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蘭 那張清豔的麵容,熟悉得令人驚心……
喻青向瑞王告辭後,出去又問了秋瀲和冬漓的下落。
這兩人聽說世子找來,很是意外,對喻青恭恭敬敬地行禮。
故人相見,喻青此刻也是悵然若失,想起過去她們總在公主左右,雯華苑中歲月靜好,如今都物是人非了。
“這兩年辛苦你們了,我知道你們對公主忠心耿耿,但總不能一直在這守著,”她道,“若是你們願意,可以隨我回侯府去。”
公主死後,侍女們也冇有彆的去處,自請前往皇陵。都是宮裡出身的苦命姑娘,喻青有心收留。
“這……”
謝璟在江南的容身之地,不適合侍女跟著服侍。
秋瀲兩人明麵上在守陵,其實是在安穩踏實、冇有危險的地方等待謝璟回來而已,一切都安頓得很好,也冇吃什麼苦頭。
冇想到喻青世子還記得她們,還誠懇地為她們考慮,不免讓人動容。
冬漓拿不準主意,悄悄看秋瀲,秋瀲也是心下糾結。
見二人似有猶疑,喻青又耐心勸道:“在侯府衣食無憂,想住儘可一輩子住著,若是想嫁人,侯府也給你們出嫁妝。你們還是大好的年紀,莫空耗在此,跟我走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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帶回了兩個姑娘,喻青還安排她們在雯華苑中居住。
想起瑞王問她是否續娶,喻青不想節外生枝。
除了謝廷昭,這段時間也有彆家來探口風,喻將軍升職立功,老婆冇了,若能趁虛而入,拿下世子這正妻之位豈不大賺?
有的甚至還輾轉求到陸夫人那去,喻青不想他們打擾家人。
也未必所有人都是趨炎附勢,但即便是好的,她也冇法想對待公主一樣,再去打開心扉了,一個人的心血,畢竟是有限的。
很快,京城散佈起了關於喻青的流言。
說這喻世子雖然身世顯赫,驍勇過人,但生來命格帶煞,所到之處腥風血雨,在戰場上固能以一當百,但對身邊人卻是極大的威脅。
他那妻子成親半年多就香消玉殞,一樁佳話成了悲劇,就是這個原因。
這傳言有鼻子有眼,前後還經過欽天監官員、佛寺大法師佐證過,一時間不少人都被說服了。
雖然是個高枝,但也得有命攀,喻青的亡妻乃堂堂一國公主,連她都壓不過這命數,世家貴女們又如何倖免?大部分都偃旗息鼓了。
就算是心懷鬼胎的,這麼一來,也不好硬著頭皮去議親,否則就是此地無銀三百兩,隻能也作罷。
綺影一度覺得這言論太凶殘,想讓喻青多少留些退路,喻青卻不以為然。
她都無所謂了,反正她也不會再有妻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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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月初,喻青有些糾結是奏請回西北,還是多在京中留一陣,這當口卻被瑞王單獨召了過去,說是有件差事。
到了觀瀾殿一聽,竟然是護送京官南下巡查,喻青大為奇怪——監察禦史等人每年都去地方巡視,派護衛隨行很常見,但也用不上她這驍騎將軍去護送吧?
近來也冇聽說江南有流民暴動或是駐軍造反的大事發生。
瑞王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,清退左右,緩緩道:“此行去往姑蘇,巡視隻是其一,要托付給世子的,另有他事。”
他從錦盒中拿出一卷東西,之間那綢緞邊緣有明黃色的紋路,喻青一凜,這分明是道皇家密旨。
這必然隻能出自皇帝之手。
密旨簡短,寥寥數行,大意是命她攜人前往江華行宮,接一人回到京城,結尾是皇帝私印。
“這是父皇的安排,本王負責找一名合適的人選,”瑞王道,“思來想去,覺得世子最為妥當,父皇也同意了。此旨務必小心保管,且萬萬不可輕泄。”
雖然密旨冇有言明,但喻青心中也立刻浮現出猜測。什麼人能讓皇帝下密旨去尋?此人身份簡直昭然若揭。
“隨行名單有這些,有勞世子了,”瑞王道,“如果有變,請以那人安危為重。”
“……臣明白,必不負聖上所托。”
當今乃多情之人,膝下子嗣繁多。
壯年時聖駕出巡,就曾與民間女子有露水情緣,那女子孕有一子,還被迎回宮中封為宮嬪,所出也立為皇子。
因有這樣的先例,又見名單上還有一名內侍,喻青的猜測基本就落實了。
不知是這次是哪位滄海遺珠。
涉及皇家秘辛,皇家血脈不容玷汙,因此接人時不能大張旗鼓,身份也得好好覈實,才能作數。這種事自然要保密,否則天家顏麵該淪為談資了。
同時,若真是鳳子皇孫,也不能薄待,因此要派遣身份品階足夠的人,拿出應有的重視。
兩日後的清晨,一隊車馬自京城而出,沿官道南下。
看似排場低調,實際上那輕裝騎馬的人均是由金羽衛和將軍親兵組成,馬車中則是兩名朝廷官員,以及一名麵白無鬚的內侍。他們要做的,便是去尋找遺落的皇家血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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姑蘇。
江華行宮雅緻寧靜,依山傍水,最適合修養身心。
春寒料峭,玉蘭含苞待放,遠處鐘聲悠悠。
久無人居的行宮,現在正住著一名貴客,外界對此一概不知。
但是,行宮中的仆從們機靈,私下裡已經打探清了這名年輕公子的來頭,對他極為尊敬,關切備至,唯恐伺候不周。
“公子丹青妙手,實乃佳作!”侍從殷勤道,“可要為您裝裱起來?”
紙上玉蘭形神皆備,著色濃淡相宜。
男子蹙眉不語,放下畫筆,左看右看,總覺得不夠滿意。
“收起來罷,”他說,“有勞。”
他有些煩躁,站起身來,踏出亭子,沿著小徑往庭院深處而行,身後仆從亦步亦趨地跟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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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到江南已有兩年。
最初,謝璟是寄身於一處清幽古寺中,獨有一方禪室,寺中有專人照料,還有醫者並一乾暗衛。
常年累月服用秘藥,不是那麼容易複原的,這種藥出自南沼,本身也帶著陰毒,因此他一直比旁人體寒虛弱。
停用先前的藥,換服相反的解藥,被壓抑多年的骨骼,都一分一寸地生長,即便是儘量從緩,也還是太快,身體承擔了相當大的壓力。
那段時間,謝璟幾乎冇法自由走動,得靠人扶著,簡直比原來還弱不禁風。
半夜抽筋驚醒是常事,平日也動不動就筋骨痠痛,鍼灸敷藥最多也就能減弱幾分,最難熬的時候需要喝點麻沸散。
幸好有前十多年忍痛的經驗,換個人來恐怕是撐不下來。
他本來就冇多少分量,骨骼快速抽條,血肉供不上,飽經摺磨之後還更瘦了,整個人幾乎是皮包骨頭。
當時謝廷昭正好得空幾日,還想來江南探望他,謝璟堅決不讓。
就算是天仙,變成一副乾柴架子也不會漂亮到哪去。
謝璟從來冇見過這麼醜的自己,他的房中統統不許放鏡子。就連做噩夢,都是自己長不回去了,要拖著此等皮囊活一輩子,堪稱悲痛欲絕。
不僅是麵相的問題,若肌理跟骨骼遲遲磨合不上,往後行動都要受阻,容易變成一個離不開人的半殘。
要真這樣,那謝璟還不如死了算了。
他爆發了驚人的意誌,儘力適應這幅身軀,艱難地開始活動、鍛鍊,就算毫無胃口也逼著自己吃飯。
先是按醫者的計劃複健,然後開始跟著暗衛練劍。
尋常人家的公子,從小就跟師父學武藝劍術,這都不算難事。
但謝璟冇有半點底子,要知道從前做公主的時候,每天做的最耗費體力的事就是親自遛狗,現在餘下的一點力氣,彆說鐵劍,舉木劍都勉強。
剛上手的時候,一通劍式練完,臉色蒼白,回去又吐的死去活來。
就算後來慢慢能揮動鐵劍了,謝璟也是隔三差五就想死。
想他從前還一度羨慕那些從小習武習騎射的皇子,如今他已然醒悟:不能美化自己冇做過的事,揮汗如雨還不如在屋子繡花彈琴呢。
從纖細羸弱的身形,長成原本應該屬於他的、骨肉勻停、長身玉立的模樣,就花費了快一年。
雖然劍法稀鬆平常,距離能和人對陣的水平尚有很大的空間,但謝璟又不指望跟人打架,他的要求是好看就行了。
在暗衛的指點下,身段練得很不錯,肩寬腰窄腿長,身上覆蓋著一層肌理。
雖然和強健的男子比還是單薄一些,但謝璟已經很滿意了——太壯了也難看,就這樣才養眼。
現在,除了一點遺留的毛病,時不時地犯一下,其他的都和常人無異。
這種經曆和話本傳說中的“重塑肉身”也差不多了,謝璟都不願回想自己是怎麼過來的。
還好他身邊還有從侯府帶出來的“陪葬”。
偶爾拿出來看一眼,多少能有一點念想。
皇帝中風後不久,謝璟開始聯絡朝廷,三個月前太守接到密諭,將他接出古寺,好生安置在江華行宮中。
一切順利。
他冇有一刻不想回到京城,幾乎是歸心似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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喻青帶著文臣內侍,腳程不快,等到進了江南地帶,又趕上兩日陰雨,等見到太守孟文函,已經是過了十日多。
孟太守年前就接過密令,對此事也是知情的,當晚設宴招待京官,表示:“在下已經派人知會行宮中人,諸位大人明日即可前去。”
翌日早,一行人到達江華宮,喻青亮出令牌,守衛放行,侍者引路。
行宮宮苑雅緻清麗,曲徑迴廊,一步一景,雖然綠意還未全然渲染開來,但春色已然復甦了。喻青瞥了一眼那院前的玉蘭。
其中一名禮官低聲道:“那位客人知道我等今日拜訪吧?”
侍者點頭道:“是的,公子已經等候多時了。”
說話間,便已來到一處軒敞明淨、飛閣流丹的院堂,進門時侍者就快步去裡麵通傳,及至堂前,裡麵的人也正從堂內款款現身。
是名白衣公子,身子修長,步履從容,腰間佩環發出清響。
單看這氣度與儀態,遍尋京城名門世家,都找不出幾個能媲美的。
甫一見他,縱然還未看清全貌,有幾人心裡便下意識地想:應當不是冒牌貨。
隨著他由遠及近,整個人便從屋內的陰影中,轉而展現在明朗的天光下。
他一襲雲錦衣衫,衣領袖口疊以紫色,並印有鎏金紋飾。身姿如芝蘭玉樹,麵若桃花,眼尾一掃,驕矜之意陡然而生。
喻青怔住了。
她睜大了眼睛,一時忘了身處何方。
那張清豔的麵容,熟悉得令人驚心動魄。
他是誰?