很到家,連木門都開得很穩,除了一絲輕微的響動,連絲毫聲音都冇有。
謝璟就無知無覺地睡著,姿勢很平整,麵容寧靜。
他醒著的時候,喻青冇法盯著人家瞧,現在她可以儘情多看一會兒了。
要是……真是清嘉在這裡……那該有多好……?
喻青絕對想不到,有朝一日自己會像個采花大盜一般溜進彆人的房間,這做派實在太下流。
可是真的冇有彆的辦法能替代。
她曾經找出過成親前,宮裡送來的那副清嘉的畫像。當初她一見就驚豔,後來再看,發覺根本比不上真人風采之萬一。
昏暗之中,謝璟的五官輪廓也有些模糊,恰到好處地多了些柔和,足以以假亂真。
望著他,彷彿補上了方纔夢中冇能看清公主的遺憾。
然而,她還冇來得及退出去,謝璟就睜開了眼睛。
喻青:“……”
她第一反應是抬手把謝璟給敲暈過去。
謝璟道:“……將軍?”
喻青僵硬地說:“嗯。”
謝璟道:“您怎麼在我房中?”
短暫的尷尬過後喻青很快緩過來,什麼大風大浪冇見過,堂堂宣北侯世子還不至於自亂陣腳,她冷靜道:“這個時辰我正值夜,似乎聽見有響動,就進來看看您的安危。”
謝璟道:“哦……我說呢,嚇了我一跳。不過我一直醒著,似乎冇有發覺有聲音……”
“可能是哪裡漏出來的風聲罷,”喻青道,又覺出不對,“為何醒著?難不成還在憂心回京的事?”
這幾日謝璟偶爾過來找她談話,直言京城乃龍潭虎穴,而他自己見識短淺,生怕無法適應,而喻青出身世家,入朝已久,希望多少能給他講些局勢與事宜。
喻青並未輕信,心中早已認定謝璟絕不是不諳世事的小白花。
若真一心修行,那必然和山寺裡的苦和尚差不多,哪裡會有這貴公子的做派?且他麵對大小官員無半分拘謹,對仆從侍衛的禮節更是坦然受之。
他聯絡朝廷說明自己的身世之前,必定早就做足了準備。
謝璟道:“……確實也是有一點……”
喻青直言道:“您身份不同尋常,不用妄自菲薄,縱使到了京城,也不見得有多少人能越過您去。”
謝璟歎道:“話雖如此,可投生天家,大都身不由己,誰知道有冇有彆的難處呢。”
這點喻青倒不能否認,冇人比她更清楚。
不過,她是冇有耐心再多安慰謝璟的,隻道:“未來之事,再擔憂也無意義,車到山前必有路。”
謝璟還是猶豫著要開口,喻青:“怎麼,還有事?”
謝璟道:“其實……睡不著主要是因為這個床太硌了。”
喻青:“……?”
謝璟床上分明厚厚一層,這還不夠?喻青道:“床褥櫃中還有,再鋪一層不就行了?”
謝璟道:“可那些都還是潮的。”
喻青:“讓他們再給你烤一下。”
謝璟:“還是不用了,大晚上的,不好勞師動眾……”
喻青無可奈何地看他,心道那究竟想怎麼樣?
果然皇子都不大省心,一個個都不好伺候。
謝璟小聲道:“冇事的,我忍一晚吧。”
他的床上本來就墊了兩層,且晚飯前侍衛都拿去在火邊烘過的,上麵額外鋪著從馬車上帶下來的緞子,喻青實在不知道這到底硌在什麼地方。
她讓謝璟讓開,掀開被褥,發現一條木板受潮漲開,的確是翹出來了一些。
喻青一陣無語,用手一按,哢嚓一聲,強力之下木板又嚴絲合縫地嵌進了縫隙。
“好了,”喻青吩咐道,“睡。”
謝璟: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