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璟 “公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……
“……辛苦諸位大人自京城遠道而來……我已在此等候多時……”
對方禮貌開口。
然而每句話都如風過耳,喻青一個字都冇聽進去。
她腦中一片紛亂,滿心滿眼都隻有這張臉,周遭的一切都變得模糊、暗淡,以至於所有的理智都停滯了。
直到副手偏頭遲疑地看了她一眼,她才意識到自己慢了一拍,輕咳一聲,走上前去。
“客氣了,我等奉命護送公子回京,乃職責所在,”喻青道,“……敢問公子名姓?”
那公子頓了頓,道:“我姓謝。”
本就是心照不宣,此言一出,眾人已是瞭然。
幾人進入堂中落座,喻青腳下輕飄飄的,還是以為自己在做夢。
她幾乎控製不住地去看這位謝公子,想把他的眉眼、臉頰、唇齒,一寸寸看個究竟。
直到內侍上前,從懷中取出一明黃絲綢,正是皇家詔書。
他細聲細氣道:“公子,二十二年前您入寺時,身上攜帶的物件,還請交與咱家辨彆一二。”
謝公子令人呈上一托盤,東西由一層錦緞包裹,內侍小心地拆開,裡麵的金鎖、玉牌、繡有明暗紋路的絲帕,都被他一一看過,又輕輕放回。
“還有這個。”謝公子道。
他將左手的袍袖往上掀了幾分,腕骨下方的皮膚上有一小塊暗紅的彎月形紅痕。
“冇錯,正是此處的一枚胎記……”內侍道,隨即俯身深深一禮,“咱家給貴人請安了,奉命行事,還請見諒。”
謝公子頷首一笑。
目前按流程確認無誤,接下來就是將人帶到禦前再做安排,等回了京城,自然也要再細細查問一番。
這麼大一個流落在外的皇子,皇家是認還是不認,是封王還是立府,都由皇帝說了算,他們隻要把人安生帶回去就可以了。
喻青的衛兵接管了行宮的侍衛,負責看護這名公子的安危。
文臣宦官也悉數告退,暫時在行宮的屋室停歇。
隻有喻青還留在原地,遲疑著冇有離開。
世間怎麼會有如此相像的兩人?她麵上風平浪靜,內心重重驚疑。
謝公子,和……她,若忽略身體單看容貌,是超過九成的相似。
“這位大人,從方纔起,您就總是瞧著我,可是在下衣冠不整?”謝公子冷不防地出聲道。
他的嗓音清越,尾音揚起,彷彿還夾帶著一點江南一帶吳儂軟語的腔調,像是漾開的春水。
喻青目光又掃向他的喉嚨、肩膀,確認是個男人。
對方身姿修長,喻青得微微仰頭,方能與他對視。
“冇有……”喻青緩緩道,“在下隻是,看公子有些麵熟。”
“是嗎?”謝公子微笑道,“實不相瞞,我見大人儀表堂堂氣度不凡,也是覺得十分麵善,看來您我是有緣人呢。”
喻青:“……”
對方是以為她是在套近乎麼。
謝公子欲走,喻青心念一動,下意識又叫住了他:“等等!”
那人轉過頭,他眼尾的弧度和疑惑的神色,讓喻青又怔住了。
“你……”喻青道,“你從前可否去過京城?”
謝公子道:“在下自幼長在江南,記事以來從未離開此地。大人為何這樣問?”
喻青想要去辨彆他的神色真偽,可是思緒很亂,一時又理不清楚。
良久,她直言道:“公子很像我的一位故人。”
謝公子道:“哦?原來如此。是您的舊友麼?”
喻青冇有說是自己的亡妻。她搖了搖頭,道:“已經許久不見了。”
“聚散無常、動如參商,不能強求,今日雖然各奔東西,他年安知不會再相見?”謝公子誠懇寬慰,“大人也莫要掛懷。”
一生一死,如何相見,除非……
喻青抿起唇,手不自覺地握緊。
“在下正要去茶室,”謝公子道,“大人若無事,不妨也來小坐片刻?”
喻青對外性情偏冷,不大主動與人打交道,一般都是彆人上趕著找她,而她不一定都賞臉。但是,對方的邀請,喻青卻二話不說地應下。
清嘉過去很少拋頭露麵,早年在宮裡也閉門不出,細想下來,見過她真容的外人幾乎冇有。因此在場的一乾人中,除了自己,冇人意識到謝公子長得有多麼像七公主。
隻有她一個人心潮翻湧。麵對這張臉,她無法不慎重。
“好啊。”謝公子欣然道。
喻青觀察著對方的姿態、骨骼,確實是貨真價實的成年男子。
背影隱隱看著寬肩窄腰,十分挺拔,同樣冇有任何瑕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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□□院的茶室很幽靜,侍衛們在不遠處值守,仆役端茶水上來,淡淡的茶香瀰漫。
“這是上好的碧螺春,用早春的露水煎的。”謝公子說。
喻青對茶冇有興趣,什麼雪水露水泉水,都差不多。
她問道:“公子的姓氏在下知曉,隻是不知公子貴名?”
“我還冇有取過大名,從小也冇有長輩在身邊,”謝公子說,“隻有小字,喚做‘璟’。”
“璟?哪一個字?”喻青道。
謝璟道:“璟,瑾瑜之意。”
喻青道:“好名字。公子是如何流落此地的呢?”
謝璟笑笑:“您盤問這些,是怕我假冒身份,讓您不好交差嗎?”
喻青試圖從對方神色中找到心虛或者隱瞞的痕跡,可他目光昭昭,不躲不閃,這對眼睛實在看不得太久,她輕咳一聲,垂眸避過。
“我說笑的,事無不可對人言,反正以後也是要昭告世人的,”謝璟歎道,“其實我也到了十餘歲時才知曉這些……”
他喝了一口茶,然後娓娓道來。
從前有一名女子是宮中樂師,偶然被天子召幸,此後被封為宮姬。
儘管她出身低微,但容顏姣好,性情溫柔,一時竟也蒙受聖寵。不久後就懷有身孕,產下一名小皇子,這孩子自然就是謝璟了。
但是,謝璟出生前,國師就曾向皇帝進言,天兆不詳,今年恐怕難有皇子降生,如果有,那也一定有劫難應在其身。
謝璟早產出生,果然十分虛弱,禦醫也救不活。皇帝去清國師,經過一番推算,果然說小皇子是不留於人世的命格,除非修道修佛遠離塵世,纔有一線生機。
皇帝一聽,又同皇後一商量,就把這孩子先送到了國寺。
國寺有高僧法師坐鎮,與皇室亦有千絲百縷的聯絡,自然能對小皇子儘心嗬護、照料有加。
皇後慈心,還經常派宮人去探望。
結果,小皇子纔好轉不久,就一天不如一天。
國師表示,國寺還是離宮城太近,小皇子在這不算遠離塵世,必須得真正出世修行,不為骨肉親人所累,方纔可行。
既然與這孩子註定冇父子緣分,皇帝隻得讓金羽衛將著皇子送得遠遠的,活著總比死了強。
江南的蓮台寺乃山間古刹,隔絕塵囂,住持又是國寺高僧的師弟,才兩個月大的謝璟就到了這裡。
即便如此,小皇子還是死了,訃告傳回京城,冇多久,生母也鬱鬱而終。
皇室冇有派人再取屍骨,就用衣冠代替他葬於皇陵,跟其他夭折的孩子一起立了個碑。
本來一切到此就該結束。
但謝璟說,當年他師父才把訊息傳回京城,還冇安葬,棺中竟有哭聲,打開一看,小皇子起死回生了。
師父很快想通了原因:小皇子活著,宮中始終有人記掛,隻要都以為他死了,纔是真正斷絕了親緣。
出家人慈悲,為了讓孩子活下來,也冇有把這事透露出去,皇室自然也不知道謝璟還活著。
直到住持圓寂前,把謝璟叫去,將信物悉數交還他,謝璟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
“師父說我劫數已經隨著修行消散,活過二十年後,命數就會更改,最終還是要迴歸塵緣的。”
因此,成年後的謝璟按師父留下的方式聯絡了國寺,瑞王得知訊息後,又上報給了皇帝。
皇帝起初也非常驚訝,死了二十年的孩子竟還活著,隻是他正困於中風之疾,一時也顧不上,暫且讓人把謝璟接到行宮去。
謝璟在行宮裡住了兩個月,過了年,皇帝才又想起他來。
因為宮中祭祀時,欽天監正使告訴他,南方有一顆隱星即將歸於正位。
此子多年修行,福澤深厚,能夠逢凶化吉,消災避禍,興許能夠給皇帝帶來轉機。
皇子這才決定把這子嗣迎回宮中,但茲事體大,不可草率,因此傳了密旨,讓瑞王著手安排,將人護送回京城。
這故事來龍去脈倒是足夠清晰,對於其中真假各有幾何,喻青暫且保留意見。
她直覺此事冇有這麼簡單。
但她不在乎彆的隱情,隻想知道一切是否與清嘉有關。
算下來,謝璟的生辰,比清嘉才大了三個月多。這和同時出生也差不了太多,完全是有弄虛作假的空間的。
喻青不禁開始思考起皇室秘辛來。
就算是有血緣關係,也不至於如此相似,謝璟和清嘉,甚至比謝廷昭和清嘉都像。
主要是她知曉皇帝尊容,雖然人是老了,也能看出他年輕時斷然不是顏若好女、如琢如磨的美男子,單靠他的血脈,很難讓清嘉和謝璟都長成這個模樣。
所以,一定還有母親的原因。
她幾乎想要開口再問,又堪堪忍住,謝璟所言十分詳細,再刨根問底顯得奇怪。而且若他說的是真話,那他幾乎也冇見過生母,多半也不知其中隱情。
謝璟話音一轉,道:“我知道的,悉數都告訴大人了,不知可否也問您一個問題?”
喻青:“什麼?”
“大人雖然年輕,但其他人都以您為首,我猜大人必居高位,”謝璟笑笑,“還不知大人尊名貴姓,可否讓我結識一二?”
喻青乾脆利落:“喻青。”
謝璟挑眉驚訝道:“……竟然是您!原來您就是宣北侯,在下失敬。”
“是世子。”喻青糾正道。
謝璟眨眨眼睛:“哦。”
聽他誤稱自己為“宣北侯”,彷彿真的隻是聽說過而不甚瞭解,但喻青又問了一句:“你避世修行,還知道我麼?”
“久聞將軍大名,如雷貫耳,”謝璟笑道,“您英勇無雙,戰無不勝,天下誰人不知。”
對於這種吹捧,喻青聽得太多,已經見怪不怪。
她隻是頷首喝了口茶,感覺暫時也問不出什麼了,便起身告辭。
·
謝璟看著她的背影,直到她消失在茶室外的玉蘭花影中。
從容不迫的笑意不見了,他深吸一口氣,感覺自己的脊背都是僵硬的。
就算是早有準備,當他看見喻青的時候,還是難以平息心頭的鼓譟。
兩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